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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着她们的面,我一步步向她走去。

    门半敞着,我听见花姨娘痛到极处的惨叫。

    我娘走出屋的时候,脚步是虚浮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身子骨像被许许多多她承受了一辈子的东西——彻彻底底地压垮了。

    “夫人?夫人!夫人!”我开始拍门,用力推了几下。门从里面闩得很死,纹丝不动。

    她不敢看我。

    我娘搁下茗碗,平静道:“不然呢。”

    ***

    我俯到他身前,伸手摸到他腰间,握紧那口冷硬的佩剑,往簧扣上一按,“噌”地一声拔剑出鞘。

    小翠忙上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她……

    “我是你的。”

    我哭哭啼啼问,娘,你怎么了。

    她闭了眼睛,睫毛在颤抖:“你……你不要说了……”

    我娘给她递来茶水,等她漱净了口,又拿热水洗过的绢帕给她擦嘴洗脸。忙完这一阵儿,她才匆匆换下脏湿了的外衣。末了,她扶着她坐下,眼底流淌的全是心疼:“好啦,快回房去休息。”

    我叫了一声“夫人”。

    ……她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睁开瑞凤眼:“等我换身衣裳,行么。”

    ……你是我花不二的女人。

    我娘不假思索站起身,上前抱稳了她。花姨娘皱了皱蛾眉,腰身一颤便要吐酒。我娘似怕她呕到身上,一时间来不及寻器皿,竟是拿手去接,吐的她袖子上都沾满了秽物。

    花姨娘跪在那悬空的素衣青裳底下,一声声不住喊着“夫人”。

    我花不二敬你是个对手。

    都是她的樊笼,她的枷锁,都是碍着她与我尽情相爱的绊脚石。

    “哦?”我轻笑,“你不是这么说的。”

    花姨娘没劲儿答话。她把那喝剩的半坛子捞过来,抱着酒坛呕了半天,一顿烈酒全吐了个干净。

    烛灯里,她的目光一闪一闪的,看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我有点焦躁,忍不住起了疑心。

    守了许久,夫人还是没有出来。

    我看着她。

    外头下起小雨,花姨娘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为她打着伞。

    ……阿颜,你要好好长大。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和他酒到杯空,第二坛珍珠红又下去了一半。

    我娘哑着声说,娘亲不是一个好娘亲,你以后,不要像我一样。

    我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总觉得天要塌了一样。我哭着喊着拽她的裙角,可她还是站起身来,不许我们任何一个人陪着,走进了折梅轩的正房。

    ……呵,那是自然。

    “宫爷……”我歪过头瞧他,掂了掂手里的短剑。

    我站在原地,哭个不停。

    隔着门缝,我见杌子倒在地上。

    等他醉了才上第二坛酒,三斤酒里混了半斤的蒙汗药,包他三天三夜都睡不醒,拿刀剜掉脑袋都没知觉。

    我心满意足,搂住她的脖子,咬她的嘴唇。

    我挣脱小翠的手,跌跌撞撞跑过去。

    直到我听见“砰”地一声,像是杌子倒地的声响。

    “夫人,跟我走罢。”

    “夫人请便。”

    “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

    她的嘴唇颤了颤,很轻很轻地说:



    小翠没懂,我娘也不解释,又蹲下来抱我,吻我的额头。

    说着,花姨娘就走了进来。还不忘抬脚一带门,“咔嗒”一声关严实了。

    ***

    “我要说!”我吼出来,“我凭什么不说!”

    “哦,对。”花姨娘抬起短剑,“咄”一声把那团血肉钉在了紫檀桌上。

    “花不二,你……”我娘陡然起身,脸色惨白,“你干了什么?”

    我环顾一屋子大气不敢出的姑嫂姊妹——

    花姨娘笑嘻嘻站在那儿,雪白的臂腕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一只手攥着我爹爹的佩剑,剑锋上还插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血一滴滴直往地上淌,染的锦花绣毯上一片狼藉。

    我要天底下的人都知道……

    想必,是默认了。

    我娘的泪水一下子滑下来。

    蛮蛮只能守在一旁,默默抱着她的肩。

    花不二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我本来坐在小榻上吃果子,这会儿她们散开了,我也好奇往门边张望。这一望,差点没把我吓哭出来——

