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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那么和善,那么平易近人,从不端着架子对有求于他的人缄默其口。往往还没等人家吞吞吐吐的说明来意,他就干净利落的答应人家了。只要人是真正需要帮助而不是钻空子走后门的。他那态度倒不像别人在求助于他,而是他本来就欠着人家的,急急忙忙的要还回人情。

    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看不得这世上有可怜的人存在,看到了,心就揪得紧紧的。哪家有生病的孩子无钱医治,哪家有卧床的老人无人照看,哪家有等米下锅的经济窘况,他都想办法弄个清楚,想办法给以抚恤。

    他们夫妻,尽量避免碰面,在这一点上,两个人是心照不宣的。对于文馨来说,自家的男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向走,她就拒绝给以温暖,而把强势的一面展现给他看。让他从中看到自己的不足并得到启发和激励;同时也让他看到她的力量和权威性。然而,这种力量和权威性总是得不到他的认可。她苦苦经营的事业又总是收不到预期的效果,她就显得非常失望了。女人一旦失望了,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夫妻之间,除了打冷战,就是逼着对方慢慢的朝着自己的思想方面转变。

    方局长说,我们看人,不是看他有没有污点,而是看他有没有用实际行动努力洗刷自己的污点。只要他努力了,我们就应该伸出援手,帮他获得崭新的生命。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站在工商局大门口,把进出的车辆都挡住了,一时拥挤不堪。人们以为工商局又发生了上吊的事,纷纷跑过来看热闹。一看,是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指手画脚。这个女人腰粗腿短脚小,头上绾了个高高的发髻,中间大,两头小,人称枣子核儿。

    那时,他正要出去赶一个会场。

    然而,他制造的诺亚方舟会在一夜之间被摧毁。那些曾经因为刘双玲而煽动闹事的人们,又一次来到工商局,要求方局长就刘双玲范于同陈茂林几个人的光辉业绩给他们作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碗水端不平,你还当个球的局长啊,让出来给我当得了。我当,还搞不到这个局面,大门都出不了,会都开不成,哈哈……

    他也只能从小黑身上得到一丝温暖了,如果爸妈还在,何至于如此孤独。爸爸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努力前进的动力。可是,他走了,母亲也走了,他唯一的精神的依靠都离他远去了。在他夜半归来时,只有一个人,来承受慢慢长夜。

    哼,你不是掌管全局吗?看看局里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我不说了,这些话,你以后能听到。

    说话的是个五十开外的邋遢男人,身上带一股怪味。他和枣子核儿两个人一左一右的靠近方玉青的车,劣质香水和女人身上的狐臭味搅在一起,从开着的车窗里往里灌,熏死个人。

    但是,在这个家庭中,谁都没有向谁妥协过,承认过自己的不是。他们都沿着自己的思路走,方向上是背道而驰的。走到后来,干脆各随各的,互不干涉内政。谁都不往对方的道上踏上一脚或者瞄上一眼,把对方彻底放手,毫无瓜葛。

    所以,他又说到:局长,我是说,难得有一个好看的女人站在局门口等你,你出去看看,也好缓冲缓冲。免得一天到晚闷在办公室,被一帮人,围的透不过气儿。别的局长乱来都来了,你出去看看,又不妨碍。

    就是呀,我们这些好人,咋能输给刘双玲范于同陈茂林这种社会上的边角料儿手里。输给他们,不是我等太无能,就是方局长太偏心。他们这种人,都得到额外照顾了,我们失业下岗的,就更应该了。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一根线上的蚂蚱,一个整体里的个体,人都吃了馒头了,还不给我一粒芝麻。

    这时,又一个妇女走过来,拉开这两人,从车窗里往里看,傲气十足的说:方局长,你也得给我划拨一批物资,送给我老表家的外甥女。我老表家的外甥女比范师傅可怜多了,打小就是聋子,又不会说话,还时常犯癫痫,三病合一,都让这一人背上了,你说可怜不可怜?你不是同情弱者吗,得了,连他们一起同情同情。我曾经也是工商局的一员,这点光儿,总是有的。

    出不了就下来吧。他往大院里走了几步,往楼上一抬眼,就看到齐长洲那自鸣得意的样子,在心里凄凉的一笑,也不说什么,径直进办公室,把门一关。

    这个人,是因为开假发票,给工商局开除了的,好些年不见人,怎么这会儿露出头来?

