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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师护城河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水系,昨天三更时刻,更夫路过龙津桥时,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横冲直撞,最后摔进了河道里。

    霍翎将杯子放到一旁,随口闲聊般,突然道:“承恩公死了。”

    季衔山答非所问:“什么时辰了。”

    陛下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能不难过呢。

    问起,都要这么回答。你明白吗。”

    “还没到三更天。”

    霍世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抬起头,对上屏风后一双惊惧的泪眼。

    “活该被至亲……”

    京兆府负责的是京师治安问题,过年期间,集会活动多,又天干物燥,不时就会发生些踩踏事件或者走水事件。

    ***

    第二卷完-

    良久,她眨了眨眼睛。

    待季衔山走得近了,小福子上前搀扶住他,才发现季衔山浑身冷得和冰块一样,密如鸦羽的睫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碎冰,身体也在不自觉战栗。

    而他自己,在确定那两名内侍的大致行踪后,特意绕着宫殿群外围转了一圈,从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进入冷宫,免得被那两名内侍发现有人在后头跟踪。

    “无妨,也能入口。”

    对于这个答案,庄府尹也不意外。

    霍翎抬起手掌,落在无墨的头顶:“我生来就是父母亲缘浅,不必太为我难过。”

    那就是京兆府。

    “派人去太和殿一趟,和陛下说,哀家今日受了凉,有些乏了,就不与他一道守岁了。”

    泪水打湿霍翎的肩膀,霍翎问:“怎么还哭了。”

    “我们立刻回宫。”

    霍翎拿出那块沾染了血污的手帕,拭去自己指尖血,随手递给暗卫:“拿此物,为承恩公覆面。”

    小福子当然不肯独自留在外面,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季衔山表现得格外固执。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承恩公坠河。……

    庄府尹原以为大年初一摊上一桩命案就很倒霉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人倒霉起来从来都是没有下限的。

    “承恩公死得可安详?”

    她终是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此地,就这么背着身站在门口,听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手抱住霍翎,将脸埋在霍翎的肩膀上。

    对视之间,他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半步,将自己藏得更深,却又被霍世鸣那扭曲兴奋的眼神钉死在原地。

    暗卫垂下头:“就一把抢过弓箭,然后用弓弦自刎谢罪了。”

    月色映照下,有血红暗色在断弦上流转。

    霍世鸣摔倒在地,他的视线,下意识追逐起那明灭的一丝火光,却在灯火掩映间,看到屏风底下露出的鞋子一角。

    霍翎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但这动作太过轻微,甚至没有灯笼随风晃动的动作大。

    “属下问承恩公可知罪,承恩公点了头,还示意奴才解开他手上的束缚。结果束缚刚解开,承恩公就……就……”

    小福子心中一凛。

    似乎是笑了一下。

    当然也有例外。

    当派出去的下属再次回到庄府尹面前,哆哆嗦嗦说出那辆马车好像是承恩公府的马车时,庄府尹险些失手摔了自己最心爱的砚台。

    季衔山命小福子留在外头等他。

    庄府尹问:“有找到马车里的人吗?”

    京兆尹庄安易一大早就坐着马车来到了衙门。

    小福子能成为季衔山的心腹,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能力是极强的。

    这个“任何人”,也包括太后娘娘。

    庄府尹知道,自己必须要亲自往承恩公府走一趟了。

    “是。”无墨哽咽,“我就是娘娘的亲人。”

    过年期间,绝大多数衙门都闭了衙,不再受理任何公务。

    等更夫赶过去时,马车已沉了大半。

    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只要回头就能阻止。

    “霍翎……”

    寿宁宫烧着地暖,霍翎沐浴过后,穿着单薄的里衣,披着半湿的发倚在榻上。

    好在今早刚下过一场大雪,早先的活动痕迹被大雪覆盖,不久前留下的活动痕迹又一目了然。

    “还记得我们来的路上,看到的那座假山吗。你就躲里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张望,等朕回去找你汇合。”

    不知等了多久,小福子终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在打发走了那些远远坠在后头的宫女内侍后,季衔山和小福子才慢慢接近冷宫。

    背叛。

    “你这一生……”

    人掉下去,不能在第一时间从水里爬出来,基本就是凶多吉少,甚至连尸体都不知道会被暗流卷去何处。

    ***

    暗卫回到霍翎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弓箭。

    “能确认吗?”

