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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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间的山水道路全都对她开放，想去哪里去哪里，仿佛天大地大，没什么可以约束她。

    那“朴实农夫”将大草帽往下压了压，好像不太想让“萧寻初”看到自己的脸，听到五谷的解释，他连连点头，一副相当认同的样子。

    原来所谓的出门，也不过如此。

    谢知秋就在马车里，道路不断随车向前延伸，连接着远处天际，仿佛没有尽头。

    说实话，萧将军一向有远见，当下在方朝，文官的前途是比武官要光明的。

    不过, 正如萧寻初所料, 谢知秋一说她想去散心，五谷没有怀疑，当即表示愿意同去，还说他能弄到马车。

    这好像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可以如此自由地行动。

    她现在的身体是萧寻初的，既然短期内换不回去，那总得萧寻初父母这无所不至的暗中关怀。

    说完，她故作冷静，又缓缓将视线放到窗外，观看窗外的景色。

    然而今日一见，却仿佛不然。

    却说那所谓“房子失火”的车夫，实际上是萧将军昔日麾下兵士，名叫张聪。

    昭城距离梁城三百里远, 一匹良马日跑八十里，若是走官道往返一趟，来路加上回路, 约莫需要八日。m.bofanwenxuan.com

    然而，当她触碰到那属于萧寻初的五官，她才猛然意识到，她现在是萧寻初了。

    她看看过于干净舒适的马车、车前威风凛凛的棕马, 还有坐在马车前座、头戴草帽的魁梧男子。

    谢知秋虽然用萧寻初的身体已有三个多月，但她先前忙于准备秋闱，生活相当简单，除了临月山草庐、月老祠和贡院这三个地点，她几乎没有去过别处。

    其实，在见到萧寻初本人以前，他对他这个人的预期很低。

    萧将军被官家深深忌惮，将来恐怕难有施展机会，可他的两个孩子若都投诚从文，却未必不能宠得圣眷，有所发展。

    以张聪从军多年、有些不讲道理的直觉，他觉得这萧寻初日后绝非等闲之辈。

    谢知秋沉默片刻，最终没有表现出太大反应。

    她淡淡道：“考试有些累了，不太想骑马。”

    由于张聪是萧寻初离家出走后才来梁城投靠萧将军的，萧寻初并未见过他的脸，不过出于日后可能会见面的谨慎，张聪还是能遮掩便遮掩，希望“萧寻初”尽可能不要记住他的长相。

    【风洗苍穹一空碧，无边金稻赛秋晴。策马扬鞭入天去，四海谁能挡我行！】

    “不，与你无关。”

    她看了看五谷所谓的马车。

    谢知秋好奇地眺望着车外那陌生的光景。

    还有那车夫，身材高大、四肢健壮，身上隐约还有不少伤疤，极有可能是练家子，不是士兵，就是护卫，八成是萧寻初的父母不太放心，又给他塞过来的。

    她从未出过这样的远门，哪怕极力想要表现出淡定的样子，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僵硬。

    借着白日的清光，他轻而易举地看清了“萧寻初”在宣纸上所写的内容——

    他本已解甲归田，但后来种种机缘巧合，又没了生计，来梁城尝试投靠萧将军。

    车夫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您好像……有点紧张？莫非是我的缘故？”

    谢知秋：“……”

    何况，这人也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学无术。

    “只是我许久没出远门了……有些不习惯。”

    她完全可以想去就去哪里，可以大大方方地露出自己的脸，即使被人撞见，也不必担心受到谴责。

    而现在，她轻易地坐着车出了城，可以大方地撩开车帘看窗外的景象，车轮碾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转动声。

    此时，他听见背后传来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便回头，借着风吹起一角的车帘，往里面看了一眼。

    五谷见状，果然吓了一跳。

    被称作“公子”的谢知秋一顿，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样啊，也是。”

    五谷并未起疑，如常送她上了车，关心道：“那少爷是该好好歇歇，这一路可别勉强自己。”

    随着车辆渐行渐远，她内心恐惧的枷锁逐渐消失。

    谢知秋深呼吸一口，胸中突然难得地涌现了一些带有灵感的情绪——

    “少爷, 您怎么忽然说要去昭城？”

    *

    五谷本来只是来给萧寻初送东西的，办完萧寻初这里临时起意的差事，他说还得回将军府复命，稍后他再骑马追过来，便让谢知秋他们先行一步。

    坐在前面的车夫仿佛觉察到后面人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公子，怎么了？可是我驾车的技术，哪里不够好？”

