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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里一松,苎麻纸飘落地

    从小心思敏锐的少女,坚硬的外壳下?深藏着一颗柔软的内心。这么多年?的鲜活过往历历在目。她顶着士族小娘子?的身份长大,不管那个身份是不是真的,她已经当真了。

    秘档里查明,阮芷并未亡故,只是出家。她?阿娘却又多?次和她?说,她?阿父于二十出头年纪,重病缠身?,病故于司州。

    她作为士族小娘子?长大,当她发现一切均是作假,又如何堪忍受!

    阮朝汐盯着久违的“李氏”两字,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

    她?把残缺不全的身?契书举起?,在阳光下仔细查验那?处残缺。

    “霍大兄来了。”

    纸上写着……

    里头塞满的纸张居然乱糟糟的,有?长有?短,纸质各异。刚拿出来,就有?一小片薄薄的碎纸片落在沙地上?。她急忙去捡拾,那一小片的碎纸脆而发黄,显然年?代?过于久远,早已不堪翻阅。

    这是她?母亲李氏幼年时的卖身?契。

    那时候阮朝汐已经十三岁了。

    如果阮芷竟不是她?阿父,那?她?身?上陈留阮氏的玉佩……还有疼爱她?的长兄阮荻……这么多?年来,她?自以?为已经查明的父族身?世……

    阮朝汐仔细地?比对身?契里记录的家世。

    但银竹站在他身侧,见他久不动?弹,催促了一声。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按理来说风华正茂的年?纪。但身为家臣,他身上?从未有?过年?轻人该有?的风华意气。此刻站在门边踌躇不出,眉宇间露出了明显的挣扎表情。

    “看完这批旧物,只?愿能让你减少几分怨我的心思。”

    和阿娘当年不经意的琐碎言语里透露的细节,全都?对应上了。

    随纸附了一份司州官衙的身?契。年代久远,官府文书用的黄纸变得薄而脆, 边角少了好几处。好在中间几行关键文字还保存着,按照官府制式, 清晰地?写明签契人的姓名和家世出身?, 手印画押处一个小小的红色掌印。

    她把碎片小心放置在食案上?,把信封里面塞的纸张挨个摊开,以手掌按压着。

    新旧不一的纸张放在矮案, 阮朝汐笔直端坐,捧着头一张苎麻纸文书仔细阅读。

    既然他人不在,她便从早到?晚地留在小院中,身上?裹着保暖氅衣,坐在枫树下?看书,偶尔拂去一两片飘落的枫叶。

    阮朝汐的呼吸都?屏住,将这张苎麻纸抽出,聚精会神往下看?。

    阮朝汐的呼吸急促起?来。多?年前的身?契放在面前,母亲不识字,善刺绣织布, 吃苦耐劳,不似士族娘子, 却侍奉士族郎君,她?早已隐约猜测母亲是奴婢出身?,如今果然如此?。

    十五年前,她?阿父遭逢家族大变,心灰意冷,流亡中途遁入空门为僧,从此?四大皆空……又怎会和阿娘有了她?!

    摊平纸张的动?作倏地顿住。

    她?阿娘的身?世就在眼前,仿佛一件即将完成的画作,四肢形貌勾勒完全,画作背景也画满,偏只有脸孔空白。她?怅然地?放下了旧契书。

    年少美风姿,博才?雅貌。曾于旧朝入仕,官至散骑侍郎兼秘书郎。时常出入宫廷,与旧朝几位皇子交往亲厚。

    ——

    她冷淡地听完,只?说了一句,“他不会有?空的。”转身走开了。

    动?手的人用了草莽手段,做事收尾不够干净。郎君很快查清了那人是谁,用了朝堂手段,引诱他初出仕不久的儿子?犯下?致命错处,奏本弹劾,圣上?震怒,光明正大流放了那人全族。那人被自己儿子?连累得罢官下?狱,暴死狱中。

    阮氏分支子弟:阮芷,年三十六。司州籍贯,长居京城南坊。

    还是霍清川的字迹,清晰地?写下:“陈留阮氏司州分支七房:阮芷生平。”

    还?记得头一年?他去京城,每次回返云间坞时,她就像他身后的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并不打扰他做正事,只?在他空闲下?来、回返南苑休息的路上?,轻轻地一扯他的衣摆,小声问起坞主在京城如何了。

    京城仿佛一团浑水,郎君在五年?内遭遇了两次暗杀,有?一次就在新年?期间,赴宫宴直到?深夜,半夜出宫回程的黑暗街巷里。

    纸上短短百字生平描绘的阮氏分支子弟:阮芷,到?底是不是她?的阿父?!

    议婚于司州大族:泰山羊氏女。

    霍清川无?处可躲,深吸口气,把准备了几个日夜的信封双手奉上?。

光送他出去。

    映入眼帘的那?行字,让她?再次怔住。

    她?阿父,阮芷……原来竟活着?怎的竟会遁入空门?

