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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我回北京了,已经到学校。”

    “地方求发展,心情可以理解。但部委不能跟着地方的短期利益走。”他转过身,“风险评估报告已经上交,白纸黑字摆清楚案例。真要是把口子放开,后续出了产业流失的问题,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地方拍拍手拿到项目,担子最后压在我们外事这边。”

    

    正说着,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干事小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译文。

    

    这一趟江南之行,他见过设备超期服役、轰鸣震动的老车间,见过守了厂子一辈子、临近中年却最怕改革下岗的

    夜里落了一阵小雨,清早地面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顾海婴和小亮退掉招待所的房间,两个大帆布背包塞得满满当当,访谈记录本、企业统计复印材料,还有随手收集的工厂旧简报,把包撑得鼓鼓囊囊。

    电话听筒嘟嘟响了几声,那边接起。

    

    

    

    

    

    

    

    “喂?”是母亲的声音。

    小亮深吸一口北京的空气:“总算回来了。先回教研室把材料放下,我回宿舍休整,明天一早咱们碰头整理访谈笔录。”

    顾从清闻言沉默,轻轻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学者的理想视角,和实务岗位上权衡各方的现实,中间隔着一道很难跨越的鸿沟。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顾海婴靠在冰冷的水泥柱子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手上一堆调研材料要整理,论文要推进,估计得忙两天,抽空回去。”顾海婴说道。

    

    

    

    “行。”顾海婴点头。

    白天在车站和小亮分开时约好了隔日汇总,此刻他想先独自把最核心的矛盾捋清楚。

    “行,注意身体,别熬得太晚。你爸心里也惦记你这趟调研。”

    火车站人潮涌动,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广播喇叭一遍一遍播报车次,回声在候车大厅来回打转。两个人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检票口。

    

    

    

    

    顾从清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楼下大院里面,几辆公务自行车整齐靠着墙根。

    

    

    钢笔笔尖划过稿纸,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整栋教研小楼大半房间早已熄灯,只剩最靠里的这间窗棂透着惨白的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醒目。顾海婴独坐桌前,桌上铺满厚厚的手写笔录、复印的厂报档案、统计报表,纸张层层叠叠,堆得快要遮住台灯的光晕。

    

    “不肯全盘接受,又不愿意彻底谈崩。这就是谈判的常态。”他把电文放在桌上,“那就见。非正式座谈,不用大场面,小范围几个人碰头,把我们的底线再讲透。”

    

    车厢门打开,一股北京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顾海婴和小亮扛着沉甸甸背包,顺着人流挤出站台。站台上人声鼎沸,接站的人呼喊名字,自行车、人群挤作一团。

    

    

    “盲审专家的意见,咱们回去得逐条回应。”小亮说道,“还有,导师那边肯定要听完整的调研汇报。”

    “知道了,通知业务处提前准备材料,把历次谈判记录、江南企业调研风险案例全部备齐。”顾从清吩咐道。

    

    火车晃晃悠悠,一路向北。

    小亮把车票攥在手里,哈了口气擦了擦票面。

    

    “刚刚会上,还是有不同声音。”许耀眉头拧着,拿起桌上的会议纪要草稿,“有同志觉得我们给德方设置那三条前置条件,卡得太死,容易让外方抓住把柄,说我们阻碍国际技术交流。主张把报备审批这一块放宽,只做事后备案。”

    北京,外事办。

    “总算要回北京了,这趟跑下来,手里的素材足够支撑论文主体部分。就是回去有的熬,大量访谈记录要整理编码。”

    “年轻人大了,不用事事盯着。跑了这么久田野,该自己消化调研所得。”许耀说道,“不过说实在的,父子俩,一个身在政策实操漩涡,一个站在学者第三方视角,等他回来,你们爷俩倒是可以好好聊聊这件事。说不定能碰撞出新想法。”

    

    绿皮火车经过漫长的颠簸,第二天傍晚时分驶入北京站。

    回到北清校园,校园小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晚自修的学生来来往往,教学楼窗户灯火通明。

