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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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是这么长一条……”目光触及伤疤之后，她的面庞上这才流露出些许担忧的神采，问我，“医生怎么说？有可能完全愈合、不留痕迹么？”

    但是泉子告诉我，爱也存在着不同的形式和模样。她觉得，我或许只是暂时还没有想起来我对那孩子的感情。因此，她建议我可以去见见我的母亲。

    或许我对那孩子的陌生感，也是因为头部受伤而留下的后遗症，我忘记了十月怀胎时对他的期盼，也忘记了他在我腹中成长起来时我对他理应与日俱增的爱怜……毕竟大家都说，母亲对孩子的爱是与生俱来的，那股亲缘血脉之间的羁绊，是从骨血之中逐渐被融聚起来、无法割舍的。

    她来时没有提前通知，到了门口才有人来告知我她的到来，还没来得及做些准备，她就已经穿过檐廊来到了我的面前。

    ——也不会用这样皱着眉头的、挑剔的神情和口吻对我说：“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但是，直到被真司这样一提醒，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悟了。想到那个孩子——我与真司的孩子，一股矛盾的虚幻感便会涌上心头。

    那些微不足道的声音……就算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会有人在意。

    真司也注视着我，他的眼神中含带着古怪而复杂的情愫。他仿佛看穿了所有，却又什么都没有说破。

    不过说来也巧，就在我翻找合适的日子时，她已然来到了五条家。

    真司是怎么想的呢？我知道他总是在注视着这道疤痕，所以他肯定也是在意它的，可我觉得他的想法或许与泉子所担忧的不太一样。

    我带上了些许笑意对他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胆小的人？”

    我的心脏几乎是在突突地跳动着，我觉察自己距离某些“真相”仅有咫尺。我问真司：“它们是怎么消失的？”

    虽然已经入夏，但夜晚的温度还是会令我的手脚都很难暖和起来，所以真司总要在睡觉前帮我捂热手脚。

    一股怪异的念头在我的头脑中酝酿着，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解析出其中的要素——它的构成来源于“虚伪”与“恶意”。

    虽然我想不起来她的模样，也想不起来她曾经为我或是我曾经为她做过什么。但是……但是我觉得，她（我的母亲）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所以很快就能回来。如果觉得无聊的话，悟就在我们隔壁的院子里。”

    这甚至一度令我对她的身份产生了犹疑。或许她是一名母亲，但是我总觉得，她应该并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母亲”。

    那种兼具安抚意味的声音，以及落在我额头与眼睑上的亲吻，很快便使我的眼睑再度阖拢起来了。

    如果说我的身体状况也能像庭院中的树木一样就好了。因为我注意到真司的笑容里总是埋藏着苦涩与忧愁，为了让他的心情能够稍微轻快一点，于是我以轻松的口吻问他是不是被我吓到了——我指的是之前我忽然又病发的事。

    突如其来的昏迷，映射在身体上的影响其实并不明显，第二天我便又能起身自己走动了，不过真司似乎对我的身体状况很是担忧，所以往往一整天都要紧跟在我的身侧。

    彼此相爱的人孕育出来的孩子，也应当是浸没在爱意之中才对。

    “你很在意这个么？”我觉得有些奇怪，在我看来，真司应当不是那么在意外在的人。否则的话，他也就不会如此待我了。

    我对泉子说，我大抵是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母亲了——我对我生下的孩子并不像其他的母亲那样满怀爱意。

    我的困惑完全没有传达到她那里，因为她继续念叨起来了，口

    关于这股情绪，我其实也早就应该同真司说明，可是每当我想要开口的时候，一股无形的阻碍却会堵住我的喉咙，令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真司一面应声，一面则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脊背，抚摸着我的头发叫我不用在意他：“现在还很早，再休息一会儿吧。”

    真司则是反问我：“你不在意么？”

    所以她尤其担忧，因为额头上多出了这条伤疤，我或许会失去曾经令整个樱川家都引以为傲的“美丽”，也会因此失去我的丈夫——五条真司。

    或许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我们有了更多相处的时间。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做些什么事情，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我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我问他是否会觉得这道疤痕难看，然而真司却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反倒问我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说话的语气始终让我觉得有些不大适应，头脑中的矛盾感令我无法静下心来，所以我没有说话。

    “真司大人？”我捕捉到了她对真司的称呼。为什么她作为长辈，却要对后辈用上这样的敬语呢？

    她说着便伸出了手，拨开覆盖在我额头上的发丝，仔细地查看起我额头上的疤痕。

    这道痕迹带来的时不时的头疼后遗症确实令我有些苦恼，不过对这道疤痕本身，我的确一直都没有什么想法。

    “……出门？”

