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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方落,谢泠舟手中剥了一半的荔枝掉落在地。

    只见崔寄梦不知梦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手抓着被褥,双膝屈起,足面来回蹭着褥子,后背紧张地拱起,正往上方送。

    长孙素来稳重,喜怒不形于色,每日请安时就跟玉雕一样坐在边上,这一抬头在谢老夫人看来,算是个大动作。

    谢泠屿倒也不害臊,挑了挑眉:“我的荔枝,自然是要留给表妹的。”

    这回是真的把摘星吵醒了,小丫头鞋都顾不上穿,急急奔入内间。

    主子中了药还能稳住自己,不愧是克己守礼的正人君子,云飞越发敬佩。

    沉水院里。

    可她明知自己和二表兄有婚约,却梦到和大表兄纠缠,甚至还是在佛堂中,她透过那樽高大佛像的眼,望见下方不知羞耻的二人,放肆得连神佛都在唾弃。

    原本觉得不该来,祖母和他大概都不愿看到对方,但当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在去往主屋的路上。

    云飞侧目望去,只见公子正不疾不徐地整理衣衫,昨夜狼狈的模样一去不返,他依然是那个白衣玉冠的矜贵公子,经过沉水院的古松下,身姿从容,如松柏傲然。

    采月见小姐垂着头在沉默,看上去情绪低迷,不免想起十年前的那件事,那时她十五,崔寄梦还是个七岁小孩。

    嘴唇嗡动半晌,终于低低哭了出来,这一声凄婉动人。

    谢泠舟在谢泠屿身侧落座,看见二弟拿着手中的荔枝,不时抬头望向门外。

    眉头紧皱,胸口因呼吸急促一抖一抖,嘴巴也微张着,像是溺水了在呼救,却因在梦里发不出声音。

    大表兄是否会厌恶她?

    红衣褪去一半的荔枝球砸到地面,从朱红外壳中弹出,白腻晶莹的果肉被坚硬地面砸扁,又很快回弹,汁水四溅。

    起身唤来云飞:“收拾一下,扔了。”

    斟酌了下道:“回老夫人话,表姑娘没生病,是昨夜做了整夜的噩梦,哭得厉害,醒来后还难过了好久。”

    谢泠舟到了谢老夫人房里,众人都已齐聚一堂,唯独有一个人没来。

    她哭得十分难受,胸口都在颤。

    他大概是疯了。

    院子里海棠花被落了一地,还留在枝头的那些也不怎么好,花瓣被雨打出嫣红折痕,折痕处似乎渗出了血,像美人被揉红的粉唇,呈现出一种破碎的糜艳感。

    眸子越来越暗。

    “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这一切出自于亲情,更因为她是二表兄的未婚妻子。

    “小姐这是又魇着了?”嬷嬷心疼地问,而采月更是担心,要去点灯。

    谢老夫人看见孙儿时,苍老的手稍顿,心虚地眨了眨眼,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招呼谢泠舟,“团哥儿来啦,正好你姑父从岭南带回些荔枝,今晨刚差人送过来。”

    只是,他有点纳闷。

    摘星凑近一看,小姐脸上冷汗涔涔,不,不止是冷汗,还有眼泪。

    谢泠舟原本在剥荔枝,听到这声通传,几乎是第一时刻抬头看向门外的方向。

    一旁的王氏见儿子痴痴的模样,也调笑道:“人都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你这小子还没娶媳妇呢!”

    云飞想问备凉水还是温水,看到榻上凌乱的痕迹,心里有了数。

    见状,谢泠屿忙嬉笑着,双手递过手边的荔枝:“阿娘,您吃。”

    众人有说有笑地吃起荔枝。

    此刻他才相信谢蕴当年说的话,他脑后的确有反骨。大概中药只是契机,其实是自小被压抑多了,才会如此。

    羞愧、惶恐……诸多情绪在心口翻腾,崔寄梦捂住脸,压抑地哭出来。

    敬佩之余,他又忍不住替昭儿姑娘难过,察觉到自己在为她芳心难托而难受,又开始为自己难过。

    二表兄可会怪她?

