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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哑了一瞬。
"哪个李管事？"
吴嬷嬷"哇"地哭出来，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这是老太太房里的药渣。"她说，"从去年腊月到今天，一天一包，我让人全收着。"
"腊月十九，干姜四钱。"
"其三，窃换内库药材，毒损老太太，前后三年，几至于死。"
苏画砚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挥了挥手。
大族老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样叠在一起，我祖母就躺在那儿，一辈子也起不来。"
他天不亮就出了城，骑的是一匹青驴，身上带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三百两银票，一块假路引，还有两张字条。
苏画砚点点头。
"二房采买的，李五。"
一夜没睡，头发散了，脸上的粉早就糊成了一团。她跪在堂中，不敢抬头。
她顿了顿。
"你以为那是你的本事？"
王氏是被人架着进来的。禁足三月还没满，人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亮着，毒得像两根针。
苏画砚坐在家主位上，一件一件地念。
堂上渐渐静了下来。
吴嬷嬷是被两个婆子拖上来的。
*"前数已讫，后勿再催。"*
她靠的是谁。
"押下去。等李五来了，一起交刑部。"
李五没等到。
"次次如此？"
"婶娘。"
"两条我都选。"
"您加干姜加到第八个月的时候，"苏画砚把最后一包放下，"老太太的脉就该一年比一年燥了。"
"苏画砚！"她尖声喊，"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可祠堂正中的那张太师椅前，摆着一只旧木匣。匣子开着，里面一方家主印，一副内库对牌。
"让你跑？"
苏画砚没再看他。她坐回去，抬手。
不，她说不清。她只觉得那笔画的样子，像在哪儿见过。可她这一世才活到十五岁，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祖母的意思。"苏画砚说。
那是老太太昨夜按的手印。手印下面一行字，是苏画砚代笔，老太太一句一句口述的：
"二叔公要跟我论祖训，那咱们就从太祖那一辈论起。当年太祖把家业交给三姑奶奶的时候，您这一房还叫什么？"
"可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一个苏家人。"她说，"我姓苏。我祖母姓沈。我父亲姓苏。这张椅子上坐的是谁，跟裴墨珩没有半点干系。"
大族老把纸放回匣子里，也拱了手。
三族老扑哧笑了一声，随即掩住嘴，拱了拱手："既是老太太的意思，老朽听着。"
"可张大夫的参附汤里，又多了一味藜芦。"
这一次，二族老没敢再多话。
清算的族会，开在午后。
"认……我认……"吴嬷嬷摊在地上，"大小姐饶命，我一个奴才，我不敢不认啊……"
"没有他，你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拿什么查太医署？拿什么截李五？拿什么把我架到这儿来？"王氏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以为你站在前头？你后头有个人。"
"他那一年的药，是好药！"
苏画砚把两张字条对在灯下。
再拆。
"让我跑。"
"按大周律，谋害人命者，送官。"
"次次如此。"
"不知道。"李五摇头，"每个月十五，城南小石桥底下。有人把字条压在石头下面，我把药放在那儿，第二天去取银子。我从来没见过人。"
"二位叔公。"苏画砚打断他，"我苏家祖上立过一条规矩。"
吴嬷嬷的哭声一滞。
"我敢。"
她的嘴被人捂住了。
"药里的藜芦，是谁给您的？"
然后她笑了。
"三年前。"苏画砚替她说了，"三年前二夫人让人换的。换出去的那支参，卖了八百两。银子入了二房的私账。"
半晌，大族老咳了一声。
"你不敢不认。"苏画砚说，"可你也敢做。"
苏画砚坐在那把椅子上。
苏家祠堂的门，在卯时三刻开了。
那是前世的记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头上没有钗，发间只别了一支木簪。可她坐在那儿的样子，让三位族老谁也没敢先开口。
