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昨日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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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他自己感到不值得。

    “……你跟过来干什么？”在咲不注意的时候，一丁点版本的咲啪嗒啪嗒跟到巴尔兽身后。

    然后，当巴尔兽打算绕道而行时，一个奇妙的身形从闪电劈出的焦黑烟雾当中显现。这一坨……这一个……这一位……这就是当时年仅三岁的咲。

    根据日历，还有他自己的推算，咲认定这个时间点正是他来到数码世界的那一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

    他的导师是钢铁都市的居民，一名热爱思辩与研学的战士，骑士兽。虽然身佩重剑，这名战士却与他一样无意战斗，每日在神庙中徘徊、寻人争辩。他是当时极富盛名的思想家。

    随着自己意识的远去，逐渐重塑的完全体躯体向着狂暴化的深渊堕落。理性和感性都已经无法维持思考，飞虫兽在庞大的数据面前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手持长枪划破暗色天空，完全体数码兽对着虚无咆哮，他现在不是学者、更不是谁的搭档，他是属于自己的吉丁虫兽。

    源趴着咲身边，隔着掩体偷拍远去的巴尔兽。“好潇洒的动作，不愧是未来的别西卜兽呢！”源由衷地称赞巴尔兽的果决，但此时的咲却提不起一点点赞美的心思。而且源又凑得非常非常近，头发扫得咲脸上痒痒。

未成年人，绑架！他的搭档有危险！！那个孩子太天真了，别人随便说点什么他都会信，咲也不像靠谱的样子，他们两个会出事情的。

    光辉……他因为导师的数据，将要进化。怎么会这样，导师不是死在莉莉丝兽的手上，而是死在自己手里？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人类小孩会对巴尔兽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事实是没有影响。巴尔兽上下打量一番小破孩，丢了个白眼过去，随后转过身决定原路返回。怎么……这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虽然记得不清楚，当时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但为什么记忆里和现在看到的感觉差别这么大？？

    下一个时间点。他记得很清楚的那个日子，他们诀别的日子。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利刃一样的尖爪已经洞穿了导师的胸膛。

    骑士兽只是用死水一般的眼神望向远方。“不能。我会留下来的。这是……”

    飞虫兽从这一刻开始，跟随导师研究历史。他的导师更是为他启蒙的恩师，没有骑士兽，他的心智恐怕还是一片混沌。他们相约永远与世无争，在知识的浩瀚当中遨游，直到生命消逝。

    源注意到他的失落，主动借给他个肩膀靠，有身高差真好。咲已经不想考虑那些授受不亲之类，低落的心情已经狠狠打击到他的神智。他一直都在逃避的可能性，现在却几乎是坐实了。

    人们谣传这个战士死在了战场上，残存的数据被吸收、成为莉莉丝兽庞大数据库里渺小的一部分。这些都是他后来听说的，大家都用“那位伟大的学者陨落了”来描述这件事。但是他从来没有因此对导师产生一丝一毫的敬重和惋惜，反而越是听说这些，越是为那些未曾被传授的知识感到不值得。

    远处的另一个他还在哭泣，未来的搭档却不为所动，更加印证他的猜测。难怪别西卜兽总是将他一个人留在黑暗古堡，难怪每次他要求与搭档同行、别西卜兽都是一副抗拒的神色。他从来都是个累赘，只是因为数码器的存在，所以能强迫他的搭档留他在身边而已。

    巴尔兽走在路上……然后平白无故，面前数寸土地被一道惊雷击中。

    “……哈？”

    那时的飞虫兽跟随在导师身侧，语中带着焦虑：“老师，这里不宜久留，我们也快些离开吧。再不走我怕……”

    咲心目中伟岸的那个形象在一瞬间坍塌。良久，他才从无法抑制的负面情绪当中恢复，离开源的肩头。

    源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开解他，而是沉默着将手心贴到咲的脸颊，良久才开口。“不

    源跃跃欲试，再度举起手机。他首先抓拍了数张巴尔兽的照片，青年英姿勃发，除了有点颓废以外。咲无力吐槽这个自相矛盾的叙述，他比较在意巴尔兽的状态，毕竟他后来见到的搭档从来都一副潇洒坚毅的硬汉模样，这么一副落魄相可真是少见。

    不过怎么，他也学会关心别人了？

    但是。飞虫兽记得很清楚，他的导师……变了，背叛了他们的誓言。

    本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导师提前死亡，这个时间点崩溃了。混沌的虚无包围了吉丁虫兽，正如他的意识被狂暴吞噬一样。

    “累赘”二字像针尖一样狠狠刺破了咲虚胀的自尊。或许从前没有数码器的时候，巴尔兽就只是巴尔兽，咲则是个可有可无的拖油瓶；有了数码器，咲就被绑定在搭档身边，所以别西卜兽才会改变对待他的态度？

    当然，受到惊吓，三岁儿的咲再次不争气地坐到地上哭了起来。怎么又是这样子？啊？？

    骑士兽打断了他：“不，我需要留下。”

    “没关系的。”源掏出手帕，“擦擦，我的手帕借你用。”

