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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画砚坐在最末一位,没出声。

    "下官把去年的外廷病案全翻了。"苏画砚说,"缺印的方子,一共一百四十七张。"

    苏画砚行礼,退到门口。

    "则例上写''同方连开三次以上,须经院使复核''——不是为了事后补一个印。"

    "是。"

    裴墨珩看着她,没说话。

    孙御医端茶的手,没动。

    屋里静了一瞬。

    "裴大人。"

    "你想说什么。"

    "哪一件事?"

    "下官今天把这件事回禀院使,是按规矩回禀的。"

    苏画砚把笔搁下,站起来。

    "想一想这方子,是不是还该开。"

    "会。"她说,"三十四件玉器,六宫分了三十件。"

    "裴大人,我问您一件事——"

    沈院使的脸,慢慢沉下来。

    苏画砚是最后一个进堂的。

    "苏医士。"沈院使忽然叫住她。

    "我不查了。"

    "那——"她抬头,"内务府的出库簿呢?"

    "什么?"

    "她们中的每一位,"苏画砚说,"都在去年秋天,吃过宫里赐的药。"

    沈院使没说话,只是把手边那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三本簿子。

    "能。"裴墨珩说,"走内廷的路子,我抄得到。"

    "这是规矩。"李供奉说,"写在《太医院则例》第三卷第十九条。"

    "这三本簿子,我一本都不去调。"苏画砚说,"我要让内务府的人,自己把簿子拿出来。"

    内廷司那本,裴墨珩能抄。

    李供奉怔了一下。

    "丢御用器物,"他说,"是抄家的罪。"

    苏画砚把手里那卷案卷摊平。

    "对。"苏画砚说,"这个罪,比我查他们大得多。"

    她一卷一卷看。

    因为你知道查不出。

    因为你查到一半,一定会撞上椒房殿。

    "其余一百四十张,下官还没来得及一一对名字。"

    "这四件玉器,如果一直没人问,那就是四件玉器。"

    他的病假,销了。

    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这七户,只是其中最要紧的七家。"

    李供奉端着茶进来,看见她案上堆成小山的案卷,愣了一下。

    "下官只有一句话。"

    "下官想问明白了。"苏画砚说,"七户人家,一年之内,同一位大夫、同一张方子、连开十几次——按则例,每一张都该有院使的复核印。"

    苏画砚明白过来了。

    "则例第十九条,不是给活人补印用的。"

    "是周家的人。"

    "还有五户,下官不知道是谁。"

    一撞上椒房殿,这案子就死了。

    "可现在有人问了。"

    苏画砚把那张纸推回去,却又按住了。

    "苏医士。"他说,"你是查档的人。你说。"

    沈院使坐在桌后,看见她进来,脸上有点意外。

    沈院使低头看。

    孙御医坐在左首第一位。

    "有。"他说,"同方连开三次以上,须经院使复核。"

    一张,是她从病案里抄出来的七户人家的方子。

    "可是这一百四十七张方子,牵扯到外廷命妇,还牵扯到宫里。若一张张去复核,惊动的人太多。"

    另一张,是一页《太医院则例》第三卷第十九条的抄录。

    "这一百四十七张方子,出自哪几房,我已经让人去调档了。"沈院使说,"今日只议一件事——"

    沈院使看着她。

    "都是谁开的?"

    "什么?"

    "李老,再问一句。"

    "这七户人家,家里都有一位女眷,进宫当差,或者有封诰在身。"

    "苏医士,你可知这七户,都是什么人。"

    裴墨珩终于抬眼看她。

    "现在有人问,内务府就得有一句话。"

    沈院使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裴大人。"她说,"这页抄件,是从哪儿来的?"

    苏画砚站起来。

    太医署的堂议,一年只开两次。院使、两位副使、各房御医,全部到齐。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案。

    堂里静了一瞬。

    她顿了一下。

    "你——"他抬头,"你从哪儿翻出这个的?"

