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踏雪寻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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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色目光一沉，拉着十五往旁边一躲，将阿初放在她怀中，反手织起一张丝网，朝防风反扑。

    一片桃花穿过她肩胛，她整个人亦被余力带得后退几步，手亦因为剧痛，无法握紧手中的龙骨拐杖。

    这女子身形敏捷，应该极其年轻，可一头白发和一张脸，看起来却是垂暮之人。再加上她那句“幻影步”，更让他一震。这是白衣公子自创的步伐，外人不该知道。

    十五认得了，这是在船上看到的七星盟使者。

    沐色傀儡术了得，防风早就知道，亦知道十一年前自己不是对手，却没想到，十一年后，此人的傀儡术更是达到了一种常人无法估量的境界。但是，不杀此人，他心中不甘。

    十五抱着阿初，看着受伤依靠在残石的防风，“七星使者，可是防风？”

    防风握紧手里的剑，盯着沐色，“你果然祸害千年。”说着，手中的剑泛着碧光，攻向了沐色。

    女子清冷的声音传来，他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看着那白发女子，“正是。”

    “胭脂，解脱吧。”少年的声音，似从地狱而来。

    沐色看着十五发抖的身体，回盯了防风一眼，拉回银丝。

    “幻影步？”她站定，有些愕然地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青影。

    十五的目光落在沐色脸上，“是不是我死了，这天下就能太平？”

    这个步伐，让十五不由得一愣。

    十五本能地取下后背的龙骨拐杖，握紧挡在身前。

    “走！”十五看着月重宫方向，突然止住那凄然的笑声，对沐色道。

    他抿唇不语，可这个动作，却落在了十五眼里——这是默认。

    “沐色，放了他。”她已经认出了防风。

    他慌忙撤走剑，手腕旋转，凌厉的剑气斩断那欲缠住自己的银丝。

阵风，不同于平常，带着一股腐败的妖邪气味。

    沐色一怔，紧张地看着十五。

    “沐色？”见到这个栗色卷发少年，防风大脑一片空白，“你……没有死？”

    她最爱的人，如今亦要为了整个大洲，与她对立相杀。

    “胭脂——”沐色轻唤着她的名字。

    剑气在空中划出道道光影，像一道无形的网，朝十五罩了过来。

    厉鬼慢慢朝自己走来，艳妃突然发现，那鬼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绿意说得没错，她一日忘不掉，她一日就无法解脱。

    如果她的双臂被它吃了，那蔓蛇花再强大，都无法让她长出正常的双臂。

    他忙上前将十五抱住，发现她冰凉的身体一阵黏糊，借着月光一看，竟满是鲜血。

    只听到咔嚓一声，手中剑霍然断成两截。十五咬牙，脚下点足，如鹰腾空，断剑朝追来那人飞了过去。

    沐色捧着十五的脸，紫色的眼瞳里泛起妖异的光，“胭脂，这天下若杀你，那我就替你，杀了整个天下。”

    青衣戴着一张面具，握着长剑的手，裹着纱布，七星腰牌上的青色穗子在风中摆动。

    看到那桃花，十五大惊失色，恍惚的片刻，慢了一步。

    危险逼近，此时的厉鬼周身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息，那盯着艳妃的双眼，发出贪婪的光芒。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十五有些吃力地站在地上，鲜血蜿蜒，从手臂流下。她换了左手握着拐杖，正欲最后一挡时，杀气中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

    十五怔怔地看着沐色，苦笑，“我若有一日真不在了，那你替我照顾好阿初。他是我的生命。”

    她似乎很痛苦，却偏生没有像上次在南岭那样哭出来，而是抱着阿初，靠在沐色怀里，不甘地盯着挂在苍穹上的那轮明月。

    她曾经最亲密的伙伴，那个日日夜夜守护在暗处，只为影卫职责的朋友，如今握着剑要置她于死地。

    防风看着月色下站着的女子，待看清她枯黄的面容和那一头素白之发时，不由大吃一惊。

    想来可笑：她从未想过杀天下人，可天下人却要杀她，甚至于那从不面世的西岐，也不放过她。

    “不！”看到那被啃得差不多的手臂，艳妃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顾不得疼痛，飞出一条蔓藤，试图抢回自己的手。

    而她，做错了什么？

    “死性不改。”防风沉声道，“三年前放过你们一次，没想到你们竟然又侵犯我大洲。”说完，防风手里的剑攻向十五，剑势快如闪电。

    对方往左边一个闪躲，避开了十五的反击。

    捕捉到她意志消散的瞬间，沐色扣住她眉心，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丝慵懒的魅惑，“胭脂，看着我。”

    那厉鬼缓缓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虚弱的艳妃身上。

    此时的艳妃哪里顾得自己的手，咬牙站起来，就往山下夺路狂奔。

    依靠在他臂弯中，正精疲力竭要睡去的女子，听到命令和召唤，颤抖着睫毛，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一瞬，女子疲软的身体突然颤抖，脖子往后仰，半合的双眼陡然瞪大，苍白的唇亦微微张开。而她被摁住的眉心，泛着淡淡的紫色荧光。

