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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换了形式，这些应对就不灵了。
朱翊钧见申阁老傻愣着，立刻明白怎么回事：「王阁老与卿照面的时候没说？」
李春芳看了一眼负手漫步的皇帝，又看向跟前的申时行、周子义、顾宪成三人，心里当即有了数。
圣签表示同意，笑签表示择日再问，阴签表示不吉。
总不能议论两句南北赋税的差异，就把人抓起来吧？
陛下。」
他显然不太理解。
果不其然，只听皇帝语气不咸不淡，点到了李春芳头上：「李少师屡屡奏请，辞了南京新闻署的包袱，朕却屡次不许，一直拖到今日，想必是等得很不耐烦吧？」
祖宗们怎么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大学士的冠帽，眼见就要戴不住了。
申时行闻言，这才恍然！
连李春芳这种江南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都束手无策，哪是区区周子义、顾宪成能得心应手的？
这个王锡爵，说好的他来做恶人，等到申时行来兴化当面转达，没想到竟然做了哑巴。
他心中不悦，只能压着性子，跟申时行耐心道：「此次科道弹劾申卿的奏疏太多，恐怕当真压不住。」
朱翊钧说罢，缓步前行，分神欣赏起花圃来。
「刻意避开了新政，又始终围绕新政，林林总总，千头万绪，早已不像之前那样，可以轻易厘清了。」
顾宪成也立刻醒悟。
此行兴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将新闻署从李春芳手里接过来。
他起身亦步亦趋跟上皇帝，向申时行等人提纲挈领道：「如今新政日益激烈，江南又是士林第一，结社第一，报业第一，商贸第一，舆情之复杂，可谓一团乱麻！」
以往争论新政对错，皇帝可以将异见的官吏贬谪，有人妖言妖书，挑动民乱，十余捕快一抓了之，报邸一并查封。
南京新闻署交给李春芳七年了，更确切地说，是作为江南豪门第一的李春芳，在朝廷每年数十万两拨款的优渥条件下，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奈何朝廷是皇帝的主场，但士林坊间，却有别的无冕之王，皇权下不了乡，士林的触角却可以伸进坊间的各个角落。
连徽州一府六县之地，都能分作两派，闹到兴兵决战，更遑论整个江南？
他愕然抬头：「陛下吩咐微臣甚么？」
议题————
顾宪成隐约把握住了脉络，追问道：「所以，李少师说江南舆情一团乱麻，便是因为议题众多，根本抓不住线头？」
「在此之后，舆论的内核依旧还是新政，但争论的战场，便从朝中，转移到了坊间士林：形式上，也从对错之争，嬗变为敌我划分。」
周、顾二人微不可查颔首，向两位相公示意。
李春芳看了一眼申时行，对后者的智慧有些意外：「正是如此，当初南京新闻署便察觉到了太
别看现在朝廷在舆论上被打得落花流水，但它终究是江南，甚至全天下，最大的意识形态管理部门。
简直不当人子！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申时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振奋道：「微臣掷出三次圣签，列祖列宗同意改动祖陵风水了！」
但要划分敌我就不一样了。
众人下意识应是。
事情当然顺利。
李春芳连忙下拜请罪：「老臣不敢。」
两人见完礼，才看清皇帝身边站着的是翰林学士、掌新闻版署通政右使周子义，以及左春坊学士、值南京行在中枢舍人顾宪成。
「申阁老回来了，祭祀泗州祖陵可还顺利？祖宗们怎么说？」皇帝一见申时行便迫不及待连连发问。
李春芳话锋一转：「但，在万历七年之后，这些直接的议论渐渐销声匿迹。」
仓张氏，暗中印刷报刊，以这种方式蛊惑士民。」
申时行见得这一幕，终于笃定这厮惹了皇帝。
申时行看了一眼两人狼狈离去的身影，不由心生怜悯。
有人猜测是锦衣卫探的情报，申时行当时就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果然还是李春芳这种世家豪门，才有做士林耳目的资格！
唯独申时行有些纳闷，这话不跟对着皇帝说，朝着他作甚？不知道他申阁老之后要挂帅黄河改道的事？
南郊祭天事件，标志着新党完全占据了朝廷关键部门，意味着旧党在朝中的全面溃败。
周子义反应很快，皱眉问道：「因为南郊祭天？」
李春芳没给众人太多回顾的时间，顿了顿便继续说道：「那两场民变半是蓄意蛊惑，半是因缘际会。」