    霍清川心事重重,脚步匆忙地穿过庭院。站在书房虚掩的后门边时,脚步踟躇了片刻,捏紧了手中信封。

    阮朝汐接过信封,捏了捏,信封里塞得鼓鼓囊囊。特意在出行之后才给她,也不知吉凶祸福。

    亭亭玉立的半大少女站在他面前,当年?那份明亮的期待憧憬早已消失在眼底。

    过了年?郎君又要升迁了,有?人见不到?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士族子?弟得了天子?信重,压过了朝中众多老资历,朝中手段又斗不过他,索性用了草莽手段。

    “什?么旧物?和我相关?”

    枫树下?的少女听到?了动?静,掀开氅衣,侧头往长廊处望来。她已经看见了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把书卷放置地上?,坐起了身。

    “自然是和你相关的。”荀玄微缓声说完这句,人已经走到?了庭院里,站在枫树下?,回身微微一笑。

    年代久远, 这份身?契书, 是已经改朝换代的旧朝当年的事了。

    迎面头一行,霍清川的字迹清晰写着:“阮十二娘之母,李氏生平。”

    她?急忙去翻下一张官府黄纸,去看?母亲卖去了何家,是不是卖入了司州分支阮氏族中,因此?才?得以?侍奉阿父,生下了她?。

    第70章 第 70 章(小修)

    阮朝汐越看?越惊诧。这份生平,竟然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

    又怎会有阿娘口中的,阿父极疼爱襁褓中的自己,备下许多?婴孩玩具,日日抱着她?不放手……

    他遵循着郎君“报喜不报忧”的吩咐,每次都敷衍她说,“郎君过得很好?。京城很热闹。郎君说他得空了,就带你过去京城最热闹的街巷和寺庙游玩。”

    阮十二娘之母,李氏。司州籍贯, 奴婢贱籍出身?。

    清静小院里只?有?阮朝汐。她不喜荀玄微强留她,那份强烈的不喜将过往几年?的情谊冲刷殆尽,却也不想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他每隔两三个月往返一个京城和云间坞。眼看着当年?那个倔强稚弱的女童,在他眼前缓慢长大,逐渐出落得得光彩照人,仿佛天上?白玉京的仙子?落入凡间。

    他奉了郎君密令,接连几日在灯下?整理这些?旧物。对?着残破缺页的旧日文书,眼前却情不自禁地闪过一张娇艳鲜妍的面孔。

    但霍清川两个月后回云间坞时,荀玄微怕泄露了消息,风言风语传入阮朝汐耳里,令她惊惧不安,严命他一个字不得和豫州诸人提起。就连荀氏壁那边,至今也不知郎君在京城的浑水里遭遇了什?么。

    后面还附了许多?纸张。她?往后翻,原以?为是母亲的其他生平,后一页却又是新的苎麻纸。

    霍清川回来云间坞,对?着面前的半大少女,还?是那套说辞:“郎君过得很好?。京城的新年?很热闹。京城新修建了一座极漂亮的大寺庙,是宫里贵人出资捐建的,只?限女眷出入。郎君说他得空了,定要带你过去游玩,请你和郎君说说寺庙里头的景致。”

    “郎君出坞之前,托我把旧物整理好?,尽快交给十二娘,吩咐让十二娘单独拆看,看完不必留。如今已经当面交付,我要立刻去荀氏壁寻郎君了。”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入脑海,阮朝汐只觉得“嗡——”一声,呼吸都?凝滞住了。

    短短几行生平,清晰墨迹落在纸张上,却看?得她?头晕目眩。

    头一张纸倒是干净整齐,纸质也新,用的是坞壁里文书来往常用的苎麻纸。

    等霍清川离开,她立刻拆开未署名的信封。

    他说得敷衍,女童却当了真,每次听他说“带你去京城游玩”,那双漂亮的眼睛总是升腾起明亮的期待和憧憬。

    站在灰瓦长廊中段,对?着前方的白沙庭院,庭院枫树下?裹着氅衣看书的明艳少女,霍清川挪不动?步子?,满腹顾虑,目光里显露焦灼。

    按照朝廷惯例, 但凡奴婢买卖, 需得抄录一份送去官府入档,缴纳契税。这些年中原四处战乱, 许多?规矩在各州郡形同虚设, 但司州毕竟是京师所在的重地?, 天子脚下, 规矩执行得严格一些。

    某夜,夜入司州东南无?名山中的无?名寺,感怀身?世,堪破红尘,立地?落发,遁入空门。

    晌午时分,阳光云影在庭院白沙地上?缓慢移动?。

    十五年前,司氏新帝领兵攻破京城,旧朝倾覆,王孙零落。阮芷于成婚前夕遭逢大变,随族人仓促出逃京城,几度辗转流亡,族人凋零殆尽。

    做主卖了她?阿娘李氏的,是李氏的阿父。家世出身?里写得清楚,母丧, 家中孤贫,只剩一个兄弟。

    下一张纸保存不善,纸质坑坑洼洼,似被耗子咬去几处,买主那?一行偏偏残缺了。

    阮朝汐坐在远处,秋季小院景致最美,此?刻就是这个最美的时候,阳光斜照在白沙枫叶上,落在她?眼里,却感觉红光刺目,头晕目眩。

    到?底是被啃咬,还是被撕破。亦或是保存不善,残片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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