    “那七星盟盟主，可是白衣？”

    “沐色，答应我！”十五似乎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时候。此行，她为杀艳妃和夺红魔伞而来，如今目的达到，她身体和意志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胸口沉闷难耐。没想到多年后，几人再次相遇，竟然是如此境地和立场。再想到方才莲绛那句“从此两不相欠”，她顿时心生悲悯，看着防风，发出凄凉的笑声。

    她眼底的绝望，在于亲手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全是她至亲的人。



    刚到沧澜江边，沐色看到十五突然像一摊软泥一样往地下倒。

    她亦顾不得周身让她几近昏死的疼痛，吃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血淋淋，但是已经成型的厉鬼正蹲在十尺开外，捧着两只手一点点地吞噬。

    剑过之处，剑气似雷霆，斩断了一棵巨木，巨大的树干轰然砸向那个影子。

    “沐色，住手！”当防风体力不支，慢了一拍被沐色银丝缠住，其中一条要攻入他心脏时，十五终于大喊出声。

    挣脱银丝的反击之后，防风立在远处，胸腔血红一片。他并没有再出手，而是惊愕地看着站在十五身前的少年。

    沐色蹙眉，手中银丝再次一挥，几条银丝钻入防风的手骨。防风疼得几乎要跪在地上，却又咬牙站立。

    沐色的手指缓缓落在她眉心，“好，我一定会照顾好阿初。”

    防风所有注意力都在这欲置十五于死地的一剑，也未料到此时会有人来偷袭，待反应之后，一枚银丝穿过他肺部。

    厉鬼是邪灵，一旦被它吞噬的东西，就无法重生。

    十五抱着阿初飞奔了几步。

    她心中顿时缩紧，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惧。她曾在月重宫生活了五年，十分熟悉月重宫并没有饿狼猛兽，因此，啃噬尸骨的一定不是正常东西。

    剑是近战，而银丝是远攻。这张网飞来，防风手中的剑往前横着一扫，碧光滔天，切开一个口子，继续攻击。

    “你……你把景一燕吃了？”

    那厉鬼怔了怔。

    两人战斗在一起，身形变换得非常快，如烟似雾，已经看不清身影。可十五却依然将防风的招数看在了眼里，每看一招，她就心惊胆战。

    剑气如流星，飞奔而至，直接刺向十五后背的空门。

    她漆黑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十一年前他初见她时的那种像宝石一样的璀璨，也没有像日光一样的灿烂，只有一种沉浸在黑暗中的绝望和悲怆，和无边无际、无法消散的痛苦。

    沐色眯眼看着防风，空气中有腐烂的味道飘来，他不由开口，“你都是一个垂死挣扎的人，还期望我死？”

    那厉鬼正要修炼成魅，方才吞噬了一个灵力强大的人，可仍然差点火候，看到猎物在前，它自然不会放过，飞奔着就朝艳妃追去。

    十五忍住剧痛，手中的剑反身一横，挡在身前。

    她最尊敬的师父，那个将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养育她，并亲手教授她剑术的师父，如今对她下了江湖弑杀令。

    随着那光芒的增强，女子眼瞳越睁越大，睫毛不停地颤抖，带着某种惧怕。甚至于到后来，她的眼角竟然滚出晶莹的液体，而她的唇也吐出几个微弱的字，“不，不能忘。”

    她从未想过得到整个天下，从未想过要为了北冥而吞噬整个大洲，可如今，她已经成了大洲最大的敌人。

    防风惊讶地看着十五，显然震惊为何这女子竟然连如此机密的事情都知道。

    是的，她躺在地上，虽然看不到，但是能听到——有东西在啃食地上的骨肉。

    一条银丝缠在了剑身，立时，又有无数条银丝反攻向了防风。

    他伸手揭开十五的面皮，下面藏着的那张脸，惨白若雪，脸唇都泛着紫青色。

    那剑在近身的瞬间，竟突然顿住。

    不好，那厉鬼是要吃了自己。艳妃当然知道，此时的厉鬼已经修炼到了最重要的阶段，凡是比自己强大的，它都会不顾一切地将其吞噬。

    沐色一愣，回头惊讶地看着十五。

    一击未歇，二刺再起。

    龙骨拐杖横切而出，将剑气横扫出一条口子。可十五一退出，防风手中又飞出一片片桃花，像飞旋的匕首，直指十五咽喉。

    目光落在十五后背的龙骨拐杖，防风终于确认了眼前女子的身份。这女子，正是七星盟联合诛杀的女子。

    艳妃痛苦地躺在地上仔细地聆听，旋即，一种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声音传来：啃骨之声。

    得到答案，十五舒了一口气——她此生，除了沐色，已再无可相信和托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