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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认了，才好下手。
"姑娘，"他说，"你手里那半幅，是别人不要了的。"
她道了谢，提着药箱走了。走出半条街，才发觉自己手心是湿的。
"那从哪儿翻。"
"调条还在吗。"
"底册在哪儿。"
"扔了的东西，"她说，"为什么要撕成两半再扔。"
"调条归调的人。"
老库丁想了一下。
"十年一修。"书办说，"修的时候，改动都记在底册上。谁改的，为什么改，都记。"
"我不是要改。"她说，"我是要认。"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九条。
"心里有事的人睡不着。"
第二条门在宗人府后街。一个书办姓陈，他娘咳了两个月，夜里躺不下去，只能坐着。她三方药止住了。
脉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她按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连脉都是"准备好"的：该有的都有，多的一点也没有。
他是在看她把画放在哪儿。
"调条上写''内廷司提''。"他说，"没写谁。"
她让开半步。
"那用什么。"
"到城东，封条就不是内廷司的了。"
她现在连物证都没有。画是她的，她说这是她父亲的画，谁信。玉牒是宗室的，她连门都进不去。卷宗是内廷司的，抄家的档归内廷司，刑狱只留审过的，苏家没审过。
他进来，在案边坐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把手腕搁在她的脉枕上。
崔元笑了一下，把纸包收回去，也不恼。
崔元笑了："我睡不着。"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听说姑娘开门看病了。"
"他收着了吗。"
她走出药市，一路走一路想。
十月初七，崔元来了。
崔元看了她一会儿。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久。
崔元想了一下。他这个人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去一点，像在看地上有什么东西。
"谁不要了。"
她收拾药箱的时候，他走出来。
"有。内廷司的印。"
所以他不问画。他问纸。纸是有年头的，纸是能查的。他要找的不是画，是那半方印还在不在。
她想起裴墨珩从前办案时说过的一句话："人证会翻。物证不会翻。"
书办感激，送她到门口。
"在库。不在堂。"
因为纸上有印。
她没再问。她在巷口坐下来，给一个从墙上摔下来的孩子接骨。孩子哭得凶，她一边接一边跟他说闲话，说完了骨头也接上了。
找一幅画的人，会问画。
他吃过药。吃了很久。那层东西在脉里像下过一场霜，霜化了，底下的土还是凉的。
玉牒上有个名字被刮了，旁边补了一个"殇"字。苏瞻，义子，十三岁，瘐死狱中。苏家那份卷宗是配的：无日期，无经办人，无审讯，无供词。陆成那一页上，父亲画了三个圈。梁敬进狱第四日"自缢"。冯伯留了一句话，三日后"暴病"。崔元手上有一枚铜环，能嵌进裴墨珩的刀柄。半幅画，断口如撕，印断在中腰。
"补的笔，看得出来吗。"
"苏家没有档。"
"活人怕的东西，也不会变。"
为什么问纸不问画。
"睡觉。"
二、门槛
"因为扔的人，只想扔一半。"他说，"另一半，他还有用。"
"收纸？"
十月初三，她把一张纸从中间折了一道，左边写"我有的"，右边写"我要的"。
——不对。因为印在纸上。
"不一样。"她说，"我在治。您不治。"
"收纸。不问画，只问纸。"张氏把簸箕往旁边一搁，"问是不是宣，问是哪一年的，问一张多大。"
"为什么。"
"从活人身上翻。"他说，"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
她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有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崔元端着碗，没有动。
"收纸的人什么样。"
她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现在她只有一只药箱。
崔元把手收回去，慢慢地放下袖子。他不生气，也不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毛。
"箱子里头呢。"
"您这脉，不用药。"
她换到左关，往下压了压，摸到一点别的东西。
第一条门，在内廷司库房后面的小巷里。老库丁姓周，五十八，膝盖里像灌了水，走路一拐一拐。她给他灸了三次，第三次他肯坐着说话了。
"穿得体面。说话客气。"
那个年轻人在门口站着，从头看到尾。
十月十一，药市。
九条里，有八条是死人说的。
十月初四，她换了做法。
她端着茶壶，手很稳。
书办看了她一会儿，把她往墙根底下带了带。
"清过。一年一回。"
"杏花。两个人。半幅。"
"姑娘心里也有事。"他说，"姑娘睡得着吗。"
"调到哪儿。"
他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
"换了？"
右边她想了很久，只写下一行：一个能拿到堂上去的东西。
"冯伯那年的档，"他说，"三年前让人调走了。"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这两列。
"我在找一幅画。"她说。
不是挡刀。是挡"你没有资格"这四个字。
从前她进得去刑狱的档房，进得去内廷司的库，因为门口那些人认得"裴府"两个字。她走在前面，人家让路，是让给后面那个人的。