    巴尔兽单手架在腰上、俯下身子与幼小的孩子对峙。

    导师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死后化作了飞虫兽的数据。

    怎么……怎么会这样。

    钢铁都市当中，有一座石制建筑，使用了人类世界古希腊神庙的数据。自由的、开放的学风在此处蔓延，因此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无论种族与等级，都能在此处发表自己的见解。

    小孩子发出意味不明的音节。

    咲沉浸在为自己爹年轻时OOC而感受到的羞耻当中。这真的是未来的别西卜兽吗？

    “您留下又能改变什么？跟我走吧。看看这都市，”飞虫兽指向山下燃烧的战火，“莉莉丝兽的力量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强，我们没有谁能抵御她。我们走吧！”

    “——”飞虫兽感到毫无实感，然后是不敢置信。即便有自然系对钢系、病毒种对数据种的倍数伤害加成，成熟期与完全体的实力差距也绝不会让他一击就将完全体的导师伤到濒死。

    “压抑自己，真的是正确的吗……？”导师问他，“你真的不是在逃避什么吗？”

    ……他根本什么也不是啊。

    这是……被定为他的生日的那一天，也是他和自己未来的搭档相遇的那一天。他最初的记忆就开始于这个地方，黑暗荒原，天上异常出现的黑色风暴，以及失意的巴尔兽。他很快发现了未来的搭档，一袭白衣的人形数码兽在黑暗的荒原当中非常显眼。

    但是……飞虫兽滑动时间，能够穿梭的时间点数量多到无法估计。如果一个一个试过去，试到天荒地老也找不到那两个孩子。何况现在，飞虫兽的心底忽然有了阵无法言明的晦涩之情，他也有些在意自己的过去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硬气、背地里软弱，什么也做不成、靠着别人，过寄生虫的日子。”联想到之前被真理的搭档骂“小白脸”，咲更加确定，自己的确是那样子的无能之人。“总是跟别人嚷嚷自己哪里优秀，其实都是虚张声势。我不像真理、不像深见卓真，我只是个成长在不正常环境里不正常的废物。”咲边擦眼泪边说，却发现眼泪怎么也擦不尽，自己越是说，眼泪流得越厉害。

    这边的咲再次吩咐源删掉照片，并满脸黑线地继续挑选时间。他真的不明白，明明自己记忆里的别西卜兽是男人的典范、父亲的标杆，怎么昨日重现后，他看到的搭档却是这副模样，落魄、毫无担当（存疑）、大吼大叫（虽然现在也有），尤其是对待他，完全不上心。他就那么像个……累赘吗？

    压抑自己，他没有那样做过。除了治学以外一切都不必要，这难道不正是他所追求的吗？

    立柱，阶梯，自由讨论学术的人们。

    三岁的咲继续跟上前，这次他非常清晰地喊了声“爸爸”。巴尔兽忍无可忍，转过身来：“看清楚！我不是你爸爸！”

    飞虫兽……现在的飞虫兽。站在立柱之后看向导师。他弄明白了电子屏的用途，这是可以让他穿梭于过去的道具，也许他的搭档正是使用它跳跃到了其他时间点。

    ……咲和源，来到了2014年的3月18日。

    那时的飞虫兽忍无可忍，振翅离开了神庙。这边，现在的飞虫兽沉默着看向完全体的导师，心中五味杂陈。

    咲才注意到自己流泪了，眼泪甚至打湿了源的衣服。他可真没出息啊。

    战火燃烧到钢铁都市，莉莉丝兽的党羽势如破竹，普通数码兽四散奔逃，威斯德姆再无往日的人声喧嚣。

    “管我叫爸爸？为什么？我很像你爸爸吗？”巴尔兽指指自己，“看好小孩，我是个数码兽，跟你完全不一样。离我远点。”言罢，他直起身子甩开小孩儿，向着远离小孩子的方向而去。

    “源，我……对不起，我失态了。”

    飞虫兽从来没有进化的念头。他成为成熟期的数码兽，目的只是更好地保护自己，便于研究数码世界的历史哲学。历经千辛万苦，他终于来到了心目中的圣地，这处位于钢铁都市当中的神庙，威斯德姆，并且跟从了他的导师学习。

    巴尔兽叹了口气，虽然隔着他的面罩、咲什么也感受不到，但他通过巴尔兽的一双红眼也能感受到他的无奈。这叹气是什么意思，感慨人到倒霉时连走路都能被雷劈吗？太不符合人设了吧？

    “‘我对理想的最后一次践行’。”现在的飞虫兽，随着骑士兽一同说出同样的句子。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时时萦绕，直到现在仍不可磨灭。

    现在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刚刚的门板上记录了开启法阵的方法，飞虫兽只需要向其中注入力量。终结技“终结刺钉”连发，地面上的法阵才堪堪亮起光芒，若隐若现的电子屏浮现于飞虫兽面前。没有耐心多做研究，他通过实践弄明白了电子屏的作用：他来到了过去的时间点。

    而，他的导师……在濒死状态下，并没有多说一句斥责，只是用死水一样的双眼望向曾经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