    张聪一怔。

    谢知秋一顿，但面上未显。

    半日后, 谢知秋见到了五谷“弄”来的马车。

    道路两边是方方正正划分好的农田，秋季的作物染上成熟的金色，农家正弓着腰在劳作收割，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官道上的车辆。

    她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摸索着掌控全局。

    她知道梁城低处方朝之核心之位，北方有高山大漠，南方有湖河纵横，西面高原耸立，东面有浩瀚海洋。

    *

    谢知秋读过不少地理志。

    起先，她总下意识地想去摸脸，检查自己有没有戴好帷帽。

    只见萧将军的这个据说先前一直十分叛逆的次子，在车内摊开宣纸，右手纸笔，正龙飞凤舞地写字——

    那“车夫”驾车技术高明，不仅快，而且很稳。

    谢知秋猜的没错，张聪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赶车，的确是因为萧家父母对儿子忽然要出门的事不放心，特意送来的保护者。

    而现在……

    “我当即就决定雇他了，也算攒个善缘不是。”

    “——！”

    “正好您说要去昭城，我上去一问，巧了不是！他刚刚好会驾马车啊！

    真实的她，始终被困在小小的梁城里，若家人不愿陪同，纵使是离家区区三百里远的临城昭城，对她而言，也是遥不可及之地。

    这天本来正好是五谷上山送日常用品的日子, 他上山时, 谢知秋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副准备远行的模样。

    并没有其他人威吓她、让她不要出门时形容得那么不安全，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困难。

    事实上，这是谢知秋第一次离开梁城。

    最后, 谢知秋指指那魁梧男子，问：“这车夫也是你一起捡到的？”

    是以，这一路上，只有谢知秋与车夫两人。

    五谷五官一扳, 摆出一张正气凛然的脸, 一副绝对没有撒谎的正色模样。

    当马车穿过城门，走官道往西面去的时候，车帘被轻轻撩起，眼神冰冷的俊美青年倚在窗边，往外张望。

    谢知秋取出纸笔，就近在车内，将自己的情感记下——

    “少爷，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心地善良，见到别人遇到困难就很难控制自己不伸出援助之手，当即就决定提供给他一份工作。

    张聪崇拜萧将军，可儿子和老子毕竟不一样，尤其是他知道萧寻初那些年的惊人事迹，知道萧将军本想将两个儿子都培养从文，可这个小儿子却成了个不学无术、离家出走的纨绔子。

    他不仅给人印象出众，在车上仍能一提笔就写诗，听说前段日子还刚刚参加了科举。

    也罢，反正她是第一次出远门，这样倒更有安全感。

    “拿到车以后, 我转念又一想, 不好让少爷自己赶车啊！于是我本想去市场上再雇个靠谱人来，谁知一去还没走几步，正好就见到这朴实农夫坐在街头哭泣，说他田地失火，今年颗粒无收，这样下去活不下去了。

    谢知秋遂登上马车。



    不过，他隐约能感觉得出来，这诗写得很豪迈。

    她淡淡地回答。

    只是，五谷送她上车时，随口问道：“对了，少爷，你以前出远门，不是喜欢自己骑马的吗？这回您行李好像也不多，昭城也不算太远，怎么忽然想要用马车了？”

    这萧二少明明气质惊人，处事沉稳。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神，锋锐如剑，生得十分出众，就连萧将军当年都未必有这么逼人的感觉。这孩子当年若是培养去当兵打仗，或许光凭这眼神，就能摄住三分之一的敌人。

    青年一滞，问：“何出此言？”

    她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知道方国每一处土地的州县名称，知道千里之外地域的习俗风土，可那都是她从书上看来的。

    “对, 没错，也是一起捡……呸！不对！少爷说笑了，人哪里能随便捡？”

    谢知秋：“……”

    那车厢倒是没什么出奇，但前头拉车的马长得膘肥体壮、鬃毛浓密顺滑，一双马目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罕见的良马，搞不好还是战马。

    萧将军是个重感情的人，见到昔日战友，感慨时过境迁、命运无常，自不会不帮，就留了他在萧府做了护卫，算有了安稳之地，遂能养妻养子。

    说实话，他一介武人，不太通文采。

    在方国，未出嫁的女子若无家人陪同，是不可以随意出门的。女子也不必经商或者科考，没有什么离家出远门的必要，像这种要跨数百里的离城之行，更是相当罕见。

    他本正经地解释道：“少爷说要马车, 正好我有个同乡就是做车马租赁的，他念在过往的情分上, 特意以友情价租给我这辆好车。

    她内心有一种极大的罪恶感，好像没跟谁说一声、没有人陪同就出远门，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是一件羞耻的事，这令她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