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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那时,她的当机立断,就是和鬼鸟开战。

    俊佻的身姿,清瘦的肩颈,长发绾髻束了鹅黄的发带,一身玄底金纹的衣裳。



    萧凰不置可否,虚弱地问起:“子夜呢?”

    “有那么多?”萧凰托紧她的膝弯,“你说大话呢。”

    梦里很清晰,醒了还历历在目。画面却是乱七八糟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但她觉着,子夜一定有什么在瞒着她。

    子夜吸了吸鼻子,靠紧她的背:“你想要什么?”

    桃谷边陲。

    眼下,子夜仍被天谴折磨得难受,昏昏沉沉,头痛欲裂,也没那个理智去追究什么异样。只觉得这一切变得太突然,总不敢相信是真的。

    听说一向冷漠的师尊来救过场了,子夜不免惊异,但总归稍放下了心。

    她盯了一会儿行经的雪林,闷声问道:“你不怪我么?”

    温苓叹了口气。但看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总不能掰过她的脑袋,强给她灌水喝罢。

    她不禁有点怕了:“还有……什么?”

    天谴的折磨痛到骨髓里去。五感六识被削弱了大半,口鼻里除了血腥味,什么都闻不见。不死之身也熬不住三重天谴的重压,浑身又是热又是寒,额头跟块烙铁一般,分明是发了高烧。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凰像睡着了一样,停顿了很久很久,才沙哑开了口——

    可双臂揽住那人的脖子,腿也被抱得很紧,除了脑子晕乎乎的太不清醒,一切的触感都那样真实。

    她偎在她背上,呆问道:“你怎么来了?那红衣厉鬼呢?”

    “那厉鬼啊……”萧凰平静道,“被狐仙灭掉了。”

    可是……

    苦的。

    嗨。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但她平时也好发梦魇,梦了就梦了,一时也不多在意。

    弥留之际,子夜的瞳孔大张大驰,满眼是那厉鬼密密麻麻的刺青,与疯魔一样的笑容。

    可她浑身疼痛难忍,头脑也被高烧占据了神智。越是难熬之际,便越是依赖心底最放不下的深情。

    这么看来,命里这一劫……就算是渡过去了?

……

    她看着倒毙的“夫人”,舌尖舔去唇角的血渍。

    热病昏聩之中,她不知不觉全放了戒备,借着打趣来缓解遍身的剧痛:“你欠我那些床债,都还一笔没还呢。”

    ……可是她并没有。

    子夜咳出几滴血,又问:“师尊她人呢?温姑娘……她们呢?”

    ……

    假如她真的记起那个红衣厉鬼,假如她们真的是前世相好,假如她真的决心去画里寻她……

    飞雪漫天、树影疾逝……

    ……这确实大不对劲。

    踩雪声微微一顿,萧凰柔声回话:“身子好些了么?”

    她也分不清是真是梦,只能稀里糊涂问出一句:“萧……萧凰?”

    血红……深黑……血红……

    “……你就当没见过我好了。”

    丹青映雪、鲜血画符……

    唉。

    她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梦。

    她又想起鬼道的那头姑获鸟。那鬼鸟简直太可怕,要不是温苓绝境翻盘,她们都要死在她的箭下。

    子夜还以为是出了幻觉。

    萧凰笑了笑:“我想和你独处一会儿,不成么。”

    话音落,鬼火“嚓”一声猛拔出来。鲜血划开断续的弧线,好几滴沾在花不二脸上。

    萧凰听着炭火灼烧的细微声,神思飘忽,又想起刚刚做过的梦。

    那么,鬼鸟又为什么会来?

    依旧是温柔,但温柔得有些突兀。

    ……

    “姐姐。”温苓从疲惫中打起精神,“你怎样了,伤口还痛么?”

    随后,她听见萧凰“呵”地一笑:“还有呢?”

    她絮絮叨叨算了很久。脸颊侧着,能看到崎岖的山林和雪地,如同一波又一波相差无几的海浪,仿佛这漫漫长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一个想要投诚鬼道、还想找厉鬼续旧情的人,大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这小姑娘啊。

    仅仅一句,子夜也没多在意。

    子夜吓得魂飞魄散,猛一弹身想挣出她的怀抱,但马上被花不二掐着腰拽回来,另一手生出锋利的鬼火,挺起直刺少女的咽喉!