"那是他的。"
"其二，私栽禁药，诬告家主，动用太医署失药，牵涉宫廷。"
养一场总有一天会来的"中风"。
吴嬷嬷哆哆嗦嗦："是……是二夫人。"
"正月十一，干姜五钱。"
"您要是觉得我靠他，那您不妨想想——您靠的是谁。"
她念完，抬起头。
李五是在西门外的驿道上被拦住的人带回府的。
"拖下去。"
二族老的脸，青了一阵。
"所以这不是头一回。"她说，"这是第几百回。"
"按苏家家法，害尊长者，出族。"
"这三件，您认不认？"
印不大，比指甲盖大些。印文只得一个字，颜色已经很淡了，像盖了许久，又被手摩挲过无数回。
干姜是温药。老太太体虚，温补本不错。可干姜一味，用量一日一日往上加，加得极有章法——这不是开方，这是养。
"我嫁给裴墨珩，是以后的事。"
只有二族老站着没动。
前世的某个清晨，某个人，在灯下写过这个字。
"头一件——老太太的药，是谁让您煎的？"
"你赢的是裴墨珩。"
吴嬷嬷肩膀一抖，没答。
堂上没人说话。
"带吴嬷嬷上来。"
*"苏氏门户，交长孙女画砚掌。族中诸事，问画砚。"*
拦他的是三个穿黑衣的人，腰上挂着刑部的腰牌。三个人一句话没说，把他从驴上拽下来，连人带包袱交给了苏府的管事。
"拿去给裴大人看看。"她把字条收进袖中，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苏画砚。"她一字一顿，"你敢。"
*"三味，如数。"*
她拿起最上面那包，拆开，拨了拨。
苏画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纸是一样的纸，字是一样的字。可两张字条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
"我是苏家明媒正娶进门的二房主母！二十年的媳妇，你说出族就出族——"
二族老忍不住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掌苏家的家？这成什么体统——"
"第三件。"苏画砚没停，"老太太匣子里那支老山参，是谁换的？"
"其一，及笄宴上以莨菪害嫡女，图使其痴愚，夺其婚事。"
"第二件。"她说，"这件事，是头一回做，还是做过多少回了？"
这个时辰开祠堂，是大事。三位族老来得比谁都快，进门一看，就都站住了。
她抬眼看着吴嬷嬷。
又拆一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老太太没来。老太太病着，来不了。
苏画砚没跟他辩。她起身，把匣子里那张纸拈起来，递过去。
"这是谁给你的？"
"跑到哪儿去？"
那半句话碎在门槛上，像一块摔开的瓷。
"掌家不问男女，只问是不是苏家人。"
"可你知道裴墨珩用什么换的吗——"
"二夫人。"
苏画砚在南厅见他的时候，李五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她挥了挥手。
"到了这一场，她本来只是受了点气，痰火上冲。但凡方子开得平一些，三五日也就过去了。"
苏画砚把两张字条拈起来。
"好。"她说，"好得很。你当我今天是输给你了？"
养什么？
堂上一片抽气声。
"苏王氏，罪三。"
"画砚。"他把称呼咬得很重，"这把椅子，坐不得。"
苏画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李五。"她问，"这三百两，是谁给你的？"
"二十年。"苏画砚打断她，"您在这二十年里，做过一件对得起这三个字的事吗？"
字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称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平平无奇，像随便谁都能写。
"老太太病着，说的话做不得准——"
她认得这个字。
"腊月初七，干姜三钱。"
她想不起来了。
"往南，越远越好。"
王氏的脸，一下白了。
王氏被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拖到门槛，她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苏画砚。
苏画砚也不再逼。她抬手，让人把一只木盘端上来。盘里是十几个粗纸小包，包上都用墨笔写着一个日子。
"我告诉你，苏画砚——你赢的不是我。"
"吴嬷嬷。"苏画砚说，"我问您三件事。您答得实，我留您一条路。"
"是……是李管事。"
