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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再有一次机会,她便拼上这身魂魄,也决不能……决不能……

    “属下……属下听令。”

    魔罗鬼火一扬:“去罢。”

    鬼火时高时低

    不知等了多会儿,花不二可怜兮兮说话了:“草原上,有马可以骑吗?”

    但她总有几分于心不忍。

    小满心惊胆战跪在一旁,跟着一声又一声炸裂的鞭响,替师父计数刑罚。

    要她骗出十四霜,想来并不多难。只要少了克鬼最强的剑仙,余下那些人几乎不足为虑,狐仙弟子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魔罗一怔,心坎软了下来,但还不急放下鬼王的架子:“鬼道是你想来就来,想退就退的?”

    浪花从中荡开,灰蓝色羽翼一振出水,姑获鸟飞上石阶,身后鬼娃娃“叽叽喳喳”跟上来一长串,学着姑获鸟一同朝鬼王下拜。

    “都有。”

    魔罗也笑了:“绝不反悔。”

    “回禀大人。”姑获掌心鬼火起落,烧出个金灿灿的物件,“属下顺藤摸瓜,拿到了这个。”

    声落寒水,泪染红襟。

    羽翼盘着那物件托到半空,又被花藤接去。火焰流尽,竟现出一环金镞为钩的锦带。

    魔罗收敛花藤,温言道:“待我料理完狐狸的事,换身衣裳,我们就走。”

    可多年前遭受的暗无天日,早将她身心所及的那一切,堕化成最肮脏、最可怖的梦魇。

    “还有……六千鞭……”奴兀伦颤声说着,又呕出一口淤血。

    “现在就去。”魔罗一改向来的森冷,从未有过这般千真万确的温柔,“……我陪你。”

    “不必”二字卡在牙关前,嗫嚅着不敢出口。

    “这?”小满陡然一愣,“大人……”

    “属下悉听吩咐,在所不辞。”

    “我想喝马奶酒,吃炙羊腿,还有那糖蒸的酥酪……”

    她真的想和她……很想很想。

    “我要你引出那剑仙,杀了她。”

    话音落了须臾,花不二才翻了个身,从荷叶底下露出脸来。

    小满明白,大人洞知她生前的一切,自然也知晓十四霜对她的深情。

    至于为什么呢。

    “三千五百九十九……三千,六百……”

    “属下只是觉得……”小满微声道,“那剑仙本来没什么头脑,只须摘去她的桃铃,便会失了神智变回器物,如此已不足为害。若真要杀了她,倒也……倒也……”

    一鞭才罢,一鞭又起。连蹈两次奇耻大辱的覆辙,按鬼道的律法,足足该算上九千零六百无量鞭。

    帘帐里鬼火陡然一凛:“天器府?”

    她不忍心再亏欠她第二次了。

    鬼道对于仙家,从来是绝不手软的。

    “怎么?”魔罗声音见疑,“这对你来说,很难么?”

    ……再连累师父半点了。

    “那你在顾虑什么?”

    师父每挨上一鞭,她也跟着哆嗦一下。心坎里除了疼痛,便是深深的懊悔。

    魔罗分明听见,琐碎的荷叶声后,是她一声沉闷的抽泣。

    更何况,鬼王眼下正盯着另一桩事。

    花不二仍在抽泣,但不知脑子空空的是在发呆,还是在盘算自己有没有那个闲心。

    等小满扶起气息奄奄的奴兀伦,下阶要往冥水中去时,魔罗又补充道:“先在阴阳关外候命,我自会派新的鬼士接应你。”

    尽管十四霜曾招致谢家的灭门之祸;尽管在寻仇五大门派时,她竟失了神威,害得自己被逼自刎;尽管她前不久才重伤了敬爱的师父……

    魔罗知道,能让这疯子伤心的绝非小事。她伸出一条花藤,轻抚她的肩:“怎么了。”

    “花不二。”

    小满悚然:“不敢!”

    魔罗不语,等着她的答复。饱经大风大浪的一代鬼王,居然等出了平生罕有的忐忑。

    “大人。”她抽抽噎噎拿花藤擦泪,“我该怎么办呀……”

    更何况,是那种事呢。

    鬼火如柔波荡漾,她用花藤替她收拾垂落的鬓角:“有的。”

    “她不要我了……”

    她想,她似乎……终于是放下那个人了。

    “小满。”

    倘若是面对面听见这句答复,她真怕会当场掉下泪来。

    帘帐里鬼火一沉,话声薄怒:“没有!”

    “我想要犬戎的孔雀尾银簪子,还要那麝香缝的香包……”

    花不二泪光一闪,破涕为笑:“君无戏言,你可不许反悔哦。”

    可若是花不二,她愿耗用千年的修为克服心魔,哪怕仅仅是试一试。

    况且她平日里最好看热闹不嫌事大,管闲看戏哪一回少得了她。然而,方才奴兀伦挨了那么重的罚,她居然连瞧都不瞧上一眼。

    “正是。”姑获道,“大人也曾听过天器府的名号?”

