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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知离垂眸,自嘲一笑,回答了最开始的问题:“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很嫉妒。”

    “别澜夜”这个名字,从不是愿你心存绝望。

    “你会发现,或许并没那么多人恨你,你行走于芸芸众生,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一息。”

    是啊,她怎么忘了,在他们眼里,她从不是“祈清和”。

    别澜夜恍然,记忆好像又回到很多很多年前,他于战乱血海中躲藏于海底,躲在深海之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哭得狼狈不堪。

    连说话的声音,都急促了。

    可是她现在,什么情绪都没有。

    应知离摇摇头。

    祈清和神色一动,沿着水流,一步一步向着别澜夜走去。

    小梦非常不理解,双手叉腰,又气鼓鼓地看着他。

    于是本着帮堂主解锁玉简的心思,迫不及待地颁布了任务。

    “嫉妒他是清和的师弟。”

    忘记一切的兰月渡。

    她是“兰月渡”。

    半生漂泊,无家可归。

    声音顿住,放缓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一字一句,都是难过委屈。

    「喂,你不是很讨厌别澜夜?怎么还任由堂主帮他?」

    她当年救下他,是不是反而害了他?

    家族倾覆、族人蒙冤,被自己救下后于不问都修行,却因身份败露,为世间所不容,不得不出逃宗门,与昔日同门划清干系。

    这一跪,倒是将祈清和吓一跳,她心中有点不知所措,面上仍旧强作镇定。

    “我只是,偶尔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

    清和那样想找回自己的身份、故事、记忆。

    应知离嗤笑,他知道,这位流窜于世的凶兽,心魔一直是因祈清和而生。

    「哦,我看话本里写,一般嫉妒后,都会想方设法构陷对方的。」

    所以一切私心在此刻都                                                无关紧要,他唯一所做的最大胆的阻拦,也就是在云舟上,想让她留下而已。

    祈清和笑了笑,温声道:“不是的。”

    别澜夜是清和的师弟,是清和在此世红尘的羁绊。

    「检测诊疗已完成,玉简八十六号已发放。」

    应知离瞥了它一眼,反问道:“谁让你发布了这次诊疗任务?”

    可就在那个时候,他抬头,于石板缝隙间,见到了一抹月色。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好看明亮的月色。

    「怎么样!我们来暗搓搓搞一些只有坏人才会干的事?」

    祈清和想了想,歉意地笑了笑。

    能不能化解他的心魔,祈清和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个人的模样、眉眼、身形皆与五百多年前,一丝不差。

    “不是的,师姐,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风无声无息卷起衣袂,祈清和自天边阴云中,沿着星河,走向海浪半空中。

    他开口唤她,声音沙哑,微微颤抖。

    别澜夜眼眶微红,非常不争气地心中一酸。

    “很抱歉,让你流浪了好久。”

    直至一幕月光,穿海而来。

    是不是因为,她记不得一切?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心绪,仍旧平静无波,与无患塔前面对上千心魔时的淡然,与离开燕泽的毫无留恋,与在青道镇的无悲无喜时,毫无分别。

    祈清和从云舟上站起来,星辰绵延成一条浅浅河道,她轻轻一迈,跨出小舟,平稳地站在光里。

“那些人神识疲倦不稳,心有破绽,当然需要好好休息。”

    这样一想,确实蛮容易吓到人的。

    这一怯懦,就更像个做错事还欲盖弥彰的孩子了。

    别澜夜柔软的乌发自额间垂落,祈清和抬手,将它们拂在别澜夜耳后,轻笑道。

    他那时想着,干脆和亲人们一起死去,不要剩他一人孤零零的。

    “不问都的人一直都不讨厌你,他们随时随地,欢迎你回家。”

    他的小师姐,兰月渡。

    小梦说得有些心虚,它当时只觉得——哇这人心魔真重!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功德!

    说到这儿,小梦的眼睛亮一瞬,原地飞了个圈儿,有点期待,像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有时候,这个世间确实糟糕透了,糟到误以为自己被所有人都厌倦抛弃,误以为自己站在了整个世界的对面。”

    而在这极像九重渊的地方,所有人齐齐陷入沉睡,水平浪静,雷止火熄,一切都仿佛时光停驻静止了般,天地失声。

    这是她目前第一次认真打量别澜夜真实的模样。

    仿佛又回到儿时,他蜷缩在黑暗里,等了好久。

    小梦不知从何处溜了过来,噗嗤一声凭空显现,戳了戳这位心情明显不太愉悦的雪中君,促狭道。

    应知离指尖一点,流光溢开,于是云舟载着他们破开重重层云,穿风而过,直至来到一处乌云笼罩密布,和九重渊一般无二的天地里。

    “比如现在,你若真的不想活了,早早地拉着这个世界一起陪葬,可那样,就等不到我回来了,对不对?”