她把那个包袱抖开，银票、路引、字条，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 王氏哑了一瞬。
"哪个李管事？"
吴嬷嬷"哇"地哭出来，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这是老太太房里的药渣。"她说，"从去年腊月到今天，一天一包，我让人全收着。"
"腊月十九，干姜四钱。"
"其三，窃换内库药材，毒损老太太，前后三年，几至于死。"
苏画砚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挥了挥手。
大族老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样叠在一起，我祖母就躺在那儿，一辈子也起不来。"
他天不亮就出了城，骑的是一匹青驴，身上带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三百两银票，一块假路引，还有两张字条。
苏画砚点点头。
"二房采买的，李五。"
一夜没睡，头发散了，脸上的粉早就糊成了一团。她跪在堂中，不敢抬头。
她顿了顿。
"你以为那是你的本事？"
王氏是被人架着进来的。禁足三月还没满，人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亮着，毒得像两根针。
苏画砚坐在家主位上，一件一件地念。
堂上渐渐静了下来。
吴嬷嬷是被两个婆子拖上来的。
*"前数已讫，后勿再催。"*
她靠的是谁。
"押下去。等李五来了，一起交刑部。"
李五没等到。
"次次如此？"
"婶娘。"
"两条我都选。"
"您加干姜加到第八个月的时候，"苏画砚把最后一包放下，"老太太的脉就该一年比一年燥了。"
"苏画砚！"她尖声喊，"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可祠堂正中的那张太师椅前，摆着一只旧木匣。匣子开着，里面一方家主印，一副内库对牌。
"让你跑？"
苏画砚没再看他。她坐回去，抬手。
不，她说不清。她只觉得那笔画的样子，像在哪儿见过。可她这一世才活到十五岁，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祖母的意思。"苏画砚说。
那是老太太昨夜按的手印。手印下面一行字，是苏画砚代笔，老太太一句一句口述的：
"二叔公要跟我论祖训，那咱们就从太祖那一辈论起。当年太祖把家业交给三姑奶奶的时候，您这一房还叫什么？"
"可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一个苏家人。"她说，"我姓苏。我祖母姓沈。我父亲姓苏。这张椅子上坐的是谁，跟裴墨珩没有半点干系。"
大族老把纸放回匣子里，也拱了手。
三族老扑哧笑了一声，随即掩住嘴，拱了拱手："既是老太太的意思，老朽听着。"
"可张大夫的参附汤里，又多了一味藜芦。"
这一次，二族老没敢再多话。
清算的族会，开在午后。
"认……我认……"吴嬷嬷摊在地上，"大小姐饶命，我一个奴才，我不敢不认啊……"
"没有他，你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拿什么查太医署？拿什么截李五？拿什么把我架到这儿来？"王氏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以为你站在前头？你后头有个人。"
"他那一年的药，是好药！"
苏画砚把两张字条对在灯下。
再拆。
"让我跑。"
"按大周律，谋害人命者，送官。"
"次次如此。"
"不知道。"李五摇头，"每个月十五，城南小石桥底下。有人把字条压在石头下面，我把药放在那儿，第二天去取银子。我从来没见过人。"
"二位叔公。"苏画砚打断他，"我苏家祖上立过一条规矩。"
吴嬷嬷的哭声一滞。
"我敢。"
她的嘴被人捂住了。
"药里的藜芦，是谁给您的？"
然后她笑了。
"三年前。"苏画砚替她说了，"三年前二夫人让人换的。换出去的那支参，卖了八百两。银子入了二房的私账。"
半晌，大族老咳了一声。
"你不敢不认。"苏画砚说，"可你也敢做。"
苏画砚坐在那把椅子上。
苏家祠堂的门，在卯时三刻开了。
那是前世的记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头上没有钗，发间只别了一支木簪。可她坐在那儿的样子，让三位族老谁也没敢先开口。
"那是他的。"
"其二，私栽禁药，诬告家主，动用太医署失药，牵涉宫廷。"
