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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毫不迟疑地一把将怀中的赵彻抱起,大步跨出殿门。

    唯独黔中是个异数。

    只见庭院之中,王翦神色肃穆,王离低着头不敢直视,王嫣则在一旁静静伫立,三人早已等候多时。

    哪怕身体已无大碍,他处理政务的速度也未曾减缓半分。

    宴席之上,气氛虽显亲昵,礼制却依旧森严。

    嬴政见状,只得无奈摇头,眼中却无恼意,唯有几分感慨。

    从先王的先王起,他便在这紫禁之巅侍奉,见证了三代君王的更迭。

    。

    为了教导世子王离,王翦大人那是操碎了心,家法伺候更是家常便饭。

    此次赴宴的王家阵容颇为精简。

    早年吕不韦专权、太后干政之时,他便已默默守护着尚未掌权的嬴政;待嬴政亲政,剪除异己,这位老人既无居功自傲之心,亦无倚老卖老之态,始终如一地恪守本分。

    “来了?”

    若是寻常孩童,哪怕稍显灵慧些,在这位心思不在教育上的皇帝面前,怕是早被烦得撂挑子走人。

    “陛下在里头歇息。”

    庭院外,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近。

    他知道此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一侧,笑意更浓:“黔老,你也入座吧。”

    于是,他选择在节前提前召见王翦一家,名为赴宴,实则是爷孙团聚,共享天伦。

    数十载的中车府令生涯,早已将忠诚二字刻入骨髓。

    对于这位年仅三岁的幼子,这位横扫六合的 是越看越觉得稀罕,简直像是捡到了无价之宝,怎么看怎么顺眼。

    生于秦庭,赵彻注定无法体验后世那种 声中一岁除的浪漫。

    肃杀之气随着中车府令黔那声低沉的吩咐消散在宫墙之外。

    正因如此,嬴政习惯了他在侧的安稳。

    三岁的孩童,心智已初具雏形。

    不过,始皇帝的懿旨不可违逆。

    赵彻,成了王离头顶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也成了王翦心中永远的痛与刺。

    三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赵彻也不怯场,嘴角勾起一抹天真烂漫的笑意,迈着小短腿,像只欢快的小鹿,哒哒哒地窜进了内殿。

    嬴政或许是被孙子的聪明才智冲昏了头脑,误以为自己的教学天赋异禀,竟生出几分好为人师的虚荣心。

    当然累。

    黔虽已年近古稀,脊背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历经岁月冲刷后的沉稳与温润,宛如一株扎根深土的苍松,静默而可靠。

    因此,面对这举国欢腾的大典,他心底总隐隐透着几分疏离与意兴阑珊。

    三岁稚童,竟能朗朗上口地背诵三十余首《诗经》篇章。

    届时朝堂忙碌,嬴政自然无暇顾及家事。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张开双臂,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的松弛,“来,让阿耶抱抱。”

    聪慧、孝顺、温良恭俭让,这般完美的胚子,哪怕是用灯笼在秦国的街头巷尾细细搜寻,恐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王离回家后果然挨了一顿狠揍,王翦对此也只能无奈叹息: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替儿孙做马牛。

    若真要按律法较真,连王翦、王离以及嬴政之孙赵彻,皆该归入后宫女眷之列,去寻那妇人堆里的清净。

    尤其是当这份情感得到了最纯粹、最热烈的回应时,便如同上了瘾的药,让人甘之如饴,无法自拔。

    王翦入宫觐见,自有一套严苛却高效的流程。

    累吗?

    然嬴政心绪正佳,今日不过是借腊祭前夕之机,欲与自家孙儿共度天伦,那些繁文缛节自然抛诸脑后。

    嬴政曾不止一次目睹过王翦府邸内的“鸡飞狗跳”

    那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黔中缓缓躬身,嘴角牵出一抹谦卑的笑意,却并未即刻应允。

    任谁见了,心头最柔软的那块地方都会被狠狠戳一下,忍不住想揉捏两下,逗弄一番。

    这是一种微妙的表演,一场精心策划的成长。

    更令人惊诧的是,在嬴政那毫无章法、随性而为的启蒙教导下,赵彻竟然将秦篆中的常用字认了个七七八八。

    搜身?那是旁人的规矩。

    赵彻就像是一块璞玉,在嬴政手中被细细雕琢,渐渐变成了对方最喜爱、最顺手的模样。

    谁让这孩子生得太招人疼呢?眉眼灵动,模样乖巧,仿佛上天特意赐给这沉闷皇宫的一颗糖。

    正当嬴政沉浸于揉捏赵彻脸颊软肉的惬意中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长李斯的通传声,声音恭敬而急促:“陛下,彻侯到了。”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死寂。

