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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都是蓬勃的，暧昧的，多彩的，花枝招展的味道。
一位站在屋门口吹风抽烟的男老师见状，笑起来大声说：“哟，发福利了？周衍，翠文姐，快出来看看，学校给咱们发福利来了！”
“砸坏了。”
这时，被叫作“翠文姐”的人开门出来了。她原在休息，此刻刚穿戴整齐。
随即，周衍那爬满肌肉的长胳膊一伸，一手一个把小课桌拎了下来。
搞体育的人不擅长同教历史的人探讨有关“辈分学说”，选择闭嘴不言。
老师傅吐着烟圈跟翠文说话：“还是张老师心细，一猜就中。不假，是个女老师。老爷们儿哪衬得上这样好看的布帘子？听说关系早转来了，有特殊情况才报到晚了。”
周衍的屋门本就开着，闻声快步出来，他是名体育老师，身形高大健硕如篮球运动员，一步跨出一米半，八步跨到三轮车前。
“什么天字辈儿？”
天仙：这个无需解释，但这个最受欢迎。
“数量一样，质量好像不大一样。”刘致锋细数：“我的窗帘是用床单拼的，脸盆是掉瓷的，桌子腿是被耗子啃过的，暖瓶是铁网的，铁网还生锈了……”
天生：因天道而生，有家世或者有背景；
刘致锋接着唧呱：“这高标准待遇，猜猜看，来的是‘天’字辈儿里的哪一个。”
第一章乐莫乐兮，新相知
周衍抬腿摆他一脚——擦你的地去！
1、
她看看桌椅板凳，再看看脸盆暖瓶，笑起来跟老师傅说话：“全是新的啊？李叔亲自出马了，来的是个女老师吧？”
周衍抡起锁头，咣咣这个钉子几下，咣咣那个钉子又几下。钉子入墙三分，锁也有点变形。
文前辅文
像极了春夏之交的那个季节，到处都是万物生，咔咔地长，一夜就能窜高一骨节。
刘致锋笑着跳开——等着看事实说话。
“公家的。”
两人的哑谜，旁人没看懂。
不好当着一老一少两位师傅的面，批判总务处诸位同仁的格调和审美，便点了点上头的熊猫说：“脱了马甲，你说它是黑熊还是北极熊？”
“找块砖头来。”钉子活动了，他想往墙里楔一楔。
老师傅弹弹烟灰呵呵笑：“想想吧你就，咋想咋忘。新老师下周一报到，领导派我们来给配东西，你来的时候不也配发了？都是一样的。”
说着话，掏出烟盒，甩一根给老师傅，要再甩一根给小师傅时，小师傅慌张张摆手，连说几声不会，腼腆地笑笑，摘了车把上的钥匙盘，紧走几步前去开门。
她爱人也是教师，在距离此地将近百里的陶县一中教数学，夫妻俩一般只在周末节假日才得团聚。
翠文姐姓张，叫张翠文，教美术，今年二十七岁，毕业三年，己婚两年半。
路过叭叭不停的刘致锋时，捎带手五指张开摁住他的头顶左一转右一转。刘致锋配合地把嘴左一张右一张。
周衍照做。
窗帘上己被缀好了小铁环，把充做窗帘杆的铁丝的一端从钉子上解下，再把小铁环往上一穿就完事。
但本地的高中，一般是一个月才过一个星期天，老师们虽然是轮流过星期，那也要两周休一次，若是休息日再赶上下雨下雪或各种考试，团聚之期就又要延耽。所以非节假日，他们夫妻团聚的时间很是有限。
刘致锋打眼寻摸一周，没看见砖头，摘了门鼻子上的三环锁给他，“用这个。”
刘致锋拿起一把大红铁皮牡丹花暖瓶，学着老师傅的口气跟着赞：“嚯，这大牡丹，国色天香！归我了——”
可你看屋顶上的狗尾巴草多快乐呀，他们从瓦缝中摇曳而出，与屋顶、与树冠、与苍穹一起，规划出了一片静谧的风景。
刘致锋抓了窗帘扔给他：“来，体能不能浪费，身高也不能浪费，能摸篮筐，就能挂窗帘。”
午后好时光，后勤一老一少两位校工师傅，蹬三轮送来满满一车东西：三屉办公桌一张、椅子一把——新的；搁在办公桌上用的双层小书架一个——新的；小课桌两张——新的；脸盆架一个——新的；搪瓷脸盆两个——新的；暖瓶两把——新的；窗帘——可能也是新的，不是新的也是洗干净的……
身上一忽儿是汗味儿，一忽儿是香皂味儿。
刘致锋示意他看窗帘的布料和花色——这玩意儿，透光效果堪比纱窗，能给天仙用吗？
小师傅伸手想帮，周衍摆手示意他闪开，一手抓住一条桌子腿的大腿根儿，稍稍使力把桌子举起，房门窄，需要侧着进，他把桌子当篮球，一个灵巧的空中换手变向，桌子顺位，轻松进门。