太仓张氏？
「徽州府则因为六县税制不公，彼此间争得你死我活。」
「都大致明白了？」皇帝见众人停止议论，回头问道。
戏班传唱戏曲给翁大立招魂，少不得百姓共情，又如听众奈何？
对于这两件事，周子义和顾宪成不太了解，不约而同露出茫然的神情。
李春芳看了一眼周子义，耐心解释道：「银台可还记得，曲阜民变与徽州六县内斗？」
申时行本能感觉气氛不对，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顺利到还未开始祭祀，泗州便到处都在说他坏了水会天心的格局，是逆臣贼子。
李春芳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二位慧眼如炬。」
两人都表达了看法，只有申时行尚在状况外，没有融入讨论。
众人闻言，纷纷感到棘手，难怪李春芳连连上疏，想将这个烂摊子甩出去。
「原本士林最大的争论，在于新政之错对，譬如考成法严苛与否，譬如开海之利弊，譬如盐政、开中法、京营改制等等。」
甚至申时行因为祭祀祖陵挨骂的时候，自己都犯嘀咕，会不会真的坏了风水，更何况天下人？
「南北税赋差异、南北分榜取士、为翁大立翻案、祖陵风水能否改动————。
随之带来的影响，便是舆论也避其锋芒，从正面批评逐渐演化为旁敲侧击。
别管申时行一共掷了几次，反正是三次圣，钦天监在旁边有目共睹。
「朕
顺利到人还没到南京，王锡爵就转达了十名南京科道言官的弹劾，说他申时行截断龙脉，祸乱朱家王朝。
周子义、顾宪成见皇帝撵人，连忙俯首领命，恭谨退下。
他干干巴巴谢了恩，正欲继续说点什么。
就在他感慨之际，却被皇帝的声音突然打断：「申卿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申时行此前多从政事的角度品评，此时此刻，还是次用舆情的角度看待问题。
朱翊钧摆了摆手：「李少师已经将这几年的档案悉数整理好了，就在元老府正堂，卿等好生阅看，尽快接手。」
「度田清户既损害了豪右的利益，又让部分赤民吃了亏，二者便迅速合流，抗拒清丈。」
申时行一愣。
他思索片刻，揣测道：「新党在朝中无可撼动，故而迫使旧党将舆论重心，从朝中转移到别处？」
朱翊钧大感欣慰：「申卿沟通阴阳，功不可没啊！」
「李少师的意思是，舆论不再关注新政本身的对错，即便是利国利民，也要蛊惑其中利益受损的人，挑起纷争，以这种方式起来阻挠新政？」
总不能让新闻署去唱台阁体——永乐年间翰林院所创制，题材集中于歌功颂德，艺术风格追求平正典丽，内容常显贫乏，脱离社会现实，的一种样板文学—吧？
这是万历七年以前天下的核心争论，一天都没停歇过。
却见朱翊钧嗤然一笑，摆手道：「李少师甩手前，先说说现状吧。」
「得陛下赐名，南京新闻署将其命名曰，设置议题！」
苦差事啊！
李春芳喟然一叹：「一如诸位所见，如今江南的议题」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直接的议论消声遗迹？异见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移到另外一种形式，所以————间接的议论成了主要形式？
申时行、周子义、顾宪成三人，咂摸着这个词，只觉精妙非常。
申时行撇了撇嘴，与其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不如承诺一句遮风挡雨，不会将自己扔出去平息众怒云云。
「正要向陛下禀报！」
周子义与顾宪成对视一眼，凝重颔首。
他就说，当初皇帝远在千里之外，是凭什么确定张辅之与山东的民乱有牵扯的。
如果要议论新政对错，那无非就是具体的几条线，摆事实，讲成绩，总归有个大致轮廓。
不管李春芳做了什么，也不论私下要如何质问，政治目的始终要优先完成。
「但彼辈随后便食髓知味，将敌我划分」的道理与新学杂糅，彻底悟出了骇人听闻的手段！」
周子义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敌我划分？」
9
还直接将人喊上万岁山，张口就喝问是不是要造反。
七年过去，早已成了庞然大物，也应该交出来了，这本身就是当初入伙的条件。
这种情况下，新闻署用不了强，就只能在舆论场上正面对垒。
怎么？还舍不得说？
却见皇帝已经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春芳。
顺利到刚一祭祀完，就有同窗好友寄信来割袍断义，上百名士林学子攥文辱骂。
「具体，回南京再议。」
面对这个问题，申时行的无奈几乎溢于言表。
嗯？