    可哪怕只是因这一鳞半爪,清和却甘愿再次去救他。

    别澜夜垂眸,努力敛起此前为清剿世家,所残存的一身杀伐戾气,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嫉妒别澜夜与清和的过往,而他不愿干涉阻挠的原因,也正是这份过往。

    “嫉妒他仗着师弟的身份,能那样理直气壮地陪在她身边,陪了好多年。”

    那个人白衣乌发,眉梢带笑,就这样,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好多年。

    可还没来得及愤怒,他抬头,只见浩瀚星海中,有一人穿过黑暗,衣袂翩飞,如海中漾开的鳍尾,她神情温和,徐徐走来。

    「不能怪我嘛,我又不是一只神通广大的房灵,哪里能认出青道镇的‘常夜’是假的啊。」

    祈清和指尖微微攥紧,她心中思索着作为“兰月渡”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情绪。

    她应该感动?惊讶?还是悲伤?

    别澜夜的心魔非常简单。

    祈清和无法反驳。

    祈清和被自己的冷漠微微怔住。

    应知离笑道:“我知道的并不全,比如青道镇,比如骊龙往事,我也是时至今日才自梦中窥见一二。”

    而记忆与现实重叠,恰如此时此刻,青衫如画的女子站在他面前,浅浅一笑。

    「你不是一直知道堂主的过去?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算了,还让她兜兜转转自己找了好大一圈。」

    祈清和走了很远,已经离别澜夜,很近很近。

    别澜夜的心魔,早已生了五百余年。

    尽管这个笑,是她模仿出来的情绪。

    于是她定了定神,低声道。

    他知道自己心魔因何而起,是几百年来被抛弃的思念,凝成了化不开的执念,绕在心间。

    多年的思念铺天盖地砸下来,别澜夜再站不住,扑通一声,径直跪在星河里,星光被惊得微微漾开,涟漪轻荡,两个人的倒影被掠的一圈绕一圈。

    别澜夜愣愣地看着祈清和,心神动荡,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忘了,这几百年间的弥漫在心头的杂念愧对,曾无处安放,压了太久,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真的撑不下去,承不住时,他的小师姐再次出现在他身边,于是一切怨怼,就这样被轻飘飘的几句话,吹得烟消云散了。

    “所以,又怎么可能去……恨你呢。”

    “再者,清和想要的,是‘想起’,不是‘告知’。”

    嫉妒他的昔日过往仅仅揭开只言片语。

    别澜夜阖着的眼睫微微一动。

    抛弃。

    我想了你几百年。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在人生这条路上,你只需要,走得再远一点点。”

    应知离站在云舟上,目送着她,越来越远。

    江天一色,星光托着她,仿佛托着一弯皎皎月华。

    别澜夜半悬在海浪之上,闭目沉睡。

    现在只能祈祷,她这位什么都不记得的师姐,在他眼里,或许,还能勉强有鸿毛分量了。

    但他就是舍不得斩杀这心魔,舍不得斩断这场“噩梦”。

    “小师姐。”

    他仿佛是被红尘排挤嫌弃的异类,想当个人,因血脉种族不被接纳,想当个凶兽,却又做不到彻底的残忍狠绝。

    祈清和静静听着,思忖了一会儿,半跪下来,让自己与别澜夜对视。

    只一瞬,他就明白过来,自己已然入梦,不必说,又是应知离那家伙干得好事。

    因为梦里,师姐还在。

    可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哪怕模仿,也要模仿出一份情绪来,不然干巴巴的情绪反馈,她拿什么化解别澜夜的心魔?

    正如不问都弟子所言,剑眉金眸,眼尾一点红痣,压不住一身阴郁狠戾的气度,若再妖化一点,配上一对龙角,几枚鳞片,模样就更妖异诡谲了。

    他眸光微沉,视线望着茫茫江海。

    “被唾弃,驱逐,人人都恨不得除之后快,好像,没人不憎恶我。”

    “我以为,你会恨我。”

    这话让别澜夜瞬间慌了神,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仰起头来看她,容色惊慌。

    ……

    祈清和顺着已有线索想了一遍。

    反正这个世间,那么烂,那么令人恶心厌倦,一点都不值得留恋,干脆一起毁灭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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