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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弯下腰,循着轻响儿钻到桌子底下。刚要够到那支筷子,一抬头,却撞见那样的一幕——

    可惜啊,她从来都不懂我的心。

    每次她除了责备我,便只有唉声叹气。

    她们大人听得专注,我一个小孩儿却没多大兴致,只顾着满桌夹点心吃,偶尔望一眼座位上首,并肩而坐的我娘和花姨娘。

    我娘脸色顿变,喊了一声:“花不二!”

    她容忍她,包庇她,疼爱她,她赌上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名节,守护她。

    即便如此,我娘总是会竭尽所能去爱护她。

    小翠应了声“是”,那几个媳妇便要拿香炉离开。可这时花姨娘撇下洗了一半的床单,悠悠迈上前道:“什么宝器,让我也瞧瞧。”

    ……我只想不惜一切,带她离开。

    ……她只想不惜一切,把她留下。

    我愣了一会儿,远处的戏腔悠悠唱过了三五段,可她和她的手总是握得那样紧,一刻都没有松开过。

    ……她是爱她的。

    如今我娘招来的小妾恶名远扬,他们巴不得多踩上几脚——“窑子里出来的贱奴”、“便是替宫爷留后,也不知是姓什么的杂种”、“勾引大夫人磨镜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脏水都泼上来了。容家的长辈更是勒令我娘代夫出妾,以免败坏名节。

    那天正月十九,是我的生日。

    我还记得,那晚唱的是一出《孔雀东南飞》。

    说是这东西叫“孕魂蚌”,原生自大荒南海,又经高人异士开光作法,由此而得贮藏魂灵之奇效。只需取印堂、膻中、关元三处的丹田血,便能将往生者的魂魄藏于蚌壳内,长存不朽。

    对面的桌底下,我娘与花姨娘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握在一起。

    可是她从来都不懂——

    我撕碎她和男人往来的家书;我毁掉折梅轩里沾过那男人的一切器物;不论是她的娘家人、夫家人还是朝廷里的名门旧交,只要敢到宫家来,没一个不曾吃过我的苦头;甚至她给天器府晚辈置备的那么多赠礼,都被我连车带箱烧成了一堆灰……

    她说,她给我准备了好东西。

    吵着,骂着,恩爱着……又到了一年初春。

    可她怎么也看不到她与她的未来。

    随后,便是一声无奈至极的长叹。

    夫人一边与我纵情鱼水,一边骂我是个疯子。

    戏将终了,席上的观者渐起声浪。有抹泪的,有不平的,有赞叹的,有说赏钱的……台上与台下,虚妄与真实,幻梦与世俗,纷纷然交织到一处。

    我被她勾的心痒痒:“什么呀,什么呀?”

    她从香囊里拿出一条银丝佩,一端悬着个胡桃大小的珠蚌。蚌壳是光洁雪白的,上头是朱砂混着金粉描的符字,虽看不懂是什么字样,但龙飞凤舞的很是好看。

    花姨娘虽是寿星,那晚却比平常安静多了。她不吵不闹,不嬉皮笑脸,也不乱出风头,全程只和我娘一样,凝望着戏台子上的离合悲欢。

    她和她的目光,犹如两条隔着高山的河流,始终没有聚到一起过。

    我娘本来在花姨娘面前不吝言笑,但外人一到,马上又换回端庄自持的脸色。听闻我爹关切她眠浅,她也只是淡淡一点头:“难为他记挂我。送折梅轩去罢。”

    ***

    一遍又一遍问着,仿佛忘了自己是谁的母亲,是谁的妻子,是谁的女儿……忘了自己究竟姓甚名谁。

    毕竟,她带给她从来不曾拥有的——七情六欲,喜怒悲欢。

    一早我还在梦里,她已是悄悄到鹧鸪苑来,守在我的床边。

    

    可每到这时,我娘总会毫不犹豫地说:

    那一刻,我看到了——

    “该打。”她戳我的额头,“大好的日子,说什么要死要活的?”

    ……她爱花姨娘么?

嫂姊妹们围在一旁,都夸羡我娘嫁的有福气。

    毕竟,这早已不是花姨娘第一次发疯了。

    在台下与台上,真实与虚妄,世俗与幻梦,在天地间喧嚣陆离的喝彩声、泣涕声、不平声、唏嘘声里……

    流过鹿鸣呦呦,流过零露瀼瀼,流过蒹葭苍苍,流过雨雪霏霏。

    我要她再也不是容家的女儿,宫家的妻子,天器府的师娘……我要我和她之间,再也没有重门深院,再也没有三从四德,再也不必畏惧人言,拿可笑的“四书五经”当成幽会的幌子。

    直到我站在离她们最近的桌旁,拣炸糕时一个不慎,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当时极想要这个宝贝,顺手牵羊就揣进了袖子里,结果被主人家逮个正着,反挨了一顿训斥。

    ***

    我去陪她,她总要不厌其烦地问我:“阿颜,娘亲对你好不好?”

