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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黄雀听罢,聒噪愈甚,更三下两下跳到她手背之上,两只漆黑眼眸满是希冀。

    “如今我唯有教他自行转醒,认清事情已然无从更改,或许才能保全那姓顾的一条性命。”

    楚夕若吃惊不已,便同那黄雀四目相对,俄顷颤巍巍将其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如履薄冰般拨开羽毛。葱根似的玉指轻轻探下,就此把那荆条自其翅膀间缓缓拔出。

    楚夕若面色哂然,朝那黄雀远去方向凝望许久。恍惚之间 终于教心中转作一派澄明。

    “小心!”

    良久,他才怅然若失,讪讪开口道。

    房门洞开,清影倏倏。秦松篁衣袂飘然,纵身而出,来去之快实与鬼魅无异。当下不由分说,将她稳稳搀扶起身,左手在其背心之上轻轻拂过,顿使少女如沐春风,实是说不出的泰然舒畅。

    “可……”

    楚夕若一记当头棒喝,总算教秦松篁自癫狂中依稀回过几分神识。可只区区一瞬过后,他便再度怒目圆睁,一双黯淡老眼血丝纵横,如有爝火从中跃然跳动。

    便在此时,那黄雀也已觉察有人正默默注视自己,遂蹦蹦跳跳来到少女面前,口中叽叽喳喳,打开双翼连连作势扑腾。

    圣人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是如此,却又为何厚此失彼,唯独这般薄之于我?

    楚夕若一时语塞,只得轻点点头,红着脸将原委一五一十道来。等到好不容易说完,终于再难压抑满腔苦涩辛酸,忍不住当场哭出声来。

    楚夕若微微动容,眼看这小小黄雀始终未曾气馁服输,更不禁在心中好生钦佩不已。两相比较之下,自己竟险些因一念之差自戕,那也委实荒唐至极。

    至此,一丝信念遂在其心中重燃。她小心翼翼,将两条业已麻木的小腿略微屈伸,口中喃喃自语道。

    “不行!”

    她身形飘摇,恍若浮絮。徐徐山风过际,不由微微打起摆来,复而念及两日之期今已过半,一时端的悲从中来。身心俱疲之际竟不由得萌生出一桩无由妄念,觉与其这般平白受辱,倒不如干脆一死了之,总也是个利落痛快。

    她玉容惨淡,望向梢头冰轮如水,连日来诸般境遇便如走马灯般自眼前一一闪过。转而又将思绪从少卿处,倏倏移回到自己本人身上。

    等到渐渐稳住身形,遂不顾适才秦松篁一番危言恫吓,踉跄着便往里面走去。

    原来在那黄雀右翅下方,赫然正插着一根细小荆条,许是创伤未久,数点鲜血犹自伤口处渗出,将偌大一片羽翼染作暗红。

    “你给我好生记得了,若是有谁敢教阿渚去死,我便定然先教她先活不成!”

    “孩子,你又何必非要如此?”

    “你去那边取一瓢水来给我。”

    “你这孩子!”

    二人沉默良久,秦夫人总算冷言冷语,率先打破沉寂。楚夕若如坠云里雾中,却也唯有依言照办,只是她久跪之下早已气力衰竭,甫一起身便立足未稳,直接摔跌在地。

    “我……”

    楚夕若闻言急欲辩解,可抬头撞见秦松篁两道冷峻目光,又不禁悚然遍体生寒。

    这声音老迈无力,好似行将就木,正是秦夫人步履蹒跚,不知何时已缓缓出得屋来。

    她娇躯微晃,其实心中早已有了思量。手间血汗糅杂一处,便扶在锵天犹如墨染似的剑柄之上。

    “明天一早,我会以内力震碎顾少侠体内大小经脉,从始至终只需片刻工夫。想必……总不会教他受太多苦楚。”

    “怎么,莫非是那小子一不小心,给遇到什么难处了么?

    楚夕若满脸惊诧,待又仔细观察片刻,这才恍然如梦初醒。

    “你只需告诉我是与不是,其余的全都不必多讲。”

    “一切……全都在于前辈一念之间。”

    楚夕若眼眸含泪,原想将满腹愁绪向她倾诉,可远远望见秦夫人一脸憔悴病容,又如何忍心为她平添烦恼?

    想自己素来行事,自觉无愧公理人心,可阴差阳错间却同骨肉亲人反目成仇,成了世人口中不孝不义的无耻之徒。而及至眼下,更是连少卿的一条性命也都难以保全。

    须臾,秦松篁终于长长一声嗟叹,语气也已较适才和缓许多:“可阿渚却与旁人不同。我……我虽知此举多半徒劳无功,可若不亲自试上一试,却又如何能够死心?”

    “可叹秦某垂垂老矣,唯独想请姑娘成全。求求你……便教我姑且做上一次小人吧!”

    如此又到黄昏,凡人力终有尽处,楚夕若心智虽坚,时至现下终于再难支撑。面如金纸,簌簌打颤,一袭月白色轻衫已被汗水与山露打湿,隐隐露出下面如雪粉肌。

    世人皆说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原以为秦松篁见到自己此番挚诚,定会在心中有所触动。孰料这一跪直到翌日晌午,事情却依旧全无半分转机。期间秦松篁虽从屋内来回进出数次,可除却首度甚感惊讶,眉宇间颇多玩味之外,便再未对此多做半分理会。

    秦松篁神情微妙,实未料到她心志竟会笃定至斯。眼见其一语甫歇,当即重新跪倒,一时竟颇有些不知所措。

    楚夕若嘴唇煞白,额上密布一层细密冷汗,至今早已渐觉不支。曦光如织,绚烂斑斓,跃然射落在她两片惨淡脸颊之上,一时更显亦真亦幻。

    “你……你是要我来帮你?”

