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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电报让她上海的妈妈接走了。”那个老师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说。

    车厢前方左右两边各放了一把木制靠背椅,是两个押送员的专座。也许是天还未亮,人们的睡意未尽,还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沉重心事,一个个席地而坐,双腿并拢,两手护膝,头伏在双手上,任凭车前后颠狂,左右摇摆,没有一个人抬头,除了木制车厢“咣咣当当”的鸣叫和车辆奔跑产生的“呼呼”风声外,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刚开始他们只是说你只钻业务,不关心运动,是右倾思想,怎么会成了极右呢?”刘应明忿忿不平地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我还以为你到外面讲学了呢。”

    启明星还在东方天空闪烁,一辆土褐色美式大卡车轰隆隆开出了城,驶向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m.pantays.com这是一辆三十年代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特地从市运输公司调来,用作高校系统遣送右派的专车。

    “这个小人!”靳诠良恨恨地说。

    陈阿娣猛地抬起头,凌乱的头发全蒙在脸上,泪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滴。她抬起手,把头发拨向两边,露出那张布满痛苦的脸,用嘶哑的、近乎吼叫的声音说:“怎么好起来?从哪好起来?我爱人被发配到哪儿?连一点音讯都没有,孩子刚满月正在喂奶丢在了上海,我这是往哪儿送?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还是个家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突然转过身,伸出双手死死抓住车厢板的上沿,纵身就要往外跳。

    “哇——”一声嘶哑的哭叫声把柯昕荣吓了一跳,她循声望去,是车厢右后角一个女人在哭。旁边一个四十多岁,老师模样的中年妇女看见柯昕荣迷惑不解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说:“她和我一个学校,师大附中的,叫陈阿娣。她是上海人,和她爱人响应号召一起来这里支教,在学校教语文,是一二班的班主任。运动刚开始时,教务处给他们班出了一道选答题,就三个字:‘党天下’,同意的划+号,不同意的划–号。没有提示,没有前提,孤零零三个字,别说学生,就连她也不懂。心中想,现在国民党被打跑了,这里不就是党的天下吗?在她的提示下,学生们全划了+号。结果这个班35个学生连同她全被划成了右派。后来把学生改成微右,把她改成中右。其实都一样,学生开除学籍,交街道办事处管制,她就被遣送了。”

    靳诠良微微抬起头,又脏又乱的头发和胡子连成一片蒙住了整个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应明啊……”

    他在文章中提出了“权力必须约束,法律必须公知”的观点,并对孔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思想提出了批判。并把这句话分解读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老百姓如果服从管理,就由其自由生活;如果不服从管理,就告诉他该怎样服从管理。他表示,应该制定法律限制官员手中的权力,防止他们滥用手中的权力,钻政策的空子制造冤案。他接到刚成立不久的中国政法学院的通知,他的文章将编入教材,并邀请他到北京作学术报告。他把这个消息向系主任肖云飞作了汇报,肖云飞一脸不屑地说:“人一心不可二用,你把心思都用在了这些闲事上,你的本职工作还干不干?做人低调点,别那么张扬。”

    “你那事儿最后咋定的性?”刘应明关切地问。

    柯昕荣顿时大惊失色,两只胳膊紧紧抱住陈阿娣的身子,随后缓过一只手,去使劲掰陈阿娣抓车厢板的手。在旁边的一位女老师也忙站起身,去掰陈阿娣另外一只抓车厢板的手。二人费了好大的劲

    “都是你们系那主任肖云飞。”刘应明气愤地说:“他现在是校反右办主任,他让全校停课搞运动,我就说了一句教学知识有连贯性,不能中断,他就向上面汇报说我对抗运动,定为右派。肖云飞这个人现在可是红得发紫。听说省政委汪书记亲自接见过他,还在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点名表扬,他这个反右办主任就是汪书记钦点的。对于运动方面的事儿,连党委书记都得看他地脸色说话。”

    虽然董书记批评了他,但他并不服气。我估计他把你当成了竞争副校长职位的唯一有力的对手。当时我就担心他会在关键时刻给你使坏,就让昕荣给你捎信,要注意和肖云飞搞好关系,对这种心胸狭隘的人提防着点。”

    “这一车坐在底板上的,全是。”刘应明无奈地说。接着用惋惜的口气说:“你那事到底还是没签字?”柯昕荣坚定地说:“没签,不能签。签了,这个家就不在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一切都值。”

    柯昕荣也认出了自己的系主任,惊奇地说:“刘主任,你也是……”

    靳诠良深深叹了口气,说:“后来校党委董书记找我谈了一次话,说省上转来一封举报信,是省政法委汪书记亲自批的。”靳诠良用手把垂在额头的乱发向后拢了一下,把满脸的胡须捋了捋,说:“董书记让我看了那封举报信,信头上汪书记用红笔批了两个字:‘极右’,还在中间位置的两行字下面画了两道粗粗的红杠。”

    刘应明虽然还没有看到靳诠良的脸,但从声音他已完全确认是靳诠良,伸手拨开垂在靳诠良脸上的头发,看着他那张清瘦苍白的脸,难过地说:“诠良,你怎么会成这样?!”