    我用指尖拂过她三处丹田,笑答说:“哪天你死了,我就取出你三点魂血,藏在这小贝壳里。把你挂在腰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永远都不分开。”

    我娘又气又怕,猛一下甩开她的手。她似乎想说教点什么,但又怕惹来旁人口舌,只能忍住气恼,眼睁睁看着花姨娘转身走了。

    “花不二是良家女子。

    她更看不见,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我娘坐在窗边的月色里发呆,眼睛里全是心力交瘁的茫然。

    我要的,不仅仅是她。

    四书五经一页页地翻过去,岁月也一行行地流过去。

    “好。”我被她捋顺了毛,“君君,臣臣,妻妻,妾妾。夫人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她只知找我娘念“四书五经”,却从不知我娘为她背负了多少难处。

    当年我祖父破例将掌府之位传给我爹爹这个异姓弟子,容家的枝叶极是不满,对我娘也生出八九分的嫌隙。

    我要拆掉她的樊笼,我要打碎她的枷锁。我想要总有一天,与她并肩站在世俗规矩之上,青天白日之下,尽情地拥吻,尽情地爱到死去。

    那天,我娘给花姨娘做生日,白天摆了酒席,还找来说书的、打十番的、耍百戏的……晚间请了汉京城顶有名的戏班子,一大家子坐在楼上听戏,热闹极了。

    ……却唯独在花姨娘面前,她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了。

    说起来,我大抵是那一瞬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懂她们的人罢。

    后来啊……戏唱到了结尾。刘兰芝举身赴清池,焦仲卿自挂东南枝,华山旁的一曲长歌,唱不尽凄婉幽怆:“孔雀东南飞,飞去难飞回。万事付东流,逝者不可追……”

    花姨娘终究是个疯子。

    我醒了,她吻了我。

    ——我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那段日子,我年纪还太小,许多细节只是记在心里,却不明白那些意味着什么。

    我要毁掉她身上与我无关的一切。

    她送我这蚌壳,并非没有来由。原是去年乞巧节,她带我去隋阳王府作客,这珠蚌便是主人家珍藏的异宝。

    那近两年里,有一半是恩爱甜蜜,有一半是吵嘴怄气,吵着吵着吵到床上去,又变成恩爱甜蜜。

    外人跟前,她叫我花不二。枕席上,她喊我花花。生气时,她骂我是疯子。骂着骂着,我就把她推倒,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喊我花花。

    第139章 花容(七)

    我欢喜极了,把那珠蚌捧进手心里,往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娘举起一支团扇,遮住彼此的脸庞。她和花姨娘,就在那蝉翼一样薄的纱扇后面……

    花姨娘仍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慵懒态,众目睽睽之下回到我娘身畔,凑近她泛白的脸,轻声道:“夫人,我说过多少遍了——”

    可我没想到,夫人当时虽骂了我一顿,但她心里一直惦着我喜欢这玩意儿,后来竟又问到隋阳王府去,把这孕魂蚌求了来,当作生辰礼送给我。

    她从来都不懂,为什么我要干出那些事——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要知道,这不仅是我爹的心意,更是御赐的无价之宝。花姨娘这是哪来的胆子,却敢如此肆无忌惮毁掉圣物?

    她托住我娘的脸颊,凶巴巴地笑:“臭男人送的东西,不能要。”

    见我喜逐颜开,她也欣慰地笑起来。她问我,天底下奇珍异宝多的是,怎么偏喜欢这怪力乱神的玩意儿?

    “今晚你就知道了。”她揽我入怀,“不过你要答应我,开宴了要安安静静的,不许喝太多酒,不许给我闯祸。”

    她从来都看不见,我娘为着弥补她损毁的那些珍宝,花费了数以万计的银两,又在家书里扯了无数个本以为耻的谎;她看不见,她在她触怒过的皇亲国戚面前,是怎样的低三下四,委曲求全;她也看不见,当她面对亲朋间恶毒的风言风语时,又要费多大的力气去掩盖自己的难堪。

    以至于懵懂了两年,直到那年初春,花姨娘的生辰宴上,我才亲眼见证她与她相爱至深的痕迹。

    “要死要活怎么啦?”我凑近去吹她的耳朵,“我现在就让你要死要活。”

    ***

    我把她按倒,用牙齿撕扯她的衣襟。她身子颤了颤,但将我抱住叫了停。只听她在我耳边热乎乎地笑:“别心急。晚上散了酒宴,还有个好东西要送你。”

    在容家,她是千金闺秀;在宫家,她是贤妻良母;在天器府,她是德高望重的师娘。

    ***

    “我会教好她。”

    我撑起发麻的双腿,从桌底爬出来,扒着桌沿探出脑袋。

    可花姨娘全不顾喝阻,直接一抬手,把那香炉摔在了石地上。铜皮凹陷进去,翡翠盖都裂成了八瓣。

    这会儿,我仍然蹲在桌子底下,只见花姨娘挣了挣我娘的手,我娘便依着她,转过半边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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