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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应着她的视线转过身去,望见那片暖意盎然的桃林间,站着一白衣红裳的女子。

    萧凰一愣:“那弟子……”

    打翻了油酱铺似的,尝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我要怎么爱她?

    “不敢当。”萧凰回道,“我既拜入仙尊门下,这是我义内之事。”

    赤狐叹了口气:“虽托你们和解的福,我找回了魂魄,但要重塑肉身,还另需些时日。”

    疼归疼,但她到底欣慰地松了口气。

    说着,她搁下勺子,向她捧起那一碗热奶茶。

    唇角轻柔颤了颤,她用子夜从未听过的嗓音,开了腔。

    杏眼桃腮,秀气里透着威严。

    ……至少,十四霜还算安然无恙。

    子夜还来不及询问是怎么回事,灵识里的白狐立刻占身夺舍,白绒绒的耳朵和尾巴随她的箭步扑了上去。

    环顾左边的桃林,右边的花海,她神色平静。

    “而今,我才明白了。

    只不知用了什么术法,帐子里的地界拓得极是宽敞。

    ——这儿,原是无量宫里的那座帘帐。

    自从出马赤狐仙,她也开拓了自己的灵识梦境。每夜入眠,便在此打坐修炼。

    欢喜间,她有点不敢相信:“赤狐仙尊回来了?”

    我偷去她对她所有的忆念,只留些许不堪启齿的碎片,随同那一缕干净清白的三魂七魄,送入了轮回之门。

    ……

    两人说着,那只青白的蝴蝶翩翩飞来,点在赤狐肩头。

    远远地,她朝魔罗点了一下头:“水远山长。”

    而她最不想见的魔罗大人,已换上一身犬戎姑娘的绣袍,娴静地站在铁锅旁,舀起一碗滚热的奶茶。

    她鬓边长出狐狸耳朵,身后簇拥着狐狸尾巴,瞳仁里也是金黄色的。

    赤狐水盈盈一眨眼:“借你身子一用。”

    就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

    顿了一顿,她看一眼萧凰,又将目光转回:“你也赢了。”

    蝴蝶振了振翅,轻轻落在花田里沉睡的女人鼻尖。

    赤狐默了一瞬,又另说起道:“二十年前,我也曾想不明白。”

    笑里是恩仇尽泯的宁静,是心愿了结的释然。

    我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烙有几道蜈蚣似的伤疤,除却污秽,便是血痕。

    一见到子夜,她的眼底瞬间就涌起了水光。

    萧凰被这小蝴蝶扰醒了神。她眨了眨凤眼,指尖托着那枚蝴蝶,缓缓坐起身来,胸口系的桃铃“泠泠”晃了晃。

    “我哪骗你了,花师父,是大人喊你干那事……”小满强忍着笑,连拉带搡给她带退了七八步,后面那彼岸花也悄悄迎上来,往她足踝上一绕,倏一下将她拖进了花丛里。

    火急火燎的脚步声直奔前堂。

    “哎呀?”

    我豁然大悟。

    她深深陷进她怀里,彼此的臂弯越抱越紧,越抱越紧……

    这地方,她并不陌生。

    ……我不得不认命。

    一声小心翼翼的“大人”,仿佛浇下一瓢寒水,令魔罗微弯的眼角褪了些颜色。

    小满站在悬崖边上,紧皱眉头捂着后肩,疼得一阵阵儿倒吸冷气。

    萧凰忙敛衣下拜:“弟子见过仙尊。”

    虽然天人鬼三道签契言和了,但她私自放走十四霜的罪行也漏了馅。鬼道纪律严明,哪怕看在言和的份儿上宽大处置,还是结结实实打了她三十记无量鞭。

    萧凰正想招手问候她,仔细看却才觉出,她目光所注之处并不是自己。

    帐里的陈设布置,修成一座毡房的样式。

    姜黄色的奶汁漾出一圈圈涟漪,似在不安,似在祈盼——

    赤狐也笑了。

    随泪水一并潸然滑落的,是一声恍惚了岁月的哽咽。

    “素素,我好想你。”

    她苦着一张瓜子脸,眼珠子贼兮兮一转,往四面八方瞟去。

    向她,表达我的爱意么。

    污血越洗越多,疤痕越洗越深……

    只是,有点异样。

    在她的记忆里,满是她与她的巫楚之乐……

    可是,可是我的心魔呢……

    她凝了凝神,看清远处的花丛里,立着一俊俏的人影。

    “我不去!”花不二脸色大变,转头就脚底抹油,还骂嚷嚷道:“小王八球子,说好喊我来干那事,怎么把我往虎口里骗!”