    “她不要我了。”

    “我该去找她了。”

    “还有……对了,桌子上那一回。”她数完了,还有些欣然自得,“正好一百零二回。”

    鲜的,香的,热的……

    退一万步说,哪怕鬼鸟来了,子夜也能借那红衣厉鬼的关系,与那鬼鸟说和罢。

    花不二俯近少女的脸庞,轻吐兰芳,吹动少女濡湿的耳鬓:“命,是我给你的……”

    很熟悉的背影。

    于是,她一时间竟没有多疑。

    深黑……血红……

    字虽擦去了,心里还一绞一绞回响着钝痛——

    ……很奇怪的梦。

    “给我!”

    “萧姐姐。”她哽咽了,手臂环得更紧,“是我亏欠了你。我……我也不想……”

    而且,还谋划着下狠手,用天雷炸她个灰飞烟灭。

    “哦?”萧凰笑问,“我欠你多少了?”

    她突然觉出了怪在哪里。

    肩胛上的朱砂字沾水化开,浴桶里泛起淡淡的红。她抬手到肩后,有气无力地擦了几擦,擦掉那分不清的“一百零二”或是“一百零三”。

    子夜“哧”地一声笑出来。

    “哭?哭有什么用。”萧凰话里有话,“欠都欠了,你拿什么还呀。”

    丹青散尽,一声厉喝迸出入骨之恨:“还有呢!”

    这回答似乎有些反常,子夜也并非全无知觉。

    萧凰不想睁眼,只抬手摇了摇:“多谢。”

    萧凰的心绪越来越乱,弯弯绕绕也想不明白。

    “萧凰。”耳畔响起温苓的声音,“咯”地一声碗放在了桌上,“喝点热水。”

    “你背叛我多少次,我就杀你多少次。”

    鬼火从下咽贯穿到后脖颈,又钉在身后的墙壁上,鲜血“滋滋”染红了半边墙。

    “呃……”

    她默默陪了一会儿,小声问起:“子夜她……到底为什么走呀?”

    她听出来了,这一笑似曾相识,但绝不是萧凰惯有的笑声。

    子夜在沉重的痛苦中恢复了三分神智。

    反正……一切都结束了啊。

    子夜在她肩胛上一敲:“一百零二回。”

    茅屋里,浴桶升起苍白的雾气。萧凰仰躺在在温热里,丹凤眼紧闭着不愿睁开。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萧凰含笑反问:“我怪你什么呀?”

    “别犯贱了。”

    她转回目光,看到自己趴在一个人背上,稳稳地向前走。

    第104章 情幻(三)

    可紧接着,路旁的雪林幻化成昏暗的厢房,黑金色的衣裳稀稀拉拉化开墨点,现出画皮之下殷红的华裳。那人不知何时从背身转为正身,双臂将她横抱在怀中。亲切的剑眉凤眼也随火剥落,露出那一对儿笑意极寒的狐狸眼——

    正当她满脑子都是少女的冷言厉色时,突然闪过另一幅画面——自己不知何时置身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那红衣厉鬼正挥起凶厉的鬼火,狠狠朝自己面门劈来!

    “别想抵赖,我算的清楚着呢。”子夜半睡半醒念叨着,“「颠倒乾坤」你欠我四回,野竹林那驿站你欠我一回,山涧那清潭子你欠我两回,还有客栈……还有破庙……还有农庄……还有……还有……”

    萧凰明白了,轻轻合上眼睛。

    一笑入耳,子夜莫名打了个激灵。

    萧凰从混乱的噩梦中醒来,第一眼只看到守在床边的温苓。

    还懵懵懂懂地想,她一定是在等她一个道歉。

    ……到底是弃她而去了么。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自己在晃动。麻木的手足渐渐有了触感。手是搭着的,腿也被什么兜住。她呆了一会儿才发觉,好像是被人背着的。

    她看到四周白茫茫的,是覆满了雪的山林。除了走路的“咯吱”、“咯吱”声,静得出奇。

    腥气化开,唇舌间咂摸了一会儿。

    ……是她最熟悉的人。

    她心里有点奇怪,但神智已被病痛拖垮了。又过了不知多久,才缓缓撑起比铅还沉的眼皮。

    “咳……”

    萧凰想起她那些狠毒的话,想起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

    萧凰的性子温润宽厚,从没有过这样刻薄狡黠地笑过她。

    左肋的重伤已被治愈,整副身心却似奄奄一息。

    嗓音是极耳熟的,只是抑扬顿挫间有点异样,但也说不出怎么个异样。

    难道说……

    血红里的绣鞋……

    被厉鬼折磨得这么惨,她实在太思念她了。

    “吭哧——”

    山,雾,山……

    温苓眉心一颦,哽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温苓低头捏了捏衣角,起身拿碗去倒热水。

    萧凰悠悠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是子夜,很不对劲。

    她明显感到,身前的人顿了下脚步,但很快又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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