养一场总有一天会来的"中风"。
吴嬷嬷哆哆嗦嗦："是……是二夫人。"
"正月十一，干姜五钱。"
"您要是觉得我靠他，那您不妨想想——您靠的是谁。"
她念完，抬起头。
李五是在西门外的驿道上被拦住的人带回府的。
"拖下去。"
二族老的脸，青了一阵。
"所以这不是头一回。"她说，"这是第几百回。"
"按苏家家法，害尊长者，出族。"
"这三件，您认不认？"
印不大，比指甲盖大些。印文只得一个字，颜色已经很淡了，像盖了许久，又被手摩挲过无数回。
干姜是温药。老太太体虚，温补本不错。可干姜一味，用量一日一日往上加，加得极有章法——这不是开方，这是养。
"我嫁给裴墨珩，是以后的事。"
只有二族老站着没动。
前世的某个清晨，某个人，在灯下写过这个字。
"头一件——老太太的药，是谁让您煎的？"
"你赢的是裴墨珩。"
吴嬷嬷肩膀一抖，没答。
堂上没人说话。
"带吴嬷嬷上来。"
*"苏氏门户，交长孙女画砚掌。族中诸事，问画砚。"*
拦他的是三个穿黑衣的人，腰上挂着刑部的腰牌。三个人一句话没说，把他从驴上拽下来，连人带包袱交给了苏府的管事。
"拿去给裴大人看看。"她把字条收进袖中，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苏画砚。"她一字一顿，"你敢。"
*"三味，如数。"*
她拿起最上面那包，拆开，拨了拨。
苏画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纸是一样的纸，字是一样的字。可两张字条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
"我是苏家明媒正娶进门的二房主母！二十年的媳妇，你说出族就出族——"
二族老忍不住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掌苏家的家？这成什么体统——"
"第三件。"苏画砚没停，"老太太匣子里那支老山参，是谁换的？"
"其一，及笄宴上以莨菪害嫡女，图使其痴愚，夺其婚事。"
"第二件。"她说，"这件事，是头一回做，还是做过多少回了？"
这个时辰开祠堂，是大事。三位族老来得比谁都快，进门一看，就都站住了。
她抬眼看着吴嬷嬷。
又拆一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老太太没来。老太太病着，来不了。
苏画砚没跟他辩。她起身，把匣子里那张纸拈起来，递过去。
"这是谁给你的？"
"跑到哪儿去？"
那半句话碎在门槛上，像一块摔开的瓷。
"掌家不问男女，只问是不是苏家人。"
"可你知道裴墨珩用什么换的吗——"
"二夫人。"
苏画砚在南厅见他的时候，李五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她挥了挥手。
"到了这一场，她本来只是受了点气，痰火上冲。但凡方子开得平一些，三五日也就过去了。"
苏画砚把两张字条拈起来。
"好。"她说，"好得很。你当我今天是输给你了？"
养什么？
堂上一片抽气声。
"苏王氏，罪三。"
"画砚。"他把称呼咬得很重，"这把椅子，坐不得。"
苏画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李五。"她问，"这三百两，是谁给你的？"
"二十年。"苏画砚打断她，"您在这二十年里，做过一件对得起这三个字的事吗？"
字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称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平平无奇，像随便谁都能写。
"老太太病着，说的话做不得准——"
她认得这个字。
"腊月初七，干姜三钱。"
她想不起来了。
"往南，越远越好。"
王氏的脸，一下白了。
王氏被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拖到门槛，她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苏画砚。
苏画砚也不再逼。她抬手，让人把一只木盘端上来。盘里是十几个粗纸小包，包上都用墨笔写着一个日子。
"我告诉你，苏画砚——你赢的不是我。"
"吴嬷嬷。"苏画砚说，"我问您三件事。您答得实，我留您一条路。"
"是……是李管事。"
她把那个包袱抖开，银票、路引、字条，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