    输得很彻底,很可怜。

    赤狐顿了片刻,眉梢添了一笔柔情:“我还有件事求你。”

    “仙道鬼道,究竟孰是孰非,孰善孰恶,又该孰胜孰败,孰存孰亡。

    萧凰忙道:“弟子在所不辞。”

    然而,当我将要藏起那颗夜明珠时。

    “这世间,才算是完整的。”

    但还不及跪下,便被赤狐托住了手肘,身躯也随之站直了。

    两鬓的狐狸耳朵同她的眉眼一样舒展着,身后那团尾巴在风里摇晃。

    疼。

    手里的勺子漫不经心往碗里点了几滴残奶,她低声道:“又没有旁人,何必这样生疏。”

    难道我要以执念中最丑陋的模样,以一个满身脏污,遍体鳞伤的疯女人的模样……

    她与她相爱至深的佐证,却是我永生永世都不敢再碰的禁区。

    我赢过人世的险恶,我赢过冥府的不公,我赢过仙家的虚伪,我赢过天道轮回……

    “咝……”

    海崖上等了好一会儿,那一身嫣红才姗姗来迟。

    我骇了一大跳,慌慌张张遮了衣裳,一路飘过很远,很远……直飘到孽海岸上。

    我拿什么来爱你啊……

    “小狐狸。”她笑语深沉,“我赢了。”

    “沙……沙……”

    ……

    我输了。

    孽海,危崖。

    “有天有地,有日有月,有明有暗,有暑有寒,有高山大川,亦有沙砾尘埃,有众生里的每一个——无论是人,是鬼,是仙,追逐着千千万万般的欲求与执念……

    虽看得那女子面容陌生,但还是很容易猜出她是谁。

    “譬如天与地,如何论以是非?譬如日与月,如何断以善恶?

    萧凰微微一愣。

    言罢,魂影消散在彼岸花海里。

    第160章 红白(一)

    ——那寻不出来由的刺痛与慌张,究竟来自何处。

    转角冲进门,她便看到萧凰站在床帐前。

    “花师父。”小满生怕她跑了似的,一把拽住她衣袖,指了指崖后方那丛彼岸花:“你快去,大人点名叫你。”

    而我的记忆里,却满是黑村地窖里的暗无天日,是那些禽兽对我肆无忌惮的污辱,践踏,折磨……

    我垂下脸庞,泪珠一颗颗打在手背上,又被滂沱的浪花卷得无迹可寻。

    我要她永远地忘记她,爱上别人;我要她和她,永世不得相见。



    送走了鬼王,赤狐才向萧凰走来。

    一晌间,鬼王先发话了。

    “萧凰。”赤狐笑意诚挚,“谢谢你。”

……”

    我跪在起起落落的潮汐里,捞起一把又一把清水,一遍遍濯洗耻辱的印迹。

    莲紫的裙角扫过花丝,清风里“窣窣”地响。

    澹雅,清隽,慈悲。

    “哗——”珠帘七零八落地掀开,温苓又喜又急探出半个脑袋:“她醒了!”

    我拿什么来爱她。

    四周的床柜椅榻一应俱全,顶头开了天窗,窗下头便是火撑子和炊具,铁锅里还冉冉涌出咸香味儿的白雾。

    “小满。”花不二慢吞吞飘下来,“你喊我?”

    可无论怎么洗,怎么洗……

    可唯独在她和她的夫人面前。

    我不敢想望云雨,我不敢触碰人身,我甚至不敢从鬼火中显形,露出我的“庐山真面目”……

    花不二低头抿唇,心里酸答答的。

    白驹客栈。

    钻心入骨的疼。

    花不二一个满不情愿的踉跄,魂身已置于一片朦胧的幽暗中。

    这一张望,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了。

    听她提及“执念”,萧凰不免好奇:“仙尊,你也有执念么?”

    我一时失了神智,颤抖着抬起手,托住那颗刺眼的夜明珠。

    一只青白相间的蝴蝶穿过火红盛放的桃林,前方陡变开阔,是一望无涯的彼岸花田。

    ——正和草原上不忍相忆的故景,一模一样。

    “咣啷——”子夜猛一起身,手边的茶盏都带翻在地。她哪里顾得上收拾,纵起轻功直飞上二层楼梯。

    曾经在我的命途里,没有“认输”二字。

    “你怎么才回来啊……”

    “阿夭……

    魔罗亦向她行礼:“后会有期。”

    似要将这二十年撕心裂肺的思念,都从一个拥抱里讨还回来。

    鬼的形貌,往往受制于鬼的执念与心魔。

    而是,在自己背后。

    纠结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住姑娘家柔软的目光,只得结结巴巴叫了声:“大……大人。”

    只是有点意外,这彼岸花是几时种满了灵识的。

    两人的身姿差不多高,萧凰望着那双看尽千载沧桑的兽瞳,只需平视。

    ——做出了我生前死后,最自私、最卑鄙的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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