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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聿看入了神,随口问道:“这是……兰因小时候?”

    “顺其自然吧,不必强求,”他淡淡笑了笑,不动声色,“再说,我想和兰因搬离东海市也不止是因为这个……”

    顾琢不是不晓事的小青年,陈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已经听出背后的分量,当即收敛了笑意,郑重颔首:“陈警官这个人情,我和兰因都记住了,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但说无妨。”

    陈聿的语气已经尽量“自然”,熟料还是被抓住破绽,三寸厚的脸皮居然透出一丝热气:“我……咳咳,兰因当初帮过我好几次,又是对门邻居,互相照应也是应当应分。我们……我跟周教授还是希望你们能留在东海市,真的。”

    临到买单时,顾琢和陈聿不约而同地摸出皮夹,刚一打开,只听“啪”一下,从顾琢钱包里落下一张纸。

    陈聿这回却是出乎意料的强硬:“医生都说了,菁菁已经脱离危险,您再在这里耗着,万一身体撑不

    陈警官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把画递过去:“不好意思,就是……您画得太像了,是以前专业学过的吗?”

    好好一个元旦假期就在兵荒马乱中过去,很快,不受待见的工作日迈着不紧不慢的四方步驾临,而顾琢也收到陈聿发来“约饭“的短消息。www.hanmeng.me

    两位“家长”谁也没心思吃,一个赛一个的愁眉苦脸。短短两天功夫,何女士鬓角白了一片,眼圈周围的红晕就没下去过,连送到跟前的午餐,她也只是摆了摆手,半点提不起兴趣。

    这么一想,那些沉重到让人难以负荷的焦虑和压力一瞬间远离而去,顾琢心头居然有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恨不能立马甩脱周围人的目光,找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也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小青年一样,牵着顾兰因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

    “年前市里会开展一波严打,主要针对邪教组织安插在东海市的漏网之鱼,”陈聿说,“您也知道,五毒教跟明氏前董事长明睿东素有瓜葛——明氏在东海市经营多年,要追查起来,恐怕不会太顺利……”

    顾琢眼皮微微一垂,听得专心致志。

    难怪肖芸一个未满十八的小丫头,能弄来那么多违法违禁物品,匕首黑枪轮着来,就跟随身自带了小叮当百宝袋似的。

    陈聿手已经递了过去,不知怎的,忽然有点舍不得——可能是因为那画上的女孩太过惟妙惟肖,也可能是因为那女孩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把手往回一缩,顾琢那一接就扑了个空。

    陈警官不是学艺术出身,分不清明暗色彩、空间处理的专业理论,但他至少能看出,画上的女孩栩栩如生,就连眉宇间那丝掺着娇俏、拌着促狭的小女生情态都纤毫毕现,可见执笔之人功力非凡,而且对笔下的女孩感情深厚、观察入微。

    顾琢笑了笑,嘴角松弛了少许:“那就好。”

    顾琢没吭声,眼睫低低垂着,显然这两位能想到的,他早就过了一遍筛子,不然也不会默许顾兰因“搬离东海市”的提议。

    怎么说,这位都是顾兰因的授业恩师、不打折扣的意剑掌门,搁在十年前,江湖上都得毕恭毕敬地称一声“剑圣”。当着他的面,陈警官一点幺蛾子也不敢起,飞快地调整好情绪,直接切入正题:“菁菁已经抢救回来了,你们……您和兰因不用太担心。”

    陈聿一边默默感慨,要是“江湖人士”都像顾掌门这样知情识趣、遵纪守法,警方不知能省多少麻烦,一边字斟句酌地挑起话头:“其实,今天来这里之前,我专程去拜访了下周教授……”

    顾琢就跟被觊觎了传家宝的守财奴似的,飞快地夺过画作,小心塞回皮夹里:“只是随手涂鸦,让陈警官见笑了。”

    霍谦比她还憔悴,仅剩的一点精气神也被没日没夜的枯守耗尽了。他往那一坐,不动不说话,就跟一具骨头架子撑起的行尸走肉似的。

    开证明是警方应当应分的,没什么好说,但动用私人关系帮忙走后门,这就纯粹是义务帮忙。

    顾琢伸手扶了把镜片,想起即将要走的路和身边陪伴的人,心里不由充满期待。然而这条路并不好走,可能荆棘丛生,也可能得不到亲朋好友的祝福,顾掌门自己不在乎世俗的成见眼光,但他不能不为顾兰因着想。

    陈聿心头突地一跳,想起顾兰因一听说别人暗地里查她就跳脚炸毛的反应,生怕这对师徒一脉相承,赶紧找补了一句:“之前调查旧案时,我翻阅过您的档案,并不是有心……”

    陈聿默认了。www.jinyu.me

    顾掌门如此敝帚自珍,陈聿就是再想夺人所好,也不方便说出口。这边和顾琢见了面,他那头直接奔向医院,中途还买了两份外卖,带给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何其芬和霍谦。