    鬼火缓下来,花藤抚过花不二的唇角:“……可以。”

    “夫人不要我了……”花不二哭得肝肠寸断。

    “好。”帘帐里鬼火烧得冷厉——

    花不二点了点头,乖乖又卧到舟上,含着残泪假寐。

    “喂,花不二。”她冷声道,“你今天什么毛病?”

    “有。”

    而那种事,她又何尝不想呢。

    甚至于,她至今不敢让任何一个人触碰,就连容貌也不敢坦然于三光之下。

    “大人……”她哑着嗓音,“我要退道。”

    安静得令她怀疑,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不难。”小满低下头,回应也失了些底气。

    于鬼道,她从来赤胆忠心。败了就是败了,就算湮灭在无量鞭下,她也无怨无悔。

    花不二最好色,魔罗如何能不知道。

    但魔罗觉着,今天似乎有点太安静了。

    这欣慰确是她私心作祟,为此她难免愧疚。但为这一刻的欣慰,她确是苦等了太多太多年。

    魔罗被她一声声悲泣撞破了心关,五味杂陈里,是疼痛,亦是欣慰——

    魔罗一时猜不透,这疯女人肚里又揣了什么花花肠子。

    第三千六百鞭落下之后,鞭风却戛然而止。

    小满应了声“是”,抬手幻出一朵彼岸花,扶着师父遁入冥池。

    点滴的尸血随风甩上石砖,四周地面已洒满了触目惊心的淋漓。

    波尽水平,无量宫陷入安静。

    “可是我……”花不二揉捏着花瓣,“我还有五十年的禁闭呢。”

    她还牢记得鬼道的训则——遇鬼则救,逢仙必屠。

    背脊禁不住折骨摧筋的重击,险些扑在地上,可鬼道的严律又强迫她不敢有丝毫的松弛,纵然忍受奄奄一息的万死之苦,也须将背脊撑得笔直。

    尽管,她也确是恨着她的。

    “三千五百九十四……三千五百九十五……三千五百九十六……”

    血淋淋的无量鞭抡出极烈的风声,“啪”一声重重砸在奴兀伦背后。

    “有劳你加急赶回来。”魔罗道,“那摆阵的幕后黑手,可查出什么进展?”

    这一切快在弹指之间,高处的魔罗鬼王一丁点都没有察觉。

    可小满总觉得,在某些事上,自己亏欠了她。

    小满怯怯抬起头,观望帘帐里的火光。

    “只要你代她将功补过,我就免了那六千鞭。”

    “花不二。”花藤托住她的脸颊,泪珠沾上细碎的花瓣,“她不爱你,会有人比她更爱你的。”

    若照往常,花不二没一刻不在撒泼耍赖,吵着闹着要出去找她的夫人。

    花不二一抹泪:“那我……那我能睡你么?”

    可以说,让这些人土崩瓦解的关窍,就握在她自己手中。

    “我还想睡犬戎的美人……”

    这话出口,魔罗自己也臊得无所适从。好在花不二沉浸在伤心里,似乎全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望了一眼悬在半空的无量鞭,又看向血泊里已近湮灭的师父,低头承应:“属下遵命。”

    冥池上泛起清波,一簇簇彼岸花蔓延开来,想是有鬼士入殿来拜见。

    魔罗心想,万幸自己正坐在帐子里头。

    魔罗见小满顾虑不浅,又缓缓举起无量鞭:“看来这鬼道的规矩,你师父还是没教好啊。”

    魔罗想着,多半是奴兀伦禀报的败绩里,那名叫萧凰的与那人来往甚密,终归是让她死了心罢。

    如今还远未至半,奴兀伦就已濒于魂飞魄散了。

    “还有六千鞭……”魔罗的鬼火幽然一闪,“在你徒儿手里。”

    小满一惊,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若不是自己一时大意碰到那片毒鳞,师父也不会错失捉狐狸的时机,亦不会被十四霜一剑穿心,更不会落得现在这样……担受这生不如死的酷刑。

进了袖里。

    花不二抱紧柔软的花藤,迸出湿漉漉的哭腔:“夫人她……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再看现在,她就跟条死狗一样,躺在冥水里连声活气儿都不吭,委实是有点诡异。

    “花不二。”魔罗酝酿好一会儿,鼓起勇气问道:“你想去草原么?”

    “我想骑豹花的,还有黄骠的,还有汗血的……好多好多,好看的换着骑。”

    “我不想……我不想做鬼了……”花不二声渐哽咽,“我想上奈何桥,来一碗孟婆汤,一了百了算了……”

    “有。”

    鬼火顿住,沉吟得有些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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