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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这话,宋识推测二哥可能没把阿乐活着的消息告诉赵杙,又或者告诉了赵杙,但是赵杙不相信,害怕空欢喜一场,所以孟太后才会不知道,便道:“是柏丘道人占算出的结果,官家应当是觉得消息不够确切,故而没有告知娘娘。”

    府中仆从瞧见娘子的马车回来,忙去通传。

    “我哪里舍得罚你?”孟太后从一开始就看出她满腹心事,眼中满是怜惜,“还在为你大哥的事发愁?”

    宋识一进府门,章氏便从照壁后绕出来,压低声音道:“小报已经印好了,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不过你爹爹说官家对日蚀很是忌讳,今日朝会谈及贪墨案时,对此只字不提,就连八月飞雪,也无一人敢提。”

    宋识点头,“爹爹一直反对与金人议和,但官家似乎更中意他们提出的称臣纳贡与割地求和之策。”

    这样的日子太过煎熬,她不希望宋识也久困其中,便拉过她的手走下石阶,“平江府的事我听直中说了,你大哥能得证清白,还多亏了你,你年岁尚轻,有勇有谋,更不像我这般被身份拘着,等捱过这段时日,日后自有更广阔的天地。”

    宋识神色错愕:“娘娘是要拿自己的积蓄?”

    孟太后眼底氤氲出些许湿气,可心里又是高兴的,自己的女儿因病早夭,在她心里,早已将康宁帝姬与宋识视作亲女,她忍不住撇起嘴角笑了笑,转身就往回走,“定然是真的,我去给她诵经祈福。”

    从拜垫上直起身,案上香火轻烟缭绕,仿若万千愁绪涌绕心头,迈过门槛时,她的脚步不由趔趄一下。

    孟太后连连点头,“早该如此了,此前西北大兴战事,京师大兴土木及花石纲,将财赋胡支滥用,弄得百姓疲惫不堪,这十余年间,大大小小的百姓起事不胜枚举,若是减免赋税,百姓必然欢欣,于日后抗金也大有裨益,今日我就把这个法子说与直中,让他拟定制书(2),尽快颁行下去。”

    宋识点了点头,又道:“爹爹说官家之所以能被他们说动,究其原因,除了缺兵缺将,兵力不及金人,还有赋入不足,难以供应战事所需。”

    孟太后双眉紧锁,大宋落得现在这个地步,便是因为不断屈从,当初她肯撤帘,也是因为赵杙当面立誓——朕自当竭力光复我大宋基业,决不与金贼共生!

    西风飒飒,吹得檐下黄幡猎猎作响。m.chuangshige.com

    文人儒士之中,没有人不知道君权天赋的那一套,只要她利用小报,将这件事搅得够大,或许真的可以借此矫正朝纲,好让赵杙下定决心与爹爹他们共同抗金。

    “早下了,进了书阁就没再出来过,”章氏叹了口气,“你二哥和

    宋识心下一喜,叉手施礼,“多谢娘娘,”她顿了顿,抬起头又道:“娘娘,我知道筹措军费刻不容缓,但北地各路屡遭金人侵扰,百姓流离失所,官私废田比比皆是,一些州城所存民户仅余百分之一,征收税钱时可否按诸路实际情况?”

    霜序轻呼一声,慌忙上前将自家娘子扶稳。

    军费不足乃陈年旧疴,加之本朝情况特殊,府库中金银钱物又被金人掳掠一空,所以财赋更为捉襟见肘,有时连官吏俸禄也发放不及。

    章氏当即明白,孟太后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斟酌道:“那我明日找几个机灵的散发出去。”

    所以,她一直觉得赵杙不似前头那两位官家,骨子里是懦弱无能的,南下扬州不过是为躲避金军追击的权宜之计,但如今看来,只怕赵杙已没了当初光复宋室的心志。

    宋识蹙起眉弯,每当风吹幡动,她就会想起自己手持魂幡招魂的那一夜,只有那一次,她能看清秦夷简的魂魄。

    孟太后沉吟片刻,道:“军政耽搁不得,宋尚书若是想到什么好法子,直接命人传信于我,我安排他私下奏对。”

    孟太后闻言,面上泛起怒意,“论起旧情,这二人远不及秦家大郎,不过就是投机取巧,懂得揣测上意,听说他们最近又打起了你爹爹的主意?”

    孟太后夸人总是毫不吝惜,宋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宋识颇为意外,孟太后撤帘后从不主动过问政事,没想到在抗金一事上态度却甚是坚决,“娘娘也以为不能议和?”