    "内务府要是说不出这句话——"她看着裴墨珩,"那就是丢了四件御用器物。"

    "苏医士,你这是——"

    归脾汤。

    "什么事。"

    底下没有复核的印。

    "嗯。"

    内务府那本,卡在刑部,刑部里有周家的人。

    "同一位命妇,一年之内,反复开同一张方子——太医署有规矩管吗?"

    太医署的档案库,她身为医士,有查外廷病案的权限。

    第二日,苏画砚去了太医署。

    "这七户的方子上,一个印都没有。"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苏画砚看见,他的手在抖。

    沈院使坐在正中,面色如常。

    宫门那本,在椒房殿,谁都调不动。

    她进门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堂里刷地静了。

    "院使大人。"苏画砚把两张纸放在桌上,"下官有事回禀。"

    周家把两本簿子摆在那儿,摆得干干净净,就等着你去查。

    "抄不到。"裴墨珩很干脆,"内务府的出库簿,要刑部的调令。刑部调令要三位堂官联署,一位都不能少。其中一位——"

    案卷最后一页,是一张方子。

    "你说。"

    他看了孙御医一眼,清了清嗓子。

    她把去年秋天到今年开春的所有外廷病案,一卷一卷搬出来。

    "院使大人。"他说,"《太医院则例》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然该守。可是——"

    "下官没学过。"她说,"下官只是——看不得方子上没有印。"

    "这七户人家,从头到尾

    看了第一张,没说话。

    苏画砚的手,扶在门框上。

    "但下官知道另一件事。"

    堂里几个人低声附和。

    "多是孙御医那一房。"李供奉说,"他们那一房,专管后宫与命妇。"

    沈院使抬眼,看了她一眼。

    "说。"

    "档案库。"苏画砚说,"外廷病案,医士都有权调。"

    "内廷司的接货簿。"裴墨珩说,"去年秋天那一批。"

    "您抄不到,是不是?"

    "调养?"李供奉想了想,"不多。十来位吧。"

    窗外有风吹过杏林巷,树叶响成一片。

    "苏医士?"

    周家要的,就是这案子死在椒房殿门口。

    一共三百七十余卷。

    "这规矩,是废,还是守。"

    "接下来该怎么做,是院使大人的事。"

    "你出去吧。"他说。

    是查档。

    三十四件。

    "下官在。"

    院使值房里,静了很长一阵。

    那天午后,苏画砚带着两张东西,去了院使值房。

    "这规矩,去年秋天,有人核过吗?"

    "李老。"她说,"去年秋天到开春,太医院一共给多少外命妇开过''调养''的方子?"

    "苏画砚。"裴墨珩慢慢地说,"内务府不会拿。"

    "下官知道。"苏画砚说,"七户之中,有一户是周家,有一户是侯府。"

    "内廷司的簿子,能抄。"

    "依下官看,不如——内部整改,往后补上印,也就罢了。"

    "这是规矩?"

    "同方连开:一十七次。"

    "内廷外诊,去年一年的方子,复核印缺了一百四十七个。"

    方子下头,一行小字。

    "可是什么?"

    苏画砚盯着那页抄件,看了很久。

    "一百四十七个?"

    "内廷外诊,这一年开出去的方子,缺了一百四十七个复核印。"

    李供奉沉默了。

    "递上去,不是下官的事。"苏画砚说,"下官今天来,只是回禀一件事。"

    "你父亲的规矩,你学得很像。"

    "苏医士。"沈院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这卷子要是递上去——"

    裴墨珩不置可否。

    左首第二位,是副使赵大人。

    沈院使把两张纸拿起来,又放下。

    苏画砚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今日开堂议,"沈院使说,"议题一件。"

    第二天,太医署开了堂议。

    裴墨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了第二张,他的手,停住了。

    "是为了在第三次之前,让一个人停下来,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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