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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摸骨，摸到踝上三寸，停住。
"姑娘这药箱，比上回沉。"
走到门槛，他又回头：
三、罐底一层白的
"哦。"他说，"可惜。"
她把票还给他。
"管家娘的腿。"
"那好。"他说，"被请进来的，走得也体面。"
"洗了。先生带来的人洗的，洗得干净。"
——会勘。会勘就要动玉牒。动玉牒就要开库。开库，就要三票。
崔元，手里拎着一包药，站得很松。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出了一寸又收回去。
"好。"
她答应了。答应得太快。快得他抬了一下眼皮。
她把画放上去比。四个边，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车我备。"
"日子定在廿二吧。那日我有车出城。"
院里有两个人在说话，说的不是府里的话，是城东的话。
当日下午，她去了宗人府书办家。
这句是真话。
裴府的门她进过很多次。这一回是被人请进去的，从角门，走夹道，没有经过正院。
——换锁的人，手里就有钥匙。
——这个门，她想了半个月怎么进。
数。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
回到药圃，天已经黑了。
她把日子摊开数：
"新补的少监，姓邵。"
她把那点吐了，含一片生姜。
"问。"
他说"可惜"的时候，语气是真的可惜。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算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他办案。
"底册几时提。"她问。
"筋。"
她背起药箱。
耳房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药罐。七个。都是府里用的那种粗瓷罐，罐口扣着碗。
她问："大人那一票，是刑狱的。"
她把碗端到窗边，借着月光看断面。白的，切开是粉的。半夏的断面就是粉的，像一块没有揉开的面。
帖子上四个字：城东旧识。
十一月十七，老书吏来药圃拿膏药。
——他们不是怕他查。他们怕的是他手里这一票。
然后她穿针。
她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可眼睛里头没有东西。像两口擦得很干净的井，你探头去看，只看见自己。
这句话她记住了。姓什么，她没记。
一圈针眼。四四方方。
"廿三清早。三个人到场，三个人开锁。少一个都不算。"
五、缝回去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说了一会儿闲话。她一边应，一边听外头的动静。
这是要它反。
她把指甲伸进去，刮了一下。
她正在收脉枕，手没有停。
"先生怎么知道会勘的日子。"
他起身的时候，站在门边像忽然想起什么：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真话的一半。
这种人，连可惜都是真的。
死得体面。死得像个病。
她出来的时候，跟管家说："讨口水喝。"
会勘在廿三。
她坐在那儿，觉得后背发凉。
二、崔元
"庄子上有个老仆，痰喘，躺了半个月。"他说，"想请姑娘去看看。"
她把那点白末倒在一只干净的碗底。不多，约莫半钱。颜色发灰白，颗粒粗，有两颗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
走到夹道尽头，她在身后听见一句：
她端着水碗，站着没有坐。
"看完了。"
管家的娘住在倒座房最东头一间。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一条腿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
"疼。"
"洗过没有。"
"看完了。"
十一月二十，夜里。
"我想问姑娘一句话。"
"为什么不敢。"
——八月里她尝过生附。生附的麻在舌根，一路往下走，走到喉咙就散，一会儿就过去。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钉在舌尖上，一颗一颗的。
"你看看这个。"
"因为便宜。"他说。
她把旧夹袄铺在案上，里子朝外。
不是舌根。是舌尖，很小的一块，像有几十根细针同时扎下去。扎完了不发凉，发木。木到二十，那一小块地方干了，干得像含了一口沙。
——不添新孔。多一个孔，就是多一句话。
她伸手，把最上头那个罐子端下来。罐口朝下，晃了两下，倒扣在掌心。
一件旧夹袄。看着就是一件旧夹袄。
可罐子底有一圈弧，弧里有一道缝。缝里刮不干净。
她把这张票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手很稳。
"我们府上的事，他们不愿意沾。"
"被请的。"
她坐在灯下，等舌头回来。
这一条写在书上，也写在父亲的方子背面。凡是学过药的都知道。做药的人不会不知道。
"什么样的人。"
"对了。会勘那日，大人不必到。"
"只有筋。"
换谁，就不是他说了算。
她以为他又来看病。这一回他没有捋袖子。
她把画从第七册医案里取出来。册页与画同一种纸，抽出来的时候，那本册子薄了一点。
她把手垂下，拢在袖子里。
第一针从旧孔进去，从旧孔出来。第二针一样。
然后她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压住。
"筋的事。不是骨。"她说，"三副药，忌盐，忌久站。半个月能下地。"
"公文过内廷司。"他说，"我知道，不奇怪。"