    “若是所有人都像娘娘这样,何愁筹不齐军费?”宋识不由心生敬意,同时,她又有了另一个打算,爹爹和娘给她备了很多嫁妆,如果把嫁妆卖掉,也能折不少银钱。

    阵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暗淡了宋识眼中的神采。

    宋识身躯一顿,眸子里的失落遮掩不住,放在以前,阿乐肯定会捂着耳朵跑一边去,她最不喜欢玩乐的时候听到这些,便扯动唇角笑了笑,抬头问道:“娘娘,官家这几日可有阿乐的消息?从柏丘道人说出阿乐还活着的那天,我二哥就已派人又去滑州一带寻找,只是这些地方已被金人占据,派出去的人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

    还在瑶华宫时,与赵杙一母同胞的康宁帝姬常来探看她,康宁帝姬心思单纯,跟她这个伯母相熟以后说话总是毫无保留,从她口中,她知道了她的兄长不满对外之策,也知道金军初次南下时她的兄长自愿为质,孤身一人前往敌营。

    “平江府天降异象,我命人前去过问,他知道我记挂着你,亲自前来说明案件原委,直中这孩子其实辨得清是非,只是有些事上,他偏要犯糊涂,黄茂仁与汪俊贤皆是逢迎之辈,不堪大用,他却任由这二人在朝中排斥异己,祸乱纲纪。”

    孟太后看在眼里,心底泛起几分苦涩,她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人驾崩时也才二十有三,但那时她被废黜后位已有四年,最后连他的棺椁也没见着,纵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只要想到这些,心里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孟太后愣了愣,语调抑制不住地激动:“阿乐当真还活着?这么好的消息,直中竟没告诉我。”

    孟太后重整神色,郑重道:“阿识,帮我转告你爹爹,无需顾忌黄茂仁与汪俊贤,直中摇摆不定,我会尽力说服,若他执意议和,我另有他法。”

    “娘,他们嘴上不提,不代表札子里没提,爹爹和二哥不就是在札子里劝告官家以此为戒?”宋识笑了笑,“而且今日我去蕃釐观,娘娘对我说了一句话,夫至尊莫过乎天,天之变莫大乎日蚀,可见娘娘也是这般想的,官家对娘娘敬重有加,就算不听朝臣的劝谏,也会听娘娘的。”

    孟太后叹了口气,惆怅道:“如果只是八月飞雪,那倒也能解释得通,平江府郡守手底下的冤假错案多如牛毛,但还有天狗食日这一异象,夫至尊莫过乎天,天之变莫大乎日蚀(1),恐怕这番异象不止因路府官吏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而起,更是在告诫直中身为人君,理当亲群贤,远小人。”

    宋识没想到孟太后会直接同意,赶紧道:“赋税一事关系重大,我只是随口一说,尚有诸多不足,还是应当与几位宰执商议之后再做决定,省得又落人口实。”

    孟太后也轻轻搀着她的胳膊,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慈爱:“当心脚下。”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太后干政历代皆有,当初金人挟二帝北狩,还是他们主动请我出面决议朝政,所以直中与朝臣不会有所异议,”孟太后笑道:“内降(3)虽                                                然不合乎规矩,但当下这几位宰执,除了你爹爹,剩下两个都是不堪用的,只会谄媚逢迎,想指望那两人说出更好的对策,恐怕等到死,他们也没有你的随口一说好。”

    宋识没有向孟太后解释异象的缘由,鬼神之说太过荒诞,但孟太后的这番理解正如她意,而且她敢笃定,许多臣子的想法与孟太后一模一样。

    孟太后扬眉笑问:“所以你想如何征收各路税赋?”

    从蕃釐观回去,已近日暮。

    见宋识脸上泛起笑,孟太后的心情也跟着高兴许多,“今日来这蕃釐观,原本是想开解你的,没想到反而说了这么多政事,”说到这里,她突然又想起了康宁帝姬,叹气道:“若是阿乐还在,说不定又会闹脾气。”

    “官家是个念旧情的人,这二人曾护官家平安,又拥立官家登基,官家被他们蛊惑也在所难免。”

    孟太后颔首,“兵士百姓性命难保,而我整日居于行在,衣食不缺,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剩下的当然要紧着军费为用。”

    宋识点了点头,又问:“娘,爹爹下值了吗?娘娘有话让我转告给爹爹。”

    看着孟太后关切的眼神,宋识完起唇角,挤出一丝笑:“没有,贪墨案已经调查清楚,和家兄没有关系。”

    孟太后目露赞许,“当然,抗金是为了百姓,减免赋税也是为了百姓,减免赋税与筹措军费虽有冲突,但并非不能调和,我那里还有三千匹私绢,可以卖掉,或是折成银钱充作军费。”

    宋识道:“西北、淮水以北战事不歇,民力凋瘵,鼓励农耕,减免赋税最为必要,同时,还要加强守御,以防金人来袭;蜀地、淮南、江南仍算安定,仅盐茶钞所得便已颇丰,税钱征收可按原来的标准,也可适当减轻,但那些为敛私财而巧立名目的杂税必须废止,连平江府那样的富庶之地,都有不少百姓被逼得毫无活路,更不必说其他地方。”

    宗室亲王全被金人掳走,只余下了赵杙一人,尽管爹爹对他颇有微词,却也指望着他能光复大宋,孟太后当初肯撤帘还政,定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今日在孟太后面前,她不能一昧数落赵杙的错处,而是要借孟太后之手进行规劝。

    宋识恍然回神,松开胳膊低头施了一礼,“妾在娘娘面前失仪,恳请娘娘责罚。”

    孟太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直中真是糊涂,想要中兴,议和绝非良策,早知他重用黄茂仁这等奸邪,我便不该撤帘。”

    宋识抬起眼眸,诧异道:“官家还会向娘娘说这些?”

    孟太后暗叹口气,“所以还是因为秦绍安?”

    “苟且偷安,何以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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