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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山里人没文化。”铁头挠挠头:“家里添了孩儿不知该咋起名儿,看见啥就叫啥,想起啥就叫啥。反正就是个记号呗。”铁头停下话头,故作玄虚地说:“听老年人说给孩儿起名儿,越不值钱越好,阎王爷听着恶心,就不叫这个孩儿了。”

    “有些沟沿路边让野草杂树糊住看不清地边,得清理一下。”铁头边走边说。

    三个人来到靳诠良住的仓库,柯昕荣摸着火柴,点着当桌子用的大木箱上一个小碗做的棉油灯,一根火柴快燃完了,棉花做的灯芯才慢慢燃着,火苗跳了几下,才一点点亮起来。靳诠良看着豆大的灯头,两拃远的地方都看不清东西,一下子犯了愁。

    靳诠良和铁头来到食堂小餐厅,柯昕荣说:“你们咋才来呀,就打算关门呢。”说着到厨房端来两碗汤面条和四个红薯面窝窝头就出去了。二人也不说话,边吃边喝,眨眼碗干盘净,靳诠良一抹嘴,对着铁头说:“后晌去哪儿?”

    铁头把写有“1”的麻绳头递给副队长四辈儿,让他顺着大块地的地边一直朝前走,“到地头就停下,把麻绳扯紧。”铁头边抖落麻绳边说。

    靳诠良拿起铅笔在一个大本子上记了“87”。

    柯昕荣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轻松地笑了一下,说:“没问题。你赶快吃饭,咱这回去就算。”边说边站起身就要动手收碗。

    铁头急的直挠头,说:“咱这一带能用上棉油灯就算不错的家了。有些人到山上捡松明子,也有人把大麻子剥了皮用竹纤子串成串照个亮。这棉籽油灯灯芯细了灯头小,不亮,灯芯粗了火苗大,亮是亮了点,可冒的黑烟满屋飞,因为是带油的棉絮灰,落在那就擦不掉,连俩鼻孔都是成团的黑油灰。” 铁头正说着突然指着门外说:“咦,那是哪儿的亮?”

    “你放心。”柯昕荣边收碗边说:“你白天量,我晚上算,保证不耽误。”两手刚端起碗,又放下了,说道:“这碗明儿再收,现在就回去算账。”

    靳诠良看着小立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口中喃喃地说:“他不笨,一点也不笨,只是没人教他……”

    天快擦黑时,三队的十几块地也普查完了,这个活虽然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只是在虚土地上东奔西跑,靳诠良就感的累的腰酸腿疼,一进小餐厅,一屁股坐在长条板凳上,连柯昕荣说的什么话也没听清,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大口喘粗气。当柯昕荣把两碗小米粥、四个红薯面窝头和两小碟凉拌白菜帮放在面前,他才似乎清醒了一点,朝着柯昕荣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

    “知道了。”狗蛋应了一声扯起写着“1”字的绳头顺着地面垅沟径直向前走去。铁头脚边的麻绳堆越来越小,又过了一会儿,麻绳不动了,就听那边狗蛋喊了一声:“到头了。”

    铁头很机灵,一下就明白了靳诠良的意思,拿起镰刀到水沟边的柳树上拣粗细匀称,直挺的枝条砍了几根,拉到地头,麻利地削掉上面细小枝丫。把光溜溜直挺挺的枝干摆在靳诠良面前。靳诠良用麻绳比划着截下一根一丈长的枝干,又截下一根八尺长和一根五尺长的枝干,在地上摆成了一个斜三角。铁头挑了几根细长柔软的柳枝条把三个角牢牢捆在一起,一个坚固板挺的柳树版的“三角尺”做好了。

    “咋叫这个名儿?”靳诠良笑出了声。

    “啥事?”柯昕荣看见靳诠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便也认真起来。

    柯昕荣进来收碗筷,看到桌子上还原封没动,奇怪地说:“你俩这是咋了?不饿?”二人听见柯昕荣的问话,好像一下从梦中醒来,伸手抓起窝头大啃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嘻笑着说:“早就饿了!”

    “靳老师,咱出发吧。www.chenxiao.cc”铁头说着把麻绳绕住,捆了一下,背在肩上,顺手拿起一把镰刀抬脚出了门。

    “迷信。”靳诠良轻蔑地说,又好奇地问:“你这名……”

    铁头说完抓起地下的麻绳边走边盘。走到狗蛋站的地头,狗蛋转身顺着一道垄沟走去。就这样一条地边一条地边量,靳诠良把每块地的形状画了个示意图,把每道地边的长短标在示意图上,把每块地的状态、性质、种类写在示意图旁边。

    铁头低头看了一下麻绳上的数字,扭头对靳诠良说:“87。”

    靳诠良紧走一步跟在铁头后面,随口问:“拿个镰刀干啥?”