她给他倒了半碗水。
"换了。"他说，"收东西的人自己换。这是规矩。"
"点。"老库丁说，"一箱一箱地点。点的是数。"
"到了城东呢。"
"一点黄芪。北路的，比药市上的好。"
我只是坐在那儿，等他们想说话。
三、脉枕
"看得出来。"书办说，"透光看。补的那一笔，墨色是浮的，压不进纸里去。同一年的字，是吃进纸里的。"
他不进门，站在药圃的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用纸包着，扎了红绳。
"我这儿哪有那种纸。"张氏说，"他留了一句话，说有就送城东。"
回春堂张氏正在晒陈皮，见她来，先叹了口气："上个月有人来收旧纸。"
她忽然想起老库丁那句"到城东，封条就不是内廷司的了"，想起张氏那句"赏下去的几箱子
"清的时候点箱子？"
铜扣是松的。她记得早上扣的时候，"嗒"了一声。现在一按就开。
"那我不送药。"他说，"我看病。"
她这才明白，那半年他替她挡的是什么。
规矩。这两个字比"偷"厉害。偷是要治罪的，规矩不用。东西出了库，就不归内廷司管了。赏给谁、怎么赏、赏到谁手上，全在"规矩"两个字里头，谁也抓不住。
她给他换了一张膏药，问："赏下去的箱子，出库的时候有封条？"
四、找纸的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崔元说，"我只管送东西。不管东西有什么用。"
左边写了九条。
"那我们一样。"
找一张纸的人，问的是纸。
他不是在看她有没有画。
她不再去敲衙门的门。她去敲衙门里当差的人家的门。
第三条门在兵马司旧档房。冯伯那个位置上坐了人，二十来岁，姓什么她没问着，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
"什么用。"
"今年三月清过库？"
"我问您一句。"她说，"玉牒上改一个字，怎么改。"
书办的脸白了一层："这话不能问。"
她松了手。
"我劝你一句。"他说，"你要翻案，别从苏家翻。"
"刮。"他说得很轻，"刮完补一笔。"
"我不收外面的药。"
那是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指节干净，指甲修得齐，虎口没有茧。她三指搭上去。
"嗯。"
她点点头，说了声多谢。走出巷子的时候她想：这三个人，都不是我治好的。是他们自己好的。
"睡不着。"
"改一次，留底吗。"
"不点。"他笑了一下，牙缺了两颗，"箱子里的东西，进库的时候就是封着的。出库还是封着的。中间谁去开它。"
她站在案边，等他的脚步声出了巷子，才过去开药箱。
撕画的人，把印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半方，在她手里。他不确定那半方还在不在。他不确定她是把那半幅烧了、扔了、还是缝在衣裳里。
"知道还翻。"
他走了。
画还在。她把它取出来，抱在膝上，坐了很久。
"扔东西的人。"
她站住了。
她把手在他膝上按了按，没有立刻说话。
] 确认了，才好下手。
"姑娘，"他说，"你手里那半幅，是别人不要了的。"
她道了谢，提着药箱走了。走出半条街，才发觉自己手心是湿的。
"那从哪儿翻。"
"调条还在吗。"
"底册在哪儿。"
"扔了的东西，"她说，"为什么要撕成两半再扔。"
"调条归调的人。"
老库丁想了一下。
"十年一修。"书办说，"修的时候，改动都记在底册上。谁改的，为什么改，都记。"
"我不是要改。"她说，"我是要认。"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九条。
"心里有事的人睡不着。"
第二条门在宗人府后街。一个书办姓陈，他娘咳了两个月，夜里躺不下去，只能坐着。她三方药止住了。
脉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她按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连脉都是"准备好"的：该有的都有，多的一点也没有。
他是在看她把画放在哪儿。
"调条上写''内廷司提''。"他说，"没写谁。"
她让开半步。
"那用什么。"
"到城东，封条就不是内廷司的了。"
她现在连物证都没有。画是她的，她说这是她父亲的画，谁信。玉牒是宗室的，她连门都进不去。卷宗是内廷司的，抄家的档归内廷司，刑狱只留审过的，苏家没审过。
他进来，在案边坐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把手腕搁在她的脉枕上。
崔元笑了一下，把纸包收回去，也不恼。
崔元笑了："我睡不着。"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听说姑娘开门看病了。"
"他收着了吗。"
她走出药市，一路走一路想。
十月初七，崔元来了。
崔元看了她一会儿。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久。
崔元想了一下。他这个人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去一点，像在看地上有什么东西。
"谁不要了。"
她收拾药箱的时候，他走出来。
"有。内廷司的印。"
所以他不问画。他问纸。纸是有年头的，纸是能查的。他要找的不是画，是那半方印还在不在。
她想起裴墨珩从前办案时说过的一句话："人证会翻。物证不会翻。"
书办感激，送她到门口。
"在库。不在堂。"
因为纸上有印。
她没再问。她在巷口坐下来，给一个从墙上摔下来的孩子接骨。孩子哭得凶，她一边接一边跟他说闲话，说完了骨头也接上了。
找一幅画的人，会问画。
他吃过药。吃了很久。那层东西在脉里像下过一场霜，霜化了，底下的土还是凉的。