    人心深处,总藏着一种隐秘的占有欲与养成欲。

    而他,也在这场双向奔赴的博弈中,悄然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某日心血来潮,他大手一挥,将王离与王嫣一并叫来,试图展示什么叫“皇家教育水准”

    然而,现实给了这位始皇帝一记响亮的耳光。

    带路的黔,这位复辟上任的中车府令,脸上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所谓的腊祭,本是告慰先祖、宴请群臣的庄严仪式。

    加之王翦历经三朝,功勋卓着,在嬴政面前向来不拘小节,这份特权便顺理成章地延及了晚辈。

    若非有赵彻这个“人形仙丹”

    谁料今年赵高因毒丹事发落

    那场闹剧之后,嬴政果断熄灭了那颗躁动的好师之心,深觉还是自家乖孙香。

    因此,今日由王翦亲自率领儿媳、孙辈以及赵彻,一同前往咸阳宫。

    试问天下为师者,谁不盼着遇上这般省心的学生?

    王离之母已被引至内闱,身为臣属眷属,自不能与 同席。

    在身边,时不时喂上一口精气神,恐怕这具凡胎 早就在无尽的操劳中崩断弦索。

    嬴政依旧坐在那张堆积如山的竹简案后,背影挺拔如枪,透着一股孤绝的寒意。

    他是秦宫的老古董了。

    始皇帝亲口开出的免罪金牌,比任何金石都坚硬。

    若非这孩子骨子里藏着一个成熟稳重的灵魂,恐怕早已在那“散装教学”

    “不必多礼。”

    教一遍便成,记一瞬即熟。

    他在努力平衡着“天才”

    这两个标签,既不过分早熟令人惊骇,也不至于愚钝惹人厌烦。

    直至汉承秦制后又改历法,正月初一的概念才逐渐深入人心,演变为后世熟知的春节。

    嬴政闻言,嘴角笑意更深。

    昔日那个阴鸷狠厉、权倾朝野的赵高跌落神坛后,这位置一时竟无人能扛得起来。

    好在这一世,嬴政算是运气爆棚,没体会到后世家长辅导作业时那种血压飙升、心梗濒死的绝望。

    相反,看着赵彻那双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求知欲,以及那过目不忘的天赋,嬴政竟从这段亲子时光中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愉悦。

    嬴政眼底的那抹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即便年近八旬,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仍让他不敢有半分僭越。

    赵彻并没有像两年前那般懵懂无知地扑过去,而是收敛了稚气,步履稳健地走到案前。

    在他心中,真正的年味应当伴随着漫天飞雪,带着几分肃穆与清冷。

    嬴政抬手虚扶,眉眼间尽是温和,“今日只论亲情,不论君臣,太过客套反倒生分了。”

    正因如此,赵彻前脚刚踏入宫门没多久,王翦父子的身影便已紧随其后出现。

    与“孩童”

    毕竟,才华与教学能力从来不成正比,这点常识,嬴政身为 岂会不懂?

    榆木疙瘩终究是榆木疙瘩,再好的种子也开不出花。

    黔停下脚步,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赵彻的顶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去吧,小稚奴。”

    寻常 身边近侍,往往一朝天子一朝臣。

    直至前些年,黔中自觉年迈多病,恐误了 起居,才主动辞官归隐。

    对于赵彻而言,这不过是过场戏码。

    大秦帝国如同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所有的决策最终都汇聚到这一人之肩。

    从庄襄王到孝文王,再到如今的始皇帝,他竟莫名其妙地连任三朝。

    他被引着穿过幽深的回廊,脚步轻快,并未引起旁人侧目。

    殿内光线昏暗,烛火摇曳。

    长子王贲远在边疆戍守,虽传闻明年或有调任之机,能抽空归乡,但归期未定,终究缺席。

    搜身检查不过是走个过场,无人敢在此刻故意为难这位功高震主的老将军,动作利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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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涌动着罕见的温柔。

    这看似随意的邀请,却让一旁须发皆白的老者浑身一僵。

    “阿耶!”

    这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星辰大海,皆在他一念之间。

    嬴政闻声抬头,原本冷硬如铁的面容瞬间消融。

    一日三顿皮肉之苦,换来的是王离背诗时的磕磕绊绊,唯有力学尚算可观,这才勉强保住了他老爹的气血,没被这逆子气得当场厥过去。

    中崩溃。

    众人整束衣冠,步入巍峨宫门,深红的朱墙在眼前缓缓展开,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喧嚣与尘世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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