    母亲的声音带着欣喜:“回来了?一路累坏了吧。你爸单位事情堆得厉害,这几天要开座谈,天天晚归。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教研室的灯光落在满桌密密麻麻的笔录纸上。一边是纸上的学术研究,一边是现实里面拉扯不休的政策博弈,相隔不远,却重山万叠。

    

    

    检票口闸门拉开,人流缓缓往前挪动。两人拎起背包,顺着队伍登上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满是人声,行李架堆得满满当当,过道也站着不少短途旅客。车窗外面,江南城镇、水田、厂房飞快向后退去。

    

    

    

    

    

    顾海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家里四合院的号码。

    

    “这个思路可行。”许耀眼睛亮了几分,“进退有余,不至于显得我们一味强硬保守。我来把这个补充进文稿,一并上报。”

    “麻烦师傅。”顾海婴应了一声。

    

    

    “我明白。”许耀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难处,不是我们想怎么做,是要说服领导层认同这套风险逻辑。单纯讲道理不够,得拿出折中备选方案。”

    

    顾从清把钢笔盖扣上,神色平静。

    

    

    顾从清思索片刻。

    

    小李应声退出去。

    

    外面夜色越来越浓,校园的广播已经停止播放。

    三轮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街道,街边早点铺蒸笼冒着白汽,买油条豆浆的人挤在铺子门口,人声嘈杂。

    刚归京的疲惫还沉在四肢百骸,舟车颠簸的酸胀未曾消散,可他半点没有松懈的意思,指尖捏着钢笔,逐字逐句梳理江南调研的素材。

    

    “去火车站是吧,抓紧点,这会儿路上人多。”

    

    坐下来歇了片刻,一路舟车劳顿,满身疲惫。脑海里面一边翻涌着江南工厂的一幕幕见闻,一边也想起父亲那边悬而未决的涉外试点。还有那个低年级学妹,想起图书馆傍晚自习的那些片段。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两人在车站分开。顾海婴背着背包,挤上公交,一路穿过暮色笼罩的北京城。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街道,窗外街灯、商店招牌一闪而过。

    他先绕到教研室,把沉甸甸的背包卸下来,一摞摞访谈记录摊在桌面上。屋子里空荡荡,只有零星两三个同学还在看书。

    顾从清接过电文,快速读完。

    顾从清收拾桌上的文件,许耀留在后面,等其他人走干净,才把门关严。

    

    “时间对方提了,三天之后。”小李补充。

    

    江南的秋雨来得悄无声息。

    许耀苦笑一声:“没完没了,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北京的秋夜清寂,北清大学教研室的灯光却亮得执拗。

    

    

    “可以划出极少数试点城市允许适度放宽,但必须限定名单,名单之外,严格执行提前报备、专人陪同的规矩。既给地方留出一点空间,又不至于全盘失控。”

    招待所门口的三轮车候在路边,车夫上前搭手帮着拎背包。

    “事后备案,那就什么都晚了。人家已经跑完企业,该摸的情况全部摸完,我们拿到一份记录,意义何在。”

    

    

    

    简短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顾主任,许处,德方回电。他们对我们提出的全部条件并不完全接受,尤其对走访点位删减权限有异议,说这是限制学术技术自由交流。但是没有直接撕破脸,提出希望安排一次非正式座谈,双方当面再聊一次。”

    

    

    

    “素材是够,但问题也更多。越往下调研,越发觉书本上的理论框架套现实处处卡壳。很多矛盾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

    

    “道理咱们心里清楚,可上面有人不这么看。”许耀坐到椅子上,指尖敲敲桌面,“不少地方已经递上来报告,希望邀请德方技术团过去考察招商引资,地方算的是引进项目、增加就业这笔账,顾不上长远产业隐患。”

    “外事工作就是这样,没有一锤定音,只有反复拉扯。”顾从清淡淡说道,“海婴今天坐火车回来,估计明天傍晚就能到北京。我这几天又要忙着座谈,怕是没多少时间顾家。”

    

    电话那头顿了顿。

    上午的例会刚刚散场,会议室烟头烟灰堆满烟灰缸,椅子七零八落。参会的各个处室人员陆续往外走,低声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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