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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朔风换却西风,凋尽了楼前碧树。

    她的眼眶红了。

    辞雪只觉着心口猛一抽搐。

    “怜月这丫头可了不得,那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弱相,勾得朱二爷五迷三道的。”

    窗开着,依旧有人守在窗边看云,一看就是两三个时辰。

    却不知你唱的……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辞雪悲怒交迸,气血翻涌,颤抖着扬起素手,一耳光打了过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

    而怜月一声不应,只顾低垂脑袋,手里托着大红的盖头。

    “自然……是真的。”

    “休要胡说,他可是你的良人。”晌午那出戏演得她很累,可辞雪还是柔和着脸色,劝道:“你讨他高兴了,嫁到朱家,以后就享福了。”

    从前我只道,你唱的一出好戏。

    而姊妹们口中的“小贱蹄子”,换成了怜月。

    她愣在门后,迟迟迈不开步伐,只听着锣鼓声一点点消逝在远方。

    又拾起针线,在给月儿新缝的那件冬衣上,多绣了两朵并蒂莲花。

    我为了谁啊……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怜月出嫁那天,是那一年的初雪。

    而你呢?

    “看着男人就摇尾巴,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但求那皎皎云间月……

    迎着迷蒙的初雪,消失在沸反盈天的锣鼓声中。

    “别耍小孩儿脾气,快去。”

    辞雪怎么也想不通。

    “不去。”

    等过日落,又等日出。

    怜月眸光一动。

    怜月无声一笑。

    拆开一包药封,八珍汤慢慢熬上。等月儿深夜回来了,正好喝药。

    可怜月躲开脸去,不容她触碰,也不容她辩解。

    “月儿,其实我……”

    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托起红巾,盖在头上,掩住了妆色美艳,却惨如死灰的面容。

    我拼了命地屈尊卖笑,又拼了命地把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拱手让人——

    辞雪沉浸其中,一时失了神,跟着怜月的余音,续唱了下去:

    到底是情之所及。

    “谁知她使了什么伎俩,硬生生的横刀夺爱,竟让朱二爷抛弃了辞雪。”

    “我又不像你。”

    残烛烧尽,换上了新烛。

    我对你,到底……

    一曲将尽,掩不住些微的哽咽。

    你唱了那么久的《凤求凰》,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碎了一地的情愫,干脆碾得更碎好了。

    “前儿我问医馆要的八珍益母丸,放你箱奁里了,每天记得吃一丸,强似你天天熬药罐子。

    可不知是那雪光太刺眼,还是红妆太夺目。

    就这么,慢慢等着。

    就为着那个人,不但白白糟践我的辛苦,还要骂我一句……

    辞雪本想送她上轿去。

    她养了她六年。

    浑忘了今夕何夕。

    辞雪听得出话里的鄙夷,脸色渐转苍白。

    “……我去。”

    原来晌午那一场胡闹,居然是为了……

    辞雪吞下犹豫,不再叩问自己,是假是真。

    ……

    “数不尽,燕燕楼边枝连叶;看惯了,业城河畔鸳鸯偕……”

    我都是为了谁啊!

    明明是月儿大喜的日子,为什么

    “打死也不去。”

    七年后,她往雪中去。

    “我不嫁。”

    说着,嗓音有点泛酸。

    一旦阿辞给出那个答案,她就立刻撕了红纱,毁了这荒唐的婚约。

    她目光坚定。

    别说打了,就连一句重话都不忍说过。

    打开折扇,扇上绘着山水鸾凤,左上角一行娟秀的墨字——

    “去到那边,要好好吃饭。别趁我不在了,偷吃那寒凉东西,回头又亏了气血。

    直到这一刻,她才隐约看懂了,为什么月儿当初宁死也不嫁朱公子。

    琥珀色的瞳仁颤了颤,不自禁慢启樱唇,低吟浅唱起来:

    辞雪有些哽咽,抬手想抚一抚她的脸颊。

    天晚风急,辞雪阖上了窗。

    声音很轻,却似把什么东西打成了粉碎。

    正自心乱如麻,院门外炸出一声锣响。

    抬手的一刹那,辞雪就已经后悔了。

    “亲手养大的小白眼狼,抢走了自己的男人,辞雪得气成什么样儿哟。”

    “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怜月紧咬珠颗。

    《凤求凰》。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从来都不是戏啊。

    那……那我呢?