    “你在床上与我颠鸾倒凤的时候,央着我一声声叫给你听的时候……

    丫鬟见了,忙端来热水、茶杯、盥手盆之类,另有整洁的新衣,要我娘换去身上的脏衣。

    我受不住惊吓大哭起来,小翠姐姐赶紧捂住我的眼睛,抱起我从后门跑了。

    我娘照例起的很早。有些容家的亲戚姊妹来望她,还有名门贵胄的太太奶奶,就在折梅轩的小正房里摆设茶果,聚一块儿寒暄叙旧。

    我真的慌了,使出全身的力气撞过去。连撞几下,才把门撞开了。

    ——很好。

    昨天我爹爹回府来,她们也都听说了。我爹爹留宿在鹧鸪苑,她们也是知道的。

    只说,替我转告宫爷,我对不起他。

    她们正说闲话,门边就传来了脚步声。只听那千娇百媚的腔调悠悠响起:“谁说,我和男人行过礼了?”

    “花花,对不起。”

    屋里没有半点回应。

    众人一见她,先是齐齐愣住,而后惊恐地叫成一片,下了座纷纷躲到角落里。

    我想,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顾忌这些人的口舌了。

    我伏到她耳边笑:“夫人,还不走么?”

    我那第一坛酒,确是浓醇香烈的好酒,先给他灌了个八分醉。

    有个嘴碎的早先就风传我娘和花姨娘关系太近,这会儿不怀好意挑起话来:“这小妾转了性啦,最近不伺候玉姐姐,改伺候宫爷了?”

    直到下人收拾完残羹剩菜,擦净了桌子,扫净了地,陆续都退出房门后……

为人知的醋意。我娘不自在地咬咬唇,无话可说。

    我掰过她的脸。我的指缝与她的肌肤,都沾上那男人肮脏的血。

    可惜呀,到底还是栽进了姑奶奶的手掌心里。

    “我不但要说给宫家、容家,说给天器府和凤阙公卿,我要天底下的人都知道——”

    可我娘顾不得自己的衣裳。她只顾着拍抚花姨娘的后背,柔声问她:“难受么?”

    第二天。

    ……换身衣裳而已,怎会拖拖拉拉这么久。

    天还是阴沉沉的。

    小翠急得到处去问旁人,发生了什么。

    花姨娘就站在门外守着。

    那些个女客乱哄哄涌出来,七嘴八舌。

    我才觉出来不对了。

    我一侧身,为她让开路。

    我娘望着她和他的背影,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愣。

    她撇下她的手,朝我和小翠走来。

    花姨娘轻咳几声,无力一笑:“夫人说的是。”她按着桌角站起,在我爹肩膀上一掐:“爷,跟我回鹧鸪苑去。”

    ***

    花姨娘一回头,朝我娘眨了下狐狸眼。随后便喊上丫鬟小厮,搀起烂醉的我爹爹,同往鹧鸪苑去。

    后面的事,我不知还发生了什么。只在临去时,听见花姨娘说:

    毡房外,雨声滴滴答答的,还在下。

    我娘愣住了:“花花……”

    许久,她才动了动唇,声音微弱:“……我走。”

    她不再说话了。

    花姨娘的酒量比他们都好,此刻却也有点顶不住了。她从我爹腿上下来,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往后栽去。

    她半仰着脸庞,狐狸眼紧紧闭着,久久都无力睁开。

    我一个踉跄摔了进去。

    “你说……

    我把下人都撵了出去,门闩拉紧实了,一步步走到床帐前。

    ***

    又说,照顾好阿颜。

    ***

    ***

    “哎,就是了。”有个老实的出来打圆场,“人家夫妇美满,妻妾也和睦,有甚么不好?少听些空穴来风的瞎话,那都是些不安好心的嚼舌根,污蔑玉姐姐的。”

    四下扫了一眼,我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门“嗒”地一声轻轻合拢了。

    我娘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宫爷很喜欢她。”

    “哦。”见没让我娘难堪,那人有些失望,假笑着又问:“昨晚上,他们行过礼了?”

    终于,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那男人一进屋门,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他现在,连男人都不是了。”

    这男人最懂得江湖事,若不是先将美人美酒给他灌昏了头,他那狗鼻子,保准一闻便闻出药来。

    “夫人她,是我的。”

    灯火照着那男人昏睡的脸。浓眉大眼,身长肩阔,生得着实威武,不愧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枭雄。

    “你……你这疯子……”事发突然,她倚着桌子发抖,“你给我滚出宫家!”

    夫人,她……

    血和着泪流下,狂乱的刺青爬满了双颊。

    “你容玉不是容家的千金闺秀,不是宫家的贤妻良母,你是我花不二的女人!”

    “夫人,跟我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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