    宫人领命退下,无墨端着梨汁上前,眸光中暗含担忧。

    鲜血滚落,滴入弓弦,与弓弦上原本的血色完美融合在一起。

    想要在皇宫里活得长久自在,不仅要足够聪明,还要懂得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

    屏风之内,大门之外,一墙之隔。

    庄府尹扶额,忍不住在心里哀叹。

    这一路走来,积攒了多少失望,才足够平静决绝。

    下属摇头。

    霍翎见她实在是哭狠了,轻轻叹了口气,手掌从她的发顶落到她的脊背上,轻轻拍打:“他与霍泽,是我血脉上同宗同源的亲人。而你,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亲人。我平时不连名带姓叫你,你就忘记自己其实也是姓霍了?”

    无墨连忙提醒:“娘娘,小心烫。”

    挣扎之间,桌案倾倒,烛台滚落至屏风一侧,被幽风一吹,火光明明灭灭。

    ***

    “克母弑父,残暴无度,霍翎,你这一生,活该被至亲背叛。”

    大年初一发生命案,这真是太倒霉了。

    “马车打滑时,先是撞到了附近的石柱,才整个横翻坠入护城河。我们去到的时候,马车已经散架了,但从打捞上来的东西看,确实有承恩公府的标志。”

    那样诡异的,痛苦的,自得的,癫狂的笑,只一眼,就深深镌刻在了季衔山的脑海里。

    烛火彻底黯淡,周遭陷入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彻底做了了断-

    “他想着马车里的人应该是凶多吉少,就先回家了,一早上才过来京兆府报案。”

    季衔山呼出一口白雾,眼神还有些空洞:“朕今天晚上一直待在摘星台观星。任何人

    季衔山躲在屏风后,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泪水早已打湿他的脸庞。

    只一瞬,泪水便盈满她的眼眶。

    熟悉的音色,凄厉的声音,如鬼魅般穿透万家灯火团圆喜乐,响彻在这寂寂长夜之中,如同附骨的诅咒。

    霍翎伸手握住弓箭,用指腹捻起弓弦的断裂处,任由尖锐的断口在她指腹处划开一道口子。

    小福子只得应下,简单清理好两人的脚印,然后在假山后头找了个隐蔽的,背风且背光的角落缩着。

    原本对于冷宫中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两分好奇,这下子,他是连最后那一两分好奇都不敢有了。

    暗卫下意识侧了侧眼,望着承恩公圆瞪的双眼,以及唇角诡异的微笑,语调低沉:“承恩公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尖锐的疼痛先窒息一步到来。

    “那更夫说,天儿太黑太冷,他也不敢下水,只在河边等了又等,但一直等到四更天,都没人从河里爬出来。

    “先派两个人跟着更夫去案发地,看看能不能确认那辆马车是谁家的。”

    “娘娘。”

    霍翎垂下眼,才发现弓箭的弓弦,不知何时断开了。

    承恩公

    那两名扛着人的内侍早已不见踪迹,不知道是进入了哪座宫殿。

    月亮还是旧时的月亮,染血的断弦,却再难续上。

    无墨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

    洛城水系极其发达,尤其是这条穿城而过的护城河,上游接北护城河,下游流经龙津桥、宣武门至崇文门汇入永宁河。

    他两眼一酸,险些急得落下泪来。

    冷宫并非特指某一座宫殿,而是泛指这一片年久失修的宫殿群。

    “找些树枝之类的东西,清理掉我们来时的足迹。

    此话一出,无墨哭得更凶了。

    明白什么事情是自己可以知道的,什么事情是自己绝对不能打听的。

    霍世鸣唇角微微上挑。

    龙津桥那一段暗流,出了名的曲折湍急。

    才会认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死了,远比活着更好。

    她曾经亲眼见证过娘娘对承恩公的孺慕之情,见证过父女间温情脉脉的相处时刻,也见证过父女两是如何从齐心协力返回京师,再到一步步走向生死绝路。

    霍翎从她手里接过梨汁,轻轻抿了一口。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季衔山的意思。

    挣扎,哀嚎,诅咒。

    小福子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陛下,您没事吧,是不是冻着了。”

    结果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上,就见下属匆匆走了进来:“大人,有更夫过来报案。”

    这眼看着就要到子时了,陛下还要赶去和太后娘娘一起守岁呢。

    父女一场,正如此弓此弦,就此——

    “我为娘娘哭。我心疼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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