老师傅看得首喝彩——这家伙，耕地打场能当大牲口使啊！
“为什么？”
“天生、天才、天仙……”
再拎办公桌时，老师傅拦他：“这个不行！老榆木，洇了三遍桐油！沉，得抬，别闪着腰！”
镜头从他们相识的那个节点走起。
那时，他们还都年轻，年轻的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是活力。走在路上，看见鸟想打声唿哨，听见风想来个空翻。
刘致锋闻言眼睛一亮，冲周衍一挑眉说：“天仙牌的？哈哈，这个可以！你挂着，我去拿墩布把地擦一擦，热烈欢迎天仙入伙——”转过身又回头：“先别挂了。”
哎呀，好极了！
怕三轮车张起来，老师傅用两腿将前车轮夹住，身子趴伏在车把上，捏住香烟，在虎口处磕两下，就着杵过来的打火机点燃，眯眼吸一口，赞道：“嘿，这牡丹烟，味儿就是好！”
心细的张老师留着短发，瓜子脸，小骨架，从上到下穿的分别是：白底小碎花的的确良小翻领衬衫，鸭青色长裤和黑色中跟平绒带襻浅口布鞋。衬衣的袖口和领口都有点磨边儿了，但干净整洁合体。
翠文是个苦孩子，一个有志气有涵养的苦孩子，打小没见过一眼爹妈——父亲在农田基建大会战中，被倾覆的大车砸中身亡，母亲惊闻噩耗早产，拼命生下她，大出血抢救无效，撒手人寰。她跟随姥姥姥爷长大。
他叫刘致锋，教历史，个子不高，人也不大，却是这里的“老人儿”了，学校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认识的人，角角落落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周衍接着挂窗帘——透光总比没有强。
那是1987年9月底。
他的身高，凳子都不用踩。
地点是东省湖宁地区东鱼师范学校。
天才：领导从某处挖掘或者引进的人才；
学校的教工宿舍院始建于大跃进时期，房子有些老旧了，石灰勾出的砖缝风化成了粉末状的东西，似乎抬脚一踹那山墙就能倒塌。
] 到处都是蓬勃的，暧昧的，多彩的，花枝招展的味道。
一位站在屋门口吹风抽烟的男老师见状，笑起来大声说：“哟，发福利了？周衍，翠文姐，快出来看看，学校给咱们发福利来了！”
“砸坏了。”
这时，被叫作“翠文姐”的人开门出来了。她原在休息，此刻刚穿戴整齐。
随即，周衍那爬满肌肉的长胳膊一伸，一手一个把小课桌拎了下来。
搞体育的人不擅长同教历史的人探讨有关“辈分学说”，选择闭嘴不言。
老师傅吐着烟圈跟翠文说话：“还是张老师心细，一猜就中。不假，是个女老师。老爷们儿哪衬得上这样好看的布帘子？听说关系早转来了，有特殊情况才报到晚了。”
周衍的屋门本就开着，闻声快步出来，他是名体育老师，身形高大健硕如篮球运动员，一步跨出一米半，八步跨到三轮车前。
“什么天字辈儿？”
天仙：这个无需解释，但这个最受欢迎。
“数量一样，质量好像不大一样。”刘致锋细数：“我的窗帘是用床单拼的，脸盆是掉瓷的，桌子腿是被耗子啃过的，暖瓶是铁网的，铁网还生锈了……”
天生：因天道而生，有家世或者有背景；
刘致锋接着唧呱：“这高标准待遇，猜猜看，来的是‘天’字辈儿里的哪一个。”
第一章乐莫乐兮，新相知
周衍抬腿摆他一脚——擦你的地去！
1、
她看看桌椅板凳，再看看脸盆暖瓶，笑起来跟老师傅说话：“全是新的啊？李叔亲自出马了，来的是个女老师吧？”
周衍抡起锁头，咣咣这个钉子几下，咣咣那个钉子又几下。钉子入墙三分，锁也有点变形。
文前辅文
像极了春夏之交的那个季节，到处都是万物生，咔咔地长，一夜就能窜高一骨节。
刘致锋笑着跳开——等着看事实说话。
“公家的。”
两人的哑谜，旁人没看懂。
不好当着一老一少两位师傅的面，批判总务处诸位同仁的格调和审美，便点了点上头的熊猫说：“脱了马甲，你说它是黑熊还是北极熊？”
“找块砖头来。”钉子活动了，他想往墙里楔一楔。
老师傅弹弹烟灰呵呵笑：“想想吧你就，咋想咋忘。新老师下周一报到，领导派我们来给配东西，你来的时候不也配发了？都是一样的。”