反倒作为内阁大学十的申时行，当初对这两件事亲自拟过票，再熟悉不过。
] 如今换了形式，这些应对就不灵了。
朱翊钧见申阁老傻愣着，立刻明白怎么回事：「王阁老与卿照面的时候没说？」
李春芳看了一眼负手漫步的皇帝，又看向跟前的申时行、周子义、顾宪成三人，心里当即有了数。
圣签表示同意，笑签表示择日再问，阴签表示不吉。
总不能议论两句南北赋税的差异，就把人抓起来吧？
陛下。」
他显然不太理解。
果不其然，只听皇帝语气不咸不淡，点到了李春芳头上：「李少师屡屡奏请，辞了南京新闻署的包袱，朕却屡次不许，一直拖到今日，想必是等得很不耐烦吧？」
祖宗们怎么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大学士的冠帽，眼见就要戴不住了。
申时行闻言，这才恍然！
连李春芳这种江南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都束手无策，哪是区区周子义、顾宪成能得心应手的？
这个王锡爵，说好的他来做恶人，等到申时行来兴化当面转达，没想到竟然做了哑巴。
他心中不悦，只能压着性子，跟申时行耐心道：「此次科道弹劾申卿的奏疏太多，恐怕当真压不住。」
朱翊钧说罢，缓步前行，分神欣赏起花圃来。
「刻意避开了新政，又始终围绕新政，林林总总，千头万绪，早已不像之前那样，可以轻易厘清了。」
顾宪成也立刻醒悟。
此行兴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将新闻署从李春芳手里接过来。
他起身亦步亦趋跟上皇帝，向申时行等人提纲挈领道：「如今新政日益激烈，江南又是士林第一，结社第一，报业第一，商贸第一，舆情之复杂，可谓一团乱麻！」
以往争论新政对错，皇帝可以将异见的官吏贬谪，有人妖言妖书，挑动民乱，十余捕快一抓了之，报邸一并查封。
南京新闻署交给李春芳七年了，更确切地说，是作为江南豪门第一的李春芳，在朝廷每年数十万两拨款的优渥条件下，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奈何朝廷是皇帝的主场，但士林坊间，却有别的无冕之王，皇权下不了乡，士林的触角却可以伸进坊间的各个角落。
连徽州一府六县之地，都能分作两派，闹到兴兵决战，更遑论整个江南？
他愕然抬头：「陛下吩咐微臣甚么？」
议题————
顾宪成隐约把握住了脉络，追问道：「所以，李少师说江南舆情一团乱麻，便是因为议题众多，根本抓不住线头？」
「在此之后，舆论的内核依旧还是新政，但争论的战场，便从朝中，转移到了坊间士林：形式上，也从对错之争，嬗变为敌我划分。」
周、顾二人微不可查颔首，向两位相公示意。
李春芳看了一眼申时行，对后者的智慧有些意外：「正是如此，当初南京新闻署便察觉到了太
别看现在朝廷在舆论上被打得落花流水，但它终究是江南，甚至全天下，最大的意识形态管理部门。
简直不当人子！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申时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振奋道：「微臣掷出三次圣签，列祖列宗同意改动祖陵风水了！」
但要划分敌我就不一样了。
众人下意识应是。
事情当然顺利。
李春芳连忙下拜请罪：「老臣不敢。」
两人见完礼，才看清皇帝身边站着的是翰林学士、掌新闻版署通政右使周子义，以及左春坊学士、值南京行在中枢舍人顾宪成。
「申阁老回来了，祭祀泗州祖陵可还顺利？祖宗们怎么说？」皇帝一见申时行便迫不及待连连发问。
李春芳话锋一转：「但，在万历七年之后，这些直接的议论渐渐销声匿迹。」
仓张氏，暗中印刷报刊，以这种方式蛊惑士民。」
申时行见得这一幕，终于笃定这厮惹了皇帝。
申时行看了一眼两人狼狈离去的身影，不由心生怜悯。
有人猜测是锦衣卫探的情报，申时行当时就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果然还是李春芳这种世家豪门，才有做士林耳目的资格！
唯独申时行有些纳闷，这话不跟对着皇帝说，朝着他作甚？不知道他申阁老之后要挂帅黄河改道的事？
南郊祭天事件，标志着新党完全占据了朝廷关键部门，意味着旧党在朝中的全面溃败。
周子义反应很快，皱眉问道：「因为南郊祭天？」
李春芳没给众人太多回顾的时间，顿了顿便继续说道：「那两场民变半是蓄意蛊惑，半是因缘际会。」
太仓张氏？
「徽州府则因为六县税制不公，彼此间争得你死我活。」
「都大致明白了？」皇帝见众人停止议论，回头问道。
戏班传唱戏曲给翁大立招魂，少不得百姓共情，又如听众奈何？