玉牒上有个名字被刮了，旁边补了一个"殇"字。苏瞻，义子，十三岁，瘐死狱中。苏家那份卷宗是配的：无日期，无经办人，无审讯，无供词。陆成那一页上，父亲画了三个圈。梁敬进狱第四日"自缢"。冯伯留了一句话，三日后"暴病"。崔元手上有一枚铜环，能嵌进裴墨珩的刀柄。半幅画，断口如撕，印断在中腰。
"补的笔，看得出来吗。"
"苏家没有档。"
"活人怕的东西，也不会变。"
为什么问纸不问画。
"睡觉。"
二、门槛
"因为扔的人，只想扔一半。"他说，"另一半，他还有用。"
"收纸？"
十月初三，她把一张纸从中间折了一道，左边写"我有的"，右边写"我要的"。
——不对。因为印在纸上。
"不一样。"她说，"我在治。您不治。"
"收纸。不问画，只问纸。"张氏把簸箕往旁边一搁，"问是不是宣，问是哪一年的，问一张多大。"
"为什么。"
"从活人身上翻。"他说，"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
她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有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崔元端着碗，没有动。
"收纸的人什么样。"
她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现在她只有一只药箱。
崔元把手收回去，慢慢地放下袖子。他不生气，也不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毛。
"箱子里头呢。"
"您这脉，不用药。"
她换到左关，往下压了压，摸到一点别的东西。
第一条门，在内廷司库房后面的小巷里。老库丁姓周，五十八，膝盖里像灌了水，走路一拐一拐。她给他灸了三次，第三次他肯坐着说话了。
"穿得体面。说话客气。"
那个年轻人在门口站着，从头看到尾。
十月十一，药市。
九条里，有八条是死人说的。
十月初四，她换了做法。
她端着茶壶，手很稳。
书办看了她一会儿，把她往墙根底下带了带。
"清过。一年一回。"
"杏花。两个人。半幅。"
"姑娘心里也有事。"他说，"姑娘睡得着吗。"
"调到哪儿。"
他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
"换了？"
右边她想了很久，只写下一行：一个能拿到堂上去的东西。
"冯伯那年的档，"他说，"三年前让人调走了。"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这两列。
"我在找一幅画。"她说。
不是挡刀。是挡"你没有资格"这四个字。
从前她进得去刑狱的档房，进得去内廷司的库，因为门口那些人认得"裴府"两个字。她走在前面，人家让路，是让给后面那个人的。
她给他倒了半碗水。
"换了。"他说，"收东西的人自己换。这是规矩。"
"点。"老库丁说，"一箱一箱地点。点的是数。"
"到了城东呢。"
"一点黄芪。北路的，比药市上的好。"
我只是坐在那儿，等他们想说话。
三、脉枕
"看得出来。"书办说，"透光看。补的那一笔，墨色是浮的，压不进纸里去。同一年的字，是吃进纸里的。"
他不进门，站在药圃的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用纸包着，扎了红绳。
"我这儿哪有那种纸。"张氏说，"他留了一句话，说有就送城东。"
回春堂张氏正在晒陈皮，见她来，先叹了口气："上个月有人来收旧纸。"
她忽然想起老库丁那句"到城东，封条就不是内廷司的了"，想起张氏那句"赏下去的几箱子
"清的时候点箱子？"
铜扣是松的。她记得早上扣的时候，"嗒"了一声。现在一按就开。
"那我不送药。"他说，"我看病。"
她这才明白，那半年他替她挡的是什么。
规矩。这两个字比"偷"厉害。偷是要治罪的，规矩不用。东西出了库，就不归内廷司管了。赏给谁、怎么赏、赏到谁手上，全在"规矩"两个字里头，谁也抓不住。
她给他换了一张膏药，问："赏下去的箱子，出库的时候有封条？"
四、找纸的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崔元说，"我只管送东西。不管东西有什么用。"
左边写了九条。
"那我们一样。"
找一张纸的人，问的是纸。
他不是在看她有没有画。
她不再去敲衙门的门。她去敲衙门里当差的人家的门。
第三条门在兵马司旧档房。冯伯那个位置上坐了人，二十来岁，姓什么她没问着，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
"什么用。"
"今年三月清过库？"
"我问您一句。"她说，"玉牒上改一个字，怎么改。"
书办的脸白了一层："这话不能问。"
她松了手。
"我劝你一句。"他说，"你要翻案，别从苏家翻。"
"刮。"他说得很轻，"刮完补一笔。"
"我不收外面的药。"
那是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指节干净，指甲修得齐，虎口没有茧。她三指搭上去。
"嗯。"
她点点头，说了声多谢。走出巷子的时候她想：这三个人，都不是我治好的。是他们自己好的。
"睡不着。"
"改一次，留底吗。"
"不点。"他笑了一下，牙缺了两颗，"箱子里的东西，进库的时候就是封着的。出库还是封着的。中间谁去开它。"
她站在案边，等他的脚步声出了巷子，才过去开药箱。
撕画的人，把印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半方，在她手里。他不确定那半方还在不在。他不确定她是把那半幅烧了、扔了、还是缝在衣裳里。
"知道还翻。"
他走了。
画还在。她把它取出来，抱在膝上，坐了很久。
"扔东西的人。"
她站住了。
她把手在他膝上按了按，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