    陈聿弯腰捡起,正要递给顾琢,翻过一看,却见那纸上画了一幅手绘——一个小小的女孩猫腰钻进花丛里,正屏息凝神地去捉一只停留在花上的蝴蝶。

    霍谦摇摇头,用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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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当成“外人“的感觉着实不怎么好,陈聿心里一阵膈应,可顾琢不是顾兰因,他没法用一句“我不用你报答”硬怼回去。

    听话听音,顾掌门虽说是温润君子做派,但他毕竟修炼多年,应付个把陈聿还是不在话下:“陈警官请放心,有什么需要明氏配合的,您尽管开口,明总裁那边我会打招呼的。”

    他这话说得真挚又诚恳,顾琢目光闪烁了下,神色微微缓和。

    陈聿定了定心绪——调查还没结束,按说这些细节不该提前透漏,但顾掌门和“别人”不一样,他本身就牵扯在这一摊陈年旧案里,即便陈聿不说,他连蒙带猜,也能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他原先是西巷的一个小混混,后来阴差阳错地入了五毒教,自己有点小聪明,又会逢迎,一来二去,居然在邪教组织里混成个不大不小的头目。”

    陈警官服务到家,将外卖拆开,筷子用湿巾擦过,挨个送到两位“家长”跟前:“两位在这儿守了好几天了,不吃点东西撑不住——尤其是霍爷爷,您刚大病过一场,医生叮嘱要多休养,我先送您回去吧?”

    顾琢点点头:“国有国法,这道理我和唐兄都明白。陈警官请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为难的。”

    “东大每年评职称都是有名额限制的,从立校至今,还没有过注销档案后又重新恢复的先例,”陈聿小心觑着他的表情,“不过,我们会尽量试一试……”

    顾琢突然一抬眼,敏锐抓住他的字眼:“你们?”

    陈聿不由一愣。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顾琢几分钟前才用十分委婉的方式表达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决心,桌上的咖啡还没凉透,他已经身体力行地兑现了承诺。

    只听顾琢问道:“那天和那姓肖的女孩在一起的男人,知道是什么身份吗?”

    她一个没成年的小姑娘,能藏身幕后翻云覆雨,如果不是开了金手指外挂,就只能是因为身后有人帮她了。

    顾琢简单地应了声,伸手要去接。

    “不过这人还有另一个身份,二十多年前,他刚到东海市,人生地不熟,又被坏人骗了,身无分文,几乎走投无路。多亏肖掌门救了他,还给他介绍了份工作,好歹没让他饿死街头。”

    “陈警官不用解释,”顾琢截口打断他,“您职责所在,我明白的。”

    顾琢是个“义以为质”的君子人,这话一撂下来,砸大理石地板上能落一个坑。然而他有礼归有礼,话里的客套疏离也显而易见,隐而未发的潜台词就是:你是个外人,做什么都不是分内事,肯帮忙是情分,必须有恩报恩,不帮忙也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好抱怨的。

    陈聿:“不过……肖芸非法持枪,还故意伤人,就算她未满十八岁,也已经牵扯到刑事案件,不是受害人一句‘不予追究’就能轻轻放过的,还请您和唐先生理解。”

    虽然顾掌门没像顾兰因那样戳一戳就炸毛,陈聿还是从他身上感受到某种骤然沉重的压力,说话越发谨慎:“我跟周教授聊了聊,他其实还是希望您能回东大,只是这事确实不太好办……”

    顾琢一听就明白了:“他在五毒教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查清肖掌门的死因?”

    半个小时后,顾掌门应约来到市局附近的一家茶餐厅,陈聿早已等候其中。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往顾琢身后瞄了眼,没见到想见的人,眼神登时微暗。

    顾琢沉默片刻:“……难怪。”

    陈聿长出一口气,想了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顾琢跟前:“当年金茂湾爆炸后,您的户口和身份证就被注销了,如今重新办理,恐怕要花不少时间——这是市局给您开的证明,里面还有我爸一个朋友的联系方式,您让兰因直接给他打电话,能省不少麻烦。”

    顾琢将头转向窗外——这家茶餐厅隔邻是一家购物广场,小青年们打着呼哨来来去去,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而下,那些年轻脸庞上的笑意明媚的让人嫉妒。

    顾琢撩起眼皮,目光从镜片后射出,笑意还没完全收敛,温度却已急剧冷却。

    如果换一个城市……没有那么高的生活成本,没有藏身暗中窥伺觊觎的邪教分子,最重要的是,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

    也难怪当初在l县,肖芸分明被五毒教挟持,却能轻而易举地逃离险境,中途还客串了一把npc,将顾兰因这个大boss引到任务触发地点。

    顾琢:“……”

    “兰因找了家新公司,今天是她报到上班的第一天,不方便请假,”仿佛看出陈聿的疑惑,顾琢微笑着解释,“陈警官有什么话,交代给我也一样。”

    这么看来,再如何“超凡入圣”,顾琢毕竟是血肉之躯,跳不出“七情六欲”的藩篱,在某一个瞬间,也会按捺不住心头的渴望和冲动,做出一些不那么“理智”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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