    真司告诉我，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一直都记得，在以前的时候，也曾有许多人说过许多让我觉得不高兴的话，不过后来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在泉子看来，疤痕对女性而言便等同于可怕的怪物，甚至很有可能摧毁一名女性的人生。她说得太严重了，这令我有些不解。我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则是说：“因为疤痕很难看……”

    “但你不需要在意任何人说的话，我的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语而发生变化，就像……”真司停顿了一下，他接下来的话语，忽然让我感到胸腔之中发生了一阵颤动，他道，“就像你的心一样，哪怕过上一千年也不会变。”

    真司的睡相很好，往往一整晚过去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因此，同他抵足而眠的那些夜晚反而让原本浅眠的我难得安稳。

    悟是我的孩子，这是所有人认定的事实，可我却总觉得这个事实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妄错感。

    对于我来说，“悟”应该更加近似于一种概念。然而实际上，“悟”却是我的孩子——我与“五条真司”的孩子。

    我不由得抚上心口，试图抚平那怪异的悸动。

    听到这话的真司却叫我不要开这种玩笑。他抬起手来，指腹轻轻地抚摸着我额头上的疤痕，这令我觉得，他对这道痕迹的在意程度或许远胜于我。

    我以为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07-

    “抱歉，吵到你了么？”

    见我沉默，她也没有停下声音，而是继续问道：“真司大人有没有说什么？”

    因为世俗的眼光总是会堪称苛刻地凝视着女人。这个社会是男权社会，咒术界更是从过去的时代起就由男性领导。他们所掌握着的是从旧时代一直延续下来的专制统治，所以男人们总是高高在上地挑剔、审视着女人。

    接纳了这个建议后，我本想找个时间去樱川家探望她，虽然我对她毫无记忆，可是我对与她相见这一念头却并无排斥。所以我想，我同我的母亲之间的感情，或许远比我想象中更加亲近。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察到了身边细小的响动，有人正用手掌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我将眼皮撑起了一条缝隙，天色似乎已经明亮，模糊间落入眼帘的是真司的轮廓，他的声音随即在我的耳畔响起。

    通过泉子的话不难听出来，她们都认为我当初之所以能够嫁进五条家，也是因为我身上具备着名为“美丽”的筹码。

    我知晓“母亲”这一身份的概念，可我实在无法将其代入自身。我不知道其他母亲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孩子，她们是否会每时每刻都思念着自己的孩子？是否会担忧孩子不在自己身边时有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也觉得这十分有道理。就连脑海中的记忆都能轻易“抹除”，美貌与才能也可能因意外而被摧毁，更何况只是一些叫人不快的声音。

    我为这种结论感到了一丝心惊。这简直就像是我意图要以言语来做恶意的支架，要以此来达成某些并不光彩的目的一样。

    “你想得太多了，”真司的声线轻柔而又缓慢，他道，“想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立夏的时节，属于夏日的炎热还未完全降临，枝头的花朵却已尽数凋谢，盎然的绿意覆盖在枝干上，让这些植株焕发出一股无比蓬勃的、富有朝气的生机。

    “其实，我对这个没什么感觉。”

    他的面庞上始终悬挂着包容而温柔的笑意。

    穿着素雅和服、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面容上看不见一丝堪称温柔的神情，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的时候，那种直白的目光简直跟打量一件物品没什么区别。

    因为还没有彻底醒过来，所以我的反应有些迟缓，好在真司也不在意我是否能作出回应。在同我道过歉之后，他便轻声告诉我，他今天有事要出门一趟。

    我想起那薄而细长的唇线贴着我额头时的触感，想起他亲吻着这道疤痕时柔软的嘴唇。

    她一定，不会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我。

    在这样的世俗中，“美丽”是用以衡量女性价值的重要筹码。但是在衡量男性的价值时，这个筹码就会被替换成“才能”或是“天赋”。

    听到这个问题，真司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说：“抹除总是比创造更加简单。”

    我本想注视着他的双眸，可面对那双柔美的眼睛，我却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睑：“我……听到了一些话。”

    我再一次抬起了眼睑，注视着他的面庞。

    泉子之前倒是有些担忧，为此，她在帮我梳头时还经常要特地放下来一部分头发，用以遮挡住我额头上的伤疤。

    我偶然听到过她在喃喃自语，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着“希望真司大人不要看到”之类宛若祈祷般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