    “你只道是我救了你的性命,可实则……却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少女神色稍异,强忍疲惫侧过头去,但见约莫丈许之外,一只黄雀正扑朔欲飞。只是不知为何每每奋力腾越数尺,便会骤然急往下坠,一连数次已是摔得遍体鳞伤。

    楚夕若神情恍惚,眼见他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心中同样痛如刀割。倘若能以自己一条性命,换来此事皆大欢喜,想必也定会义无反顾。

    重新回到院中,楚夕若不由长舒出一口气来,回忆脚下这寥寥数丈光景,其间却恍若相隔着千山万水,百丈崇崖,教人筋疲力尽,只觉心力交瘁。

    “鸟儿鸟儿,这可真多谢你啦!”

    “秦前辈早已有言在先,倘若发觉我突然闯进门来,只怕反倒有害无益。”

    她举目四望,见槐花满枝,纷纷雪落,却已无心伤春悲秋。本想径直前去再劝秦松篁,可双手才一触及房门,却又登时如遭电击般缩回,两条秀眉亦随之微微紧蹙。

    奈何天不遂人愿,偏偏乃是少卿误服下了冰玉红莲,偏偏秦夫人便要因此命归黄泉,实不由得令人慨叹命数无常,天意从来难测。

    “我……”

    秦夫人慧眼如炬,一语将她心事道破。楚夕若粉脸煞白,正要矢口否认,却被秦夫人猛然抓住手腕,眼光凌厉譬若尖刀。

    眼下秦松篁状若疯癫,或许明日一早仍会一意孤行,将少卿剖膛挖心制成所谓药引。可如今既还时候未到,一切便都尚有转机。无论如何,自己都应竭尽万分努力,至于最终结果如何,那也唯有等到试过方才知晓。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秦松篁将这种种看在眼里,心中难免暗生恻隐。本已伸出手来相扶,可转而念及妻子犹然命悬一线,到头来也只得狠下副心肠。抛下一句:“你要待多久那都随你。”随后怫然甩袖,迈步重回房中。

    山风料峭,寒意陡生。她脑子昏昏发胀,四肢百骸无不酸痛难当。本想稍作动弹扫除疲倦,孰料却一下栽倒,眼看便要在地上磕的头破血流。

    墨色悄生,风卷尘氛,吹皱一涧粼粼月光。楚夕若神志愈发恍惚,体力早已透支良多。想到离明日之期业已为时不远,不由更加忧心忡忡,眼眸一酸,险些簌簌落下泪来。

    “我……”

    “区区一点小事便只知道哭哭啼啼,那又能有什么用处!”

    “好女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姓顾的,若是明日你依旧死了,那也合该是你今生福浅命薄,我……”

    秦夫人声色俱厉,竟似一扫颊间病色,自纷纷韶华中重新拾得几分曾经的果断决绝。楚夕若如遭电击,不由自主止住抽泣,便在她身边噤若寒蝉。

    话虽好说,事却难做,楚夕若所想固然有理,可秦松篁同妻子感情甚笃,若要他自行回心转意,那也真比登天还难。

    便在其浑浑噩噩,脑中一派胡思乱想之际,忽听见未远处阵阵窸窣入耳,在这静谧时分可谓格外清晰。

    而今楚夕若再次跪倒,顿觉一副膝盖如有万针攒刺,每一刻皆是莫大煎熬。可若教她因此知难而退,那也绝无半分可能。便将十指嵌入掌心,惨白了嘴唇不再多言。

    秦夫人从旁瞥见,遂双眉一轩,冷漠呵斥道:“起来!”

    未曾想秦松篁竟是勃然大怒,愤而大叫道:“难不成你要我眼睁睁看着阿渚没了性命,自己却只在一旁什么也不做么?”

    “前辈不愿放弃夫人,我亦不愿放弃于他。既然如此,夕若愿在此待到明日,即便当真不能救人性命,至少……也能提早为他收尸。”

    她生性不似少卿般机变百出,但却独独胜在坚韧。几度深思熟虑,当即移步退到台阶之下,轻咬朱唇,深吸口气,而后郑而重之的理顺衣襟,就此朝那房门方向跪倒下来。

    秦松篁面露恻隐,终不愿见她似这般自苦。楚夕若听罢,只是涩然苦笑,两片嘴唇因整日滴水未进而变得皲裂发干,沙哑了嗓音低声哀求道:“秦前辈,请您看在他不知者不罪,姑且饶其一条性命。”

    “楚姑娘,我并非不知君子不该夺人所爱的道理。”

    那黄雀双目轻阖,自始至终凭她动作。等那荆条一被取出,登时焕发精神,振翮高飞而起,轻啼连绵不绝。临行前犹不忘在少女身畔绕飞数周,半晌才悠游辗转,消失在一片旖旎山色之间。

    “可是您即便把他杀上千次万次,莫非就真能对尊夫人的境况有半点益处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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