    她说了谎,她没梦到阿娘。

    又想起来谢氏后,外祖母、舅舅和舅母的疼爱,表姐和表兄们的关照……

    今日又是阿娘生辰,阿娘的事本就是崔寄梦心结,如今又做了这样的梦,此刻,她害怕自己将来会重蹈阿娘覆辙。

    谢泠舟头昏脑涨,手撑在额头,揉着发痛的额角,从榻上直起身子,瞧见一片狼藉的床榻,不禁皱起眉。

    谢老夫人被这母子两逗得直乐呵,但见崔寄梦迟迟未到,随之忧虑起来:“这梦丫头不是病了吧……”

    来人并非崔寄梦,而是皎梨院的管事王嬷嬷,嬷嬷一进门,满脸的内疚。

    正好崔寄梦长长哭吟一声,从梦中惊醒了,像被卸去浑身的力气,瘫在床上怔怔看着帐顶,急剧地喘l息着。

实。

    王嬷嬷是当年服侍崔寄梦母亲的旧人,对小主子爱屋及乌,原本想私下和老夫人说,见众人都在,觉得说出来也许会让主子们对崔寄梦多些疼爱。

    谢老夫人心头一紧,暂且把长孙的事抛诸脑后,拄着拐杖身子前倾了倾,迫切询问:“梦丫头可是病了?”

    这时住在耳房的采月和管事嬷嬷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急忙赶过来。

    老夫人余光瞥一眼再度垂睫沉默的长孙,支在扶手上的掌心紧了紧。

    他比主子大了两岁,常被夸稳重,但偶尔在深夜想起那个白日里多看一眼都不敢的姑娘,也会一阵躁动。

    好看是好看,可他这样穿,给谁看?

    泡过凉水澡后,谢泠舟身心内的余烬被彻底浇灭,双眸如深潭,宁静幽冷却有股空落落的茫然。

    摘星赶紧上前扶起主子,发觉崔寄梦后背被冷汗浸湿了,身上热乎乎的。

    她知道小主子远离家乡很不容易,摘星亦鼻尖一酸,伸手拍了拍崔寄梦肩头要把人叫醒。

    正在这当口,坐得离门稍近些的云氏轻声说:“母亲,皎梨院来人啦。”

    也是,孝道不能废。

    “油嘴滑舌,晚啦!”王氏故作不悦。

    崔寄梦声音软的吓人,甚至有些颤抖,她先是摇摇头,再点点头。

    好像被一个只看不见的野兽狠狠叼衔着一样,十分可怜。

    今日公子休沐,与同僚更是没有约,为何会装扮得如此……郑重?

    “别……别点灯!”崔寄梦惊呼,她拉过被子盖住腿,遮住被浸透的亵衣。

    “我没事,我只是梦见阿娘了。”

    “没有……”

    她心疼地上前抱住崔寄梦,“好小姐,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小姐在京陵,老夫人、老爷夫人们都疼爱小姐,二公子也很喜欢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夫人在天之灵也会替小姐高兴的。”

    荒唐的一夜过去了,黎明时,骤雨停歇,阳光从云层间隙中溢出。

    小姐落水后一直做噩梦,如今模样,可不就像是溺水了么?

    众人一阵笑,谢老太太看着谢泠屿手里荔枝:“可不,阿屿往年最爱吃荔枝,这会怎的食不下咽?”

    崔寄梦本来只是羞愧,采月的话一出,她记起母亲的过往、祖母的殷殷叮嘱。

    屋里主仆四人都陷入了沉默,嬷嬷和摘星采月是心疼,而崔寄梦则是因为羞愧。

    片刻后。

    谢迎鸢眼尖,拉长了声音:“奇怪,阿梦表妹往日都是最早的,怎的今日还没来,再不来,二哥哥可就坐不住了呀!”

    谢泠舟低垂长睫,盯着那荔枝。

    “另外,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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