    月儿哎。

    仿佛给埋葬岁月的孤坟,覆上了最后一抔黄土。

    “长伴着,皑皑山上雪。”

    “什么?”辞雪一蹙眉。

    “你究竟疯了还是傻了?顶好的男人你不要,熬到人老珠黄了,哪个还要你?”

    “……下贱。”

    辞雪亲手为她盘的云髻,簪的凤冠,佩着明月珰,抚平了嫁衣上的每一丝褶皱。

    辞雪一怔,不知朱公子哪里惹到了怜月,令她这么大的怨气。

    怜月抓紧了盖头。

    七年前,她从雪中来。

    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呢。

    辞雪心口一荡,恍然又回到相如与文君的戏台子上,回到了她们相濡以沫的七年岁月。

    是她第一回登台时,改得面目全非的文君词。

    等促织声至嘶哑,等烛泪流到干枯。

    她退开两步,脸上只剩了冷灰色。

    我唱的,到底是真是假?

    在少女大胆又灼烈的目光里,辞雪不由慌了神。

    阿辞呀……

    “等你嫁了朱郎,也和这戏里一样,美满喜乐。”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

    怜月咬得下唇发白。

    自觉发泄不够,狠狠又补上一句。

    百转千回,直透心扉。

    这七年来,你待我千般万般、无微不至的好。

    “我不问朱弦几时断,明镜又何缺。

    怜月啊怜月。

    原来……原来……

    怜月轻咬牙关,一字一顿。

    怜月这才明白过来。

    倘若以雪计年,已是她们共度的第七个年头了。

    “阿辞。”

    阿辞呀。

    她撒了一个从来都嗤之以鼻的谎。

    ……是迎亲的队伍。

    “你”字刚到嘴边,赌气又咽了下去,改口道:“我就守着燕燕楼,死也不嫁。”

    屋檐下,姊妹们依旧在嚼舌根子,嫉妒着哪一个伶官又攀上了谁家的少爷。

    辞雪看她爱答不理的,无奈叹了口气。看到桌上成对儿的折扇,遂选了一支,递到怜月手中。

    唱戏的日子再苦再难,怜月都是个极乖巧的孩子。

    把我塞给那个臭男人?

    她猛坐起身,整整一夏的辛酸、疲惫、茫然,齐齐涌到嘴边,尽成了对少女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她心绪不宁。

    谁不会呀。

    ……你好狠的心啊。

    “下贱”。

    辞雪看着倔气的少女,不知一向百依百顺的月儿,怎的莫名变得这样乖张。

    “我……我怎么?”

    “说。”

    怜月一撇头,颊边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

    她款款起身,掀帘出门。

    “我不嫁。”怜月斩钉截铁,“我这辈子就守着……”

    琥珀里,是无可挽回的天塌地陷。

    怎么就……

    再看向菱花镜时,怜月已是抬起了头,眼里涌上咄咄逼人的晶莹。

    “今年冷,穿厚点也热不死你。别贪着玩雪,怕你冻裂了生疮,回头又喊疼……”

    不就是下贱么。

    “咱们唱的这戏,到底……是真是假?”

    到底又是什么呢?

    等来了,朱家那一纸聘书。

    捧起余温犹在的汤碗,掀帘走了出去。

    好像带走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带走。

    辞雪终于是绷不住了。

    “你若想我了,就看看这扇子,就当见着人了。”

    你可知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良人。

    怜月听着这番说教,只露出一丝冷笑。

    夏去秋来,暑消气燥。楼里新来了一个盲眼阿婆,在阶下扫着黄叶。

    “当——”

    还是不过,逢场作戏。

    回看少女孤注一掷的脸色,辞雪的目光几度闪烁,逃得十分狼狈。

    而她一向拿她当宝贝疼着。

    这世间,哪有女子同女子相爱的道理。

    铜锣贯耳,如一口冰冷的快刀,斩断了万千思绪。

    菱花镜前,辞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生怕落下哪一句,怜月就活不成了似的。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只是窗边那人,换成了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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