十一月十八，崔元递了帖子。
管家愣了一下："最上头那个。"
"是。不奇怪。"
"三票。"老书吏说，"缺一张，库门不开。"
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画早就不在箱子里了。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出耳房，走夹道。走到一半，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所以他们不在廿三动手。
"也因为姑娘看人，看得比别的大夫细。"
他腰不好，每月来一回。这一回他拿了药没有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这里疼不疼。"
——附子反半夏。
"是。"
书办想了想："来了三天。头一件事，把库房的锁换了。"
不是传人的票，是开库的票。宗人府、内廷司、刑狱，三方各出一票，三票齐了，玉牒底册才能从库里提出来。票是旧纸，边角起了毛，上头一行小字：十一月廿三，会勘。
"缺哪一张都不开。这是规矩。"
"说是旧锁不牢。"
那天夜里她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想到一半，她停下来，把前头那半段推翻，重新想。
"先生庄子上的人，为什么请我。"
十七加起。加到廿二，六日。六日的量，够了。
"姑娘进这个府，是走进来的，还是被请进来的。"
四、舌尖上的针
他侧身让开路。她从他身边过去，两个人隔着一步半。
生半夏。
"姑娘来看病。"
廿三那一日，三方都到，眼睛太多。要在前一日。他"病故"，第二日会勘，刑狱换一个人去投那一票。
"不疼。"
指腹上一点白的。
缝到第三个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针扎在指腹上。血珠冒出来，她按在布上，接着缝。
"这里呢。"
她看了一眼，没有擦。
——罐子洗得干净。洗得干净，是因为有人怕人看见里头。
她没有停。
他娘腿肿，肿到膝弯，走一步哼一声。他站在门口，说了半天才说清楚来意，末了添一句："太医署的大夫，不敢来。"
"哪一个是他吃的。"
生半夏吃下去，喉头肿起来，说不出话，气进不去，人在半日里"痰壅"而死。医官验，验作痰厥，或者中风。
他娘的咳嗽好了大半，她复诊，添了两味，减了一味。书办高兴，留她喝茶。
"内廷司来的是谁。"
"看出什么。"
这是半夏。
"城东的庄子，离城二十里。"
管家把她让进耳房。
所以这不是抓错。
那一点血印留在里子上，很小。
"缺哪一张。"
生姜压半夏。这是父亲教的头一条。
她端着茶碗，没有喝。
缝完，她把夹袄抖开。
十一月十九清早，管家自己来了药圃。
她放下碗，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没有。"
"换锁。"
"姑娘那半幅画，找到了吗。"
数到七，舌尖开始麻。
] 她摸骨，摸到踝上三寸，停住。
"姑娘这药箱，比上回沉。"
走到门槛，他又回头：
三、罐底一层白的
"哦。"他说，"可惜。"
她把票还给他。
"管家娘的腿。"
"那好。"他说，"被请进来的，走得也体面。"
"洗了。先生带来的人洗的，洗得干净。"
——会勘。会勘就要动玉牒。动玉牒就要开库。开库，就要三票。
崔元，手里拎着一包药，站得很松。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出了一寸又收回去。
"好。"
她答应了。答应得太快。快得他抬了一下眼皮。
她把画放上去比。四个边，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车我备。"
"日子定在廿二吧。那日我有车出城。"
院里有两个人在说话，说的不是府里的话，是城东的话。
当日下午，她去了宗人府书办家。
这句是真话。
裴府的门她进过很多次。这一回是被人请进去的，从角门，走夹道，没有经过正院。
——换锁的人，手里就有钥匙。
——这个门，她想了半个月怎么进。
数。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
回到药圃，天已经黑了。
她把日子摊开数：
"新补的少监，姓邵。"
她把那点吐了，含一片生姜。
"问。"
他说"可惜"的时候，语气是真的可惜。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算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他办案。
"底册几时提。"她问。
"筋。"
她背起药箱。
耳房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药罐。七个。都是府里用的那种粗瓷罐，罐口扣着碗。
她问："大人那一票，是刑狱的。"
她把碗端到窗边，借着月光看断面。白的，切开是粉的。半夏的断面就是粉的，像一块没有揉开的面。
帖子上四个字：城东旧识。
十一月十七，老书吏来药圃拿膏药。
——他们不是怕他查。他们怕的是他手里这一票。
然后她穿针。
她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可眼睛里头没有东西。像两口擦得很干净的井，你探头去看，只看见自己。
这句话她记住了。姓什么，她没记。
一圈针眼。四四方方。
"廿三清早。三个人到场，三个人开锁。少一个都不算。"
五、缝回去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说了一会儿闲话。她一边应，一边听外头的动静。
这是要它反。
她把指甲伸进去，刮了一下。
她正在收脉枕，手没有停。
"先生怎么知道会勘的日子。"