    “就她一个人,她爱人呢?”柯昕荣轻声问。

    柯昕荣接口说:“回家我就给他说了,他说作为一个学者,首要的把业务搞好,要淡泊名利,最看不起那种投机钻营的人。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是我坚持要带的。”柯昕荣说:“我们俩都送外地,孩子一个人在家谁管?刚开始肖云飞不同意,后来又说,父母是右派,儿子肯定也是右派,正好顶个数。”

    “看来你是成也《论法治》,败也《论法治》。”刘应明感慨地说:“你错就错在把小人当君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正说着看见柯昕荣怀中的永乾,不解地问:“怎么带着孩子来的?”刘应明不解地问。

    听到他们说话,周围的人都抬起了头,刘应明对身边的人反复看了几遍也没有找到靳诠良,又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柯昕荣。柯昕荣用手拍了一下靳诠良,他没有动,她又用力摇晃了几下,说:“诠良,俺系的刘主任。”

    “在一个小黑屋里关着……”靳诠良说不下去了,转口问:“你不是没事儿吗,咋会……”

    “上面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认出了是肖云飞的笔迹。”靳诠良愤怒地说:“信上说《论法治》一文中说政策有空子,是诬蔑党的政策,要约束权力是妄图夺权。”

    “她的孩子现在在哪儿?”柯昕荣紧张地问。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押送员说:“你们学校上报的是四个人,三男一女,也没写年龄。我们到了才发现有个孩子,不想带,肖主任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爹娘是右派,儿子肯定是右派。他们当右派报的,我们要是不带人数不够。”

    那位老师的脸上瞬间布满痛苦的神色,慢慢地说:“就为这事她爱人找到师大反右办,说出这样的题要学生选答,是欺骗、是陷害。反右办的人说,这是一个大右派向党进攻的关键词,同意的就是右派。她爱人问,是哪个大右派?这话是在什么前提下说的?反右办的人说,这是上头布置的,他也不知道。她爱人立即说,你管运动的连你都不知道,学生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想这是咱党打下的天下,理所当然是咱党的天下,哪儿错了?就因为这句话,她爱人也被划成了右派,前一批就已经遣送了,当时是要把她和她爱人一同遣送的,因为她那时候还怀着孕,学校领导向区反右办反映、求情,才同意等她生了孩子再遣送。这不,孩子刚满月,正赶上这一批。可能是看到刚才你们在说你们孩子,就想到了她的孩子……”那老师说不下去了。

    车厢左前角坐的是东山大学哲学系教授靳诠良,他旁边坐的是他的妻子,教学系助教柯昕荣,柯昕荣怀中坐的是他们六岁的孩子永乾。靳诠良虽双眼紧闭头伏在膝盖上,但他的心中却像大海上的波涛一样汹涌澎湃。这时,他深切地体会到了“一落千丈”这个成语的真实含义。两年前他在校刊上发表的《论法治》,使他一夜爆红,成了一个人争相传的人物,文章许多报刊争相转载,学术界赞声如潮。

    柯昕荣听着,心像刀绞一样疼,她站起身来到陈阿娣跟前,心疼而又无奈地说:“妹子,想开点,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突然“咚”地一声响,车身猛地向右一歪,靳诠良身不由己一头撞到了前面一个人身上。他抬头一看,天已经大亮了,他看见满车的人东倒西歪,抬了一下头,又立刻把头伏在膝盖上,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也马上把头伏在膝盖上闭上眼想心事。他估计是车前轮掉在了一个小土坑里,憋灭了火,才导致车的停止。听见沉闷地“嗡嗡”了几声,车猛地一下窜了出来,眨眼功夫又向右后方歪了一下,估计是右后轮掉到了坑里,但这次没有灭火,猛颠了一下冲出了坑,“轰隆隆”向前开。

    “极右。”柯昕荣痛苦地说。

    靳诠良刚坐稳身子,听见前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昕荣,你怎么带着孩子在这儿,诠良呢?”他一下就听出这是教学系主任刘应明。但他没有抬头,而且又往下低了点,这种时候,他不想见任何熟人,也不想让任何熟人认出他。

    “你到底还是栽在了他的手里。”刘应明想了一会儿说:“去年在一次党委扩大会上,董书记说林副校长该办退了,要推荐一个副校长人选,文学系王主任推荐你,说你业务熟,能力强,还有一定的社会知名度。肖云飞当时就提出反对,他说你政治思想不纯,走白专道路,还说你发表《论法治》是出风头,哗众取宠。重点说那篇文章的内容是和省政法委汪书记对着干。说省政法委汪书记在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强调,搞阶级斗争要做到眼尖、手快、心狠,发现阶级敌人的苗头就下狠手,把它掐死在萌芽状态。还说你文章中提出要约束权力,就是不要阶级斗争,还说我们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有冤案……董书记当时就打断了他的话,说看文章要上下贯通,整篇理解,断章取义不是学者风范。

    “谁写的?”刘应明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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