    说着话,他心想,这句话的潜在意思好像是说,局长好不容易有了一次结交女人的机会,都因为他的犹豫给错过了。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累的局长。要是像你这样,打死我都不当局长。

    这是他们夫妻长期形成的默契,几十年如一日。如果生活不发生意外,这种默契还会继续保持下去。

    说我啥了,你倒说给我听听。

    一系列疑问从他心里冒出来。他早就预料到了,自从组织部进驻工商局,局里就有些躁动不安了。齐长洲,胡沐阳,陈清泉这几个副手正在比武哩。这一次小小的围攻,只是不安的一种预兆。说白了,都是冲着一把手这个位置上来的。这才多大点事啊,不就是给陈茂林安排看大门,给范于同拨了五千块钱看病吗?也不至于惹人眼红,把事情闹的这么大。还不是有人暗中煽风点火,做给组织部看的。让他们看到他的不足他的缺点他的仁弱,这一切在一个领导身上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至少,我们的方局长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好,他连自家的大门都出不了哩。

    第二天到办公室,他刻意在大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一个女子 ,像小周所描绘的那样,是不是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一连等了四五个早晨,也不见人来。他失望了,相信这只是他的幻觉。也许,那一天来的根本不是玉红,而是一个长得像她的女子偶尔说出了一个跟他的小名像吻合的人。

    尽管这样,但他还是生怕错过了机会,交代小周说,以后有亲戚来找,不管有事没事,先领到我的办公室里。

    方玉青轻松下来了。他现在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即看不到她的脸色,也听不到那砰砰的关门声。他洗澡换衣服都不用避着她,也不用关门。他可以直挺挺的躺在沙发上,任小黑在他的身上磳来蹭去,寻觅他的温暖——抑或互相寻觅。

    我哪有那个本事,一个人能把工商局撑起来,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我就是为你不平,局长,在我们局里,就你一个人守身如玉。可有的人就不一样了,一天到晚,想着捞钱,想着往上爬,就都把你当牛使。可人家……也没说你啥好呢。

    有人说,既然憨子傻子劳改犯超生游击队都能得到支持,那我们这些好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活该被欺负啊?尽管是编外人员,尽管是看大门协管员和烧火棍子,但也一样占了工商局的便宜。有便宜大家占,不是单留给憨子傻子劳改犯超生游击队的。实话说,这点便宜算得了什么,还不抵我家财牛身上的一根毛。我就是平不了这口气。我连气都平不了了,还怎么过日子啊。

    方玉青思忖着。他知道这一回的事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借组织部进驻工商局考察干部的机会适时打压他,以争夺一把手这个宝位。如此一来,这群人根本无需理会,他们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借一个适当的时候,摆一个适当的位置。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齐局长几个人的嘴脸。站在二楼上,佯装在打电话,实际一直盯着组织部的人,看看他们在面对工商局的乱象时对方玉青这个人作何评论。至少,也应该打一个折扣吧。

    胡局长站在外面,心虚的小心翼翼的说:方局,你先休息一下,外面的事,有我处理。只见他走下楼来,拿起手机,故意大声的说:喂——公安局吗——停下来观察一下,那个因为开假发票被开除了的人一听到这三个字,就本能的发虚,脚底抹油——溜了。其它的人吵嚷一番,白费了口舌,也没捡到啥便宜。想走没面子想留不能留,正不知如何是好。胡局长又发话了。胡局长说:方局在办公室等你们,哪家里有人住了院,哪家里有憨娃子,

    我这不是入错行了吗?我也想当个老百姓。我不但入错行,我还——

    陈茂林就是最好的例证。这个有问题的人咋一走进工商局大门,管事领导看事不对就溜号了,把这个老大难交给方局长处理。等他把人安置好了,溜号的局长们又都回来揶揄他道:方局真是普渡众生啊,一个有前科的人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诺亚方舟。再怎么说,他也是有污点的人,不值得帮助与同情。

    我就是为你感到不值,自己累也累了,还落一身的不是。工商局是大家伙儿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枣子核最先开腔,其它人随声附和,拦着方局秋菊打官司,要求给一个说法。

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里闷闷的。脸上没有悦动之色。看见他回来,眼睛都没抬一下,冷冷的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自己看看,厨房里有啥能吃的,我出去走动一会儿。

    谁叫我是这个命呢?他无奈的,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跟着,又警觉的说:哪个局长乱来了?不要瞎起哄。机关大院里,人的嘴巴最靠不住,无风也起浪。

    小周说:局长,我就怕有些人乱找麻烦,所以,犹豫着,就把上次的机会错过了。

    我还娶错了老婆,这后半句是他在心里说的。也许,内心挣扎了无数次,但也仅此而已。他感到自己不是为了婚姻的幸福而存在的,是为了一个家族,一个社会,和社会的责任感而存在的。为了维护它们的完美和看似完美性,个人幸不幸福已经不重要了。他的一言一行符合公众的标准,从不流露出一丝的沮丧和颓废。从衣着品貌点点滴滴的规范自己。他做每一场报告,吐字清晰,流畅,言简意赅。他写每一篇文章,不漏掉一个标点符号;在应酬的场所,从不吐酒打喷嚏,说话的口气不对准人的口鼻。一切公众的场合,他都表现完美。人们说他是一个最有涵养的人,一个真正的君子。还有人说他有洁癖,从内到外一尘不染。但是,在老干部的病床上,在贫穷人家的破乱屋子里,在下乡走访时踩了两脚泥巴,他又显得特别耐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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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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