他起身的时候，站在门边像忽然想起什么：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真话的一半。
这种人，连可惜都是真的。
死得体面。死得像个病。
她出来的时候，跟管家说："讨口水喝。"
会勘在廿三。
她坐在那儿，觉得后背发凉。
二、崔元
"庄子上有个老仆，痰喘，躺了半个月。"他说，"想请姑娘去看看。"
她把那点白末倒在一只干净的碗底。不多，约莫半钱。颜色发灰白，颗粒粗，有两颗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
走到夹道尽头，她在身后听见一句：
她端着水碗，站着没有坐。
"看完了。"
管家的娘住在倒座房最东头一间。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一条腿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
"疼。"
"洗过没有。"
"看完了。"
十一月二十，夜里。
"我想问姑娘一句话。"
"为什么不敢。"
——八月里她尝过生附。生附的麻在舌根，一路往下走，走到喉咙就散，一会儿就过去。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钉在舌尖上，一颗一颗的。
"你看看这个。"
"因为便宜。"他说。
她把旧夹袄铺在案上，里子朝外。
不是舌根。是舌尖，很小的一块，像有几十根细针同时扎下去。扎完了不发凉，发木。木到二十，那一小块地方干了，干得像含了一口沙。
——不添新孔。多一个孔，就是多一句话。
她伸手，把最上头那个罐子端下来。罐口朝下，晃了两下，倒扣在掌心。
一件旧夹袄。看着就是一件旧夹袄。
可罐子底有一圈弧，弧里有一道缝。缝里刮不干净。
她把这张票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手很稳。
"我们府上的事，他们不愿意沾。"
"被请的。"
她坐在灯下，等舌头回来。
这一条写在书上，也写在父亲的方子背面。凡是学过药的都知道。做药的人不会不知道。
"什么样的人。"
"对了。会勘那日，大人不必到。"
"只有筋。"
换谁，就不是他说了算。
她以为他又来看病。这一回他没有捋袖子。
她把画从第七册医案里取出来。册页与画同一种纸，抽出来的时候，那本册子薄了一点。
她把手垂下，拢在袖子里。
第一针从旧孔进去，从旧孔出来。第二针一样。
然后她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压住。
"筋的事。不是骨。"她说，"三副药，忌盐，忌久站。半个月能下地。"
"公文过内廷司。"他说，"我知道，不奇怪。"
十一月十八，崔元递了帖子。
管家愣了一下："最上头那个。"
"是。不奇怪。"
"三票。"老书吏说，"缺一张，库门不开。"
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画早就不在箱子里了。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出耳房，走夹道。走到一半，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所以他们不在廿三动手。
"也因为姑娘看人，看得比别的大夫细。"
他腰不好，每月来一回。这一回他拿了药没有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这里疼不疼。"
——附子反半夏。
"是。"
书办想了想："来了三天。头一件事，把库房的锁换了。"
不是传人的票，是开库的票。宗人府、内廷司、刑狱，三方各出一票，三票齐了，玉牒底册才能从库里提出来。票是旧纸，边角起了毛，上头一行小字：十一月廿三，会勘。
"缺哪一张都不开。这是规矩。"
"说是旧锁不牢。"
那天夜里她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想到一半，她停下来，把前头那半段推翻，重新想。
"先生庄子上的人，为什么请我。"
十七加起。加到廿二，六日。六日的量，够了。
"姑娘进这个府，是走进来的，还是被请进来的。"
四、舌尖上的针
他侧身让开路。她从他身边过去，两个人隔着一步半。
生半夏。
"姑娘来看病。"
廿三那一日，三方都到，眼睛太多。要在前一日。他"病故"，第二日会勘，刑狱换一个人去投那一票。
"不疼。"
指腹上一点白的。
缝到第三个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针扎在指腹上。血珠冒出来，她按在布上，接着缝。
"这里呢。"
她看了一眼，没有擦。
——罐子洗得干净。洗得干净，是因为有人怕人看见里头。
她没有停。
他娘腿肿，肿到膝弯，走一步哼一声。他站在门口，说了半天才说清楚来意，末了添一句："太医署的大夫，不敢来。"
"哪一个是他吃的。"
生半夏吃下去，喉头肿起来，说不出话，气进不去，人在半日里"痰壅"而死。医官验，验作痰厥，或者中风。
他娘的咳嗽好了大半，她复诊，添了两味，减了一味。书办高兴，留她喝茶。
"内廷司来的是谁。"
"看出什么。"
这是半夏。
"城东的庄子，离城二十里。"
管家把她让进耳房。
所以这不是抓错。
那一点血印留在里子上，很小。
"缺哪一张。"
生姜压半夏。这是父亲教的头一条。
她端着茶碗，没有喝。
缝完，她把夹袄抖开。
十一月十九清早，管家自己来了药圃。
她放下碗，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没有。"
"换锁。"
"姑娘那半幅画，找到了吗。"
数到七，舌尖开始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