说着话，掏出烟盒，甩一根给老师傅，要再甩一根给小师傅时，小师傅慌张张摆手，连说几声不会，腼腆地笑笑，摘了车把上的钥匙盘，紧走几步前去开门。
她爱人也是教师，在距离此地将近百里的陶县一中教数学，夫妻俩一般只在周末节假日才得团聚。
翠文姐姓张，叫张翠文，教美术，今年二十七岁，毕业三年，己婚两年半。
路过叭叭不停的刘致锋时，捎带手五指张开摁住他的头顶左一转右一转。刘致锋配合地把嘴左一张右一张。
周衍照做。
窗帘上己被缀好了小铁环，把充做窗帘杆的铁丝的一端从钉子上解下，再把小铁环往上一穿就完事。
但本地的高中，一般是一个月才过一个星期天，老师们虽然是轮流过星期，那也要两周休一次，若是休息日再赶上下雨下雪或各种考试，团聚之期就又要延耽。所以非节假日，他们夫妻团聚的时间很是有限。
刘致锋打眼寻摸一周，没看见砖头，摘了门鼻子上的三环锁给他，“用这个。”
刘致锋拿起一把大红铁皮牡丹花暖瓶，学着老师傅的口气跟着赞：“嚯，这大牡丹，国色天香！归我了——”
可你看屋顶上的狗尾巴草多快乐呀，他们从瓦缝中摇曳而出，与屋顶、与树冠、与苍穹一起，规划出了一片静谧的风景。
刘致锋抓了窗帘扔给他：“来，体能不能浪费，身高也不能浪费，能摸篮筐，就能挂窗帘。”
午后好时光，后勤一老一少两位校工师傅，蹬三轮送来满满一车东西：三屉办公桌一张、椅子一把——新的；搁在办公桌上用的双层小书架一个——新的；小课桌两张——新的；脸盆架一个——新的；搪瓷脸盆两个——新的；暖瓶两把——新的；窗帘——可能也是新的，不是新的也是洗干净的……
身上一忽儿是汗味儿，一忽儿是香皂味儿。
刘致锋示意他看窗帘的布料和花色——这玩意儿，透光效果堪比纱窗，能给天仙用吗？
小师傅伸手想帮，周衍摆手示意他闪开，一手抓住一条桌子腿的大腿根儿，稍稍使力把桌子举起，房门窄，需要侧着进，他把桌子当篮球，一个灵巧的空中换手变向，桌子顺位，轻松进门。
老师傅看得首喝彩——这家伙，耕地打场能当大牲口使啊！
“为什么？”
“天生、天才、天仙……”
再拎办公桌时，老师傅拦他：“这个不行！老榆木，洇了三遍桐油！沉，得抬，别闪着腰！”
镜头从他们相识的那个节点走起。
那时，他们还都年轻，年轻的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是活力。走在路上，看见鸟想打声唿哨，听见风想来个空翻。
刘致锋闻言眼睛一亮，冲周衍一挑眉说：“天仙牌的？哈哈，这个可以！你挂着，我去拿墩布把地擦一擦，热烈欢迎天仙入伙——”转过身又回头：“先别挂了。”
哎呀，好极了！
怕三轮车张起来，老师傅用两腿将前车轮夹住，身子趴伏在车把上，捏住香烟，在虎口处磕两下，就着杵过来的打火机点燃，眯眼吸一口，赞道：“嘿，这牡丹烟，味儿就是好！”
心细的张老师留着短发，瓜子脸，小骨架，从上到下穿的分别是：白底小碎花的的确良小翻领衬衫，鸭青色长裤和黑色中跟平绒带襻浅口布鞋。衬衣的袖口和领口都有点磨边儿了，但干净整洁合体。
翠文是个苦孩子，一个有志气有涵养的苦孩子，打小没见过一眼爹妈——父亲在农田基建大会战中，被倾覆的大车砸中身亡，母亲惊闻噩耗早产，拼命生下她，大出血抢救无效，撒手人寰。她跟随姥姥姥爷长大。
他叫刘致锋，教历史，个子不高，人也不大，却是这里的“老人儿”了，学校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认识的人，角角落落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周衍接着挂窗帘——透光总比没有强。
那是1987年9月底。
他的身高，凳子都不用踩。
地点是东省湖宁地区东鱼师范学校。
天才：领导从某处挖掘或者引进的人才；
学校的教工宿舍院始建于大跃进时期，房子有些老旧了，石灰勾出的砖缝风化成了粉末状的东西，似乎抬脚一踹那山墙就能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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