    不知是饿过晌了,还是劳累过度了,虽然肚子里饿的咕咕直叫,就是吃不进饭,两个人脸对脸坐着,不吃饭、也不说话。

    “啥?”柯昕荣愣了一下,随即像明白了什么,笑着说:“别的没活,就等着收你的碗。”

    多了一个“三角尺”做工具,又多了几个帮手,进度快多了。

    铁头抓起斜边,把一丈长的直边放在地上比划着,高兴地说:“用这个丈量小地块可就轻松方便多了。”这时二队队长小立领着几个年轻人来到了。铁头安排他领两个人用三角丈量小块地。从靳诠良手里拿过一张纸和一只铅笔递给小立,说:“每块地几个边,每个边几丈长都记下来。”小立没有接铅笔和纸,嘟噜说:“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就不知道这玩意儿咋使唤。”

    三个人一起出了小餐厅,靳诠良对铁头说:“队长,你回家休息吧,跑了一天,你也怪累的。”

    靳诠良和柯昕荣闻听,不约而同朝门外看,只见一团亮光正在慢慢向这边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们三个同时都看清了,是耿书记手里提着一盏带有玻璃防风罩的马灯一步步向这边走来。三个人同时大喊一声:“耿书记……”迈开大步迎去。

    靳诠良看柯昕荣满不在乎的样子,故作严肃地说:“你别小看这活儿,全公社九十多个生产队,每个队都有几十块大小不等的地,块块都要算,这活儿可不轻呀。”

    “我这名是俺爷给起的,不是叫阎王爷恶心……”铁头故作强硬地说:“是叫他啃不动,不敢动俺。过了两年,前院俺叔家添个男孩,为了压住我的气,故意叫油锤。他说油锤专砸铁头。没想到没砸住我反砸了他儿子,生了个傻子,现在二十多了,啥也不会干,整天傻乎乎地挎个荆条筐,夹个竹粪叉,顺着车辙拾粪。见人只会嘿嘿傻笑,有时候还用手捡驴粪蛋。”

    “村东二队。”铁头接口说。

    二人来到二队地头,二队队长还没有来。二人坐在田埂上等着。靳诠良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上午有点窝工,耽误了不少事。”他看铁头用不解的目光在看他,就说:“大块地的地边长,查麻绳的扣是挺快,但对小地块,地边短,三丈两丈用麻绳扯,费事而且浪费时间,咱不如做个三角尺,拿着一比划就清楚了。”边说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说话间来到了人群跟前,狗蛋主动上前打招呼:“铁头哥,咋量?咱这儿地块整状、地边清、路好走。”

    铁头刚在小餐厅听靳诠良和柯昕荣说话,听到了那么多从来没听说过新词,觉得既好奇又神秘,不懂又不好意思问,听见靳诠良说他回去休息,立马说:“我也去,虽说帮不上啥忙,但我会看,说不定还会偷学点东西呢。”说完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耿书记看见三个人,高兴地大笑着说:“我估摸你们丈量了一天,

    柯昕荣知道他俩真是累了,也饿过晌了,爱怜地看着靳诠良狼吞虎咽地吃着,靳诠良看见柯昕荣用这种少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顿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好像突想起了大事一样,大声说:“你有活儿了!”

    “先从村东一队开始吧。”

    “这不叫活儿”靳诠良放下手中的半个窝头,咽了一口唾沫认真地说:“白天只顾着量地,没想这个事,现在想起来,只有你这个数学系才子能干。”

    柯昕荣为难地说:“这看不见字儿,可咋办?”

    “你真笨,连这都不会使。”说着把铅笔和纸又递给了靳诠良。对小立说:“你就费点事,记在心里,量一块地过来给靳老师说一次,记好,可不能说差了。”他又拿起三角,在上边比划边说:“这样按一下就是一丈,一个地边按几下,你就记几下,这个会吧?”小立腼腆地“嗯”了一声,拿起“三角尺”,叫着两个人一块向河沟边走去。

    “算账。”靳诠良用右食指敲着桌面说:“现在国家提倡和国际接轨,推广新的计量单位,逐步革除旧的计量单位。像重量单位,提倡的是十进制,公斤秤,用克千克计重,这儿还是小秤,十六两一斤;长度单位提倡的是米,千米,公里,这儿还是寸、尺、丈;特别是面积单位,提倡的是平方厘米,平方米,平方千米,这儿还是分、亩、顷。这次土地普查要求用新的计量单位,这儿的人还是习惯用旧制,这就要换算,你说这活儿对你是不是最得心应手。”

    铁头把麻绳放在地上,对狗蛋说:“这块地有几个边儿,顺着边一个边儿挨着量,你拉住这个绳头顺着地边儿走到头停下,我这儿有个数,记住,有几个边儿就量几个边儿,不能偷懒儿。”铁头认真地说:“量完一块地,都要说清楚这块地是啥地,好比说是水浇地,还是坡地,岗地,还是河滩地,是庄稼地还是林木地。一样一样都给靳老师说清楚。”

    “哟,晌午了。”铁头仰脸看了一下天说:“该吃晌午饭啦。”

    靳诠良深深感到,山里孩子一点也不笨,他们需要有人教他们知识,他们照样能干出一番事业。狗蛋汇报最后一块地的情况,又把靳诠良对每块地做的记录边看边问,对一些不太懂的地方问这问那。

    狗蛋这人虽然没多少文化,但思维很敏捷,记性也很好,对一些他没接触过的东西,一说就懂,一教就会。像平面几何图形,长方形,正方形、三角形、菱形、梯形、伞形、不规则多边形,它们有什么区别,有哪些特点,只要给他说过一次,他再遇见类似的情况,他都能准确的表述出来。

    出了村没走多远看见有几个人在路边比比划划说着什么,铁头指着一个留着小平头的年轻人说:“那个穿深蓝色布衫儿的人叫狗蛋儿,是一队的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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