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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琢倒是一点不惊讶——也可能他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顾兰因昨夜那场大哭漏了个干净,此时和睽违八年的徒弟四目相对,反而异常平静。



    顾兰因艰难且违心地摇了摇头。



    八年不见,这男人一只脚已经踩到“中年”的门槛,看上去却和当年没多大分别,仿佛那八年的光阴从没挡在两人中间,他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的温润教授,看到放学归来的顾兰因,微笑着转过身,张开两条胳膊,等着他的小姑娘扑进怀里。



    他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搭在顾兰因额头上试了试,没觉出体温有升高的迹象,于是倒了杯水喂到她嘴边:“嘴唇都开裂了,喝点水润一润吧。”



己戴着吊针的手背上搭着一只手。



    可惜已经晚了,顾掌门的洞察力远比徒弟敏锐,顾兰因刚摆好造型,他已经无声无息地睁开眼,脑袋微微一偏,就跟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的顾姑娘撞了个来回。



    就像一只离家出走的小流浪猫,在外面受尽了风吹雨打、坎坷波折,好不容易摸到家门口,于是不顾一切地扑进主人怀里,可怜巴巴地撒起娇来。



    有那么片刻光景,顾姑娘不仅绷直了,三寸厚的脸皮还从里往外透出一股几乎将人蒸熟了的热气。



    顾兰因抿了下唇瓣,戴着吊针的手摸索着探出,不依不饶地伸向顾琢。顾掌门抓着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还没来得及抽回,就被顾兰因反手攥住,拉到脸颊边缘轻轻蹭了下。



    等顾琢把手收回去,这妹子就跟安了弹簧似的,猛地坐起身——坐到一半,她肩背陡然一紧,半身不遂地杵在原地,好悬没栽回去。



    顾姑娘登时僵住,整个人绷成一截笔杆条直的人棍,一动不敢动。



    就算化身“人棍”,也不耽搁顾兰因吃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老大,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顾琢脸上,沿着他的五官轮廓一分一寸而下,像是要贴着身形凿下一个边来,小心翼翼地嵌进瞳孔里。



    昨日在火场里,这妹子先是替顾琢挡住了砸下来的水泥块,跳窗时又当了回人肉垫子,这还不算完,小楼坍塌后,砸落下来的玻璃渣和水泥块全崩在她后背上。



    顾兰因一个激灵,猛地醒盹了。



    经过这么一遭,顾姑娘还能若无其事地下地走动,已经堪称身板结实,生命力和某种节肢动物足有一拼。



    顾兰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琢的心当即软了,索性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不放,良久才叹了口气:“以后,别再让师父担心了。”

    顾兰因一声没敢吭,就着他的手乖乖喝了。



    顾琢赶紧扶住她,又在她腰后垫了个枕头:“是不是伤口疼了?”



    顾琢偏过脸,温柔且耐心:“怎么了?”



    她一抬头,就看见坐在床边的顾琢,他披着件一看就不合身的外套,一条胳膊伏在床头柜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空出来的手虚虚攥着顾兰因的手指。



    就跟那天早晨他醒来时,顾兰因摆出的姿势一模一样。



    顾兰因动了动嘴唇,轻轻细细地唤了声:“……师父?”



    按说,这场面不能算是“久别重逢”,毕竟就在前两天,顾兰因还在小药店里蹭了一顿晚饭。可这些天来,两人揣着明白,中间那层千疮百孔的窗户纸到底没捅破,如今好不容易“坦诚相见”,外面的天光一览无余地透进来,顾兰因就跟个盲了许久的人乍见光明一样,整个人都不得劲了。



    ……只除了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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