对于这两件事，周子义和顾宪成不太了解，不约而同露出茫然的神情。
李春芳看了一眼周子义，耐心解释道：「银台可还记得，曲阜民变与徽州六县内斗？」
申时行本能感觉气氛不对，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顺利到还未开始祭祀，泗州便到处都在说他坏了水会天心的格局，是逆臣贼子。
李春芳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二位慧眼如炬。」
两人都表达了看法，只有申时行尚在状况外，没有融入讨论。
众人闻言，纷纷感到棘手，难怪李春芳连连上疏，想将这个烂摊子甩出去。
「原本士林最大的争论，在于新政之错对，譬如考成法严苛与否，譬如开海之利弊，譬如盐政、开中法、京营改制等等。」
甚至申时行因为祭祀祖陵挨骂的时候，自己都犯嘀咕，会不会真的坏了风水，更何况天下人？
「南北税赋差异、南北分榜取士、为翁大立翻案、祖陵风水能否改动————。
随之带来的影响，便是舆论也避其锋芒，从正面批评逐渐演化为旁敲侧击。
别管申时行一共掷了几次，反正是三次圣，钦天监在旁边有目共睹。
「朕
顺利到人还没到南京，王锡爵就转达了十名南京科道言官的弹劾，说他申时行截断龙脉，祸乱朱家王朝。
周子义、顾宪成见皇帝撵人，连忙俯首领命，恭谨退下。
他干干巴巴谢了恩，正欲继续说点什么。
就在他感慨之际，却被皇帝的声音突然打断：「申卿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申时行此前多从政事的角度品评，此时此刻，还是次用舆情的角度看待问题。
朱翊钧摆了摆手：「李少师已经将这几年的档案悉数整理好了，就在元老府正堂，卿等好生阅看，尽快接手。」
「度田清户既损害了豪右的利益，又让部分赤民吃了亏，二者便迅速合流，抗拒清丈。」
申时行一愣。
他思索片刻，揣测道：「新党在朝中无可撼动，故而迫使旧党将舆论重心，从朝中转移到别处？」
朱翊钧大感欣慰：「申卿沟通阴阳，功不可没啊！」
「李少师的意思是，舆论不再关注新政本身的对错，即便是利国利民，也要蛊惑其中利益受损的人，挑起纷争，以这种方式起来阻挠新政？」
总不能让新闻署去唱台阁体——永乐年间翰林院所创制，题材集中于歌功颂德，艺术风格追求平正典丽，内容常显贫乏，脱离社会现实，的一种样板文学—吧？
这是万历七年以前天下的核心争论，一天都没停歇过。
却见朱翊钧嗤然一笑，摆手道：「李少师甩手前，先说说现状吧。」
「得陛下赐名，南京新闻署将其命名曰，设置议题！」
苦差事啊！
李春芳喟然一叹：「一如诸位所见，如今江南的议题」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直接的议论消声遗迹？异见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移到另外一种形式，所以————间接的议论成了主要形式？
申时行、周子义、顾宪成三人，咂摸着这个词，只觉精妙非常。
申时行撇了撇嘴，与其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不如承诺一句遮风挡雨，不会将自己扔出去平息众怒云云。
「正要向陛下禀报！」
周子义与顾宪成对视一眼，凝重颔首。
他就说，当初皇帝远在千里之外，是凭什么确定张辅之与山东的民乱有牵扯的。
如果要议论新政对错，那无非就是具体的几条线，摆事实，讲成绩，总归有个大致轮廓。
不管李春芳做了什么，也不论私下要如何质问，政治目的始终要优先完成。
「但彼辈随后便食髓知味，将敌我划分」的道理与新学杂糅，彻底悟出了骇人听闻的手段！」
周子义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敌我划分？」
9
还直接将人喊上万岁山，张口就喝问是不是要造反。
七年过去，早已成了庞然大物，也应该交出来了，这本身就是当初入伙的条件。
这种情况下，新闻署用不了强，就只能在舆论场上正面对垒。
怎么？还舍不得说？
却见皇帝已经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春芳。
顺利到刚一祭祀完，就有同窗好友寄信来割袍断义，上百名士林学子攥文辱骂。
「具体，回南京再议。」
面对这个问题，申时行的无奈几乎溢于言表。
嗯？
反倒作为内阁大学十的申时行，当初对这两件事亲自拟过票，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