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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鸢的心里还堵着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颜鸢,又抿了一口茶。

    颜宙干咳了一声:“为父近来身子骨确实不太康健。”

    她实在是有些累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卸掉头上身上的笨重行头,再好好睡上一觉。

    颜鸢怔住。

    所以先帝继位之后,杀了不少旧部,遣散无数故人,唯有老狐狸留了下来。

    她越想越气,咬牙盯着颜宙。

    当年是这样,现在也不会改。

    颜鸢沉默了一会儿,冷道:“没有不欢迎,只是以为您已经回城,去找大夫开安神方了。”

    毕竟刚才缩在文官堆里抖得还挺真的。

    她对朝堂上人事都所知甚少,这名字听起来依然有几分耳熟,却怎么都记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她适可而止,缓缓阖上了眼睛,当下就在心里默念起了往生咒。

    她搜空心思回想着。

    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女儿。

    可文官不都这样吗?

    颜鸢也很疑惑,她其实没有仔细看过今天的文官,毕竟她当时主要挂念的是刺客,而文官就算拿出刀子也根本跑不快。

    颜鸢的目光透着关切。

    颜宙缓缓道:“为父与太后已有新约,暂回关外休养,非乱不回。”

    而这老狐狸想躺平了。

    历朝历代,哪里有皇后出宫的先例?

    郁行知,难道是他?

    那人看模样是实在等得百无聊赖,面前石桌上的茶盏都摆了样式不同的好几盏。

    她已经离家有些年头,差点就忘了这老狐狸是什么秉性了。

    他是堂堂定北侯,如果要带女儿走,即便她已经是当朝皇后,他也绝对能找到万无一失的方法。

    当时她正从爹爹那边收回目光,随意朝着文官队伍看了一眼。有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队首,只因为她一次偶然划过的目光,那人便郑重其事地合手作了个揖。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不吃点药压压惊怎么说得过去?

    即便后来先皇薨逝,他依然是雄踞一方的定北侯。

    回关外?

    颜鸢:“……”

    ……

    郁行知?

    颜鸢不知道楚凌沉口中的恩人究竟是谁,是男是女,就像她不知道沙场上倒在自己身边的战友姓甚名谁,有着什么样的灵魂。

    颜鸢心中盛满疑惑,直接问出了口:“那爹爹与太后的交易怎么办?”

    颜宙道:“今日你不是与他见过面么?”

    这老狐狸从来没有做过亏本的买卖。

    她想了想,好奇问:“郁行知是谁?”

    他说得平淡真诚,脸上甚至有些许的落寞。

    颜鸢冷道:“……是么?可要找御医看看?”

    她愿意为他们送别。

    如今他坐在花架下,眯着眼品着茶,活像是一只晒太阳的老鹌鹑。

    草木凋零,活人故去。

    明明是一个能止小儿夜哭的杀将,在方才的动乱中扯着文官的袖子,跟他们一起瑟瑟发抖。

    颜宙看着很是满意, 眼角的皱纹都开出了花。

    颜宙道:“出嫁了便不是我颜宙的女儿了么?”

    宫人见她终于停下了念诵, 上前扶住了颜鸢的手腕。

    但她可以生气。

    他听见声响, 回过头来, 朝着颜鸢笑开了满脸的褶子。

    颜宙道:“所以,只要你想回家。”

    当年徽帝在位时,先皇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老狐狸帮着先皇一路立下赫赫战功,经历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光的岁月,才终于扶着先皇坐上了那把本不可能属于他的龙椅。

    颜鸢这才发现,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楚凌沉早已经不知去向,偌大一个皇陵就只剩下几个宫人还在原地等候着她。

    颜鸢问他:“爹爹今日来可是有什么……”

    但凡他刚才肯出个声,她何至于这么狼狈?

    颜宙脸上的笑容渐熄,神色认真了起来:“爹爹今日来是想问你,想不想要回关外?”

    颜宙徐徐晃动茶杯,神态散漫:“如今郁行知领着一帮书生与他们三足鼎立,自然也不需要我颜家再出什么力气。”

    山峰的白色缎带, 在风里飘扬。

    颜宙:“……”

    “当初新旧戚党相争,朝堂不稳,所以借了一点势给她。”

    颜鸢看着他,眯着眼睛笑了。

    就连颜鸢都不禁迟疑了下:打从她入宫起,爹爹就多日告假不早朝,难道是身体真的生了病?

    颜宙的目光凌厉,恍惚间仍然是那个驰骋沙场万夫莫当的杀将。

    那人笑容可掬:“怎么, 娘娘不欢迎老臣么?”

    “娘娘可还站得住?奴才们为娘娘准备了轿辇,就在这陵寝之外。”

    凡事总有代价的。

    颜鸢不知道自己默念了多少遍往生咒,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匆匆向她走来的宫人。

    “方才圣上有旨,命奴才们切莫打扰。”

    不过这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情,她和这位丞相也并没有什么干系,于是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回老狐狸身上。

    颜宙摇头:“那倒不必,只需静养即可。”

    这是很久之前,她就仔细考虑清楚了的事情。

    结盟为的难道不是打破这三足鼎立?

    她嫁给了楚凌沉,并不是什么协议婚约,她入宫便是真真切切的当朝皇后,从此天长日久,再也出不了宫了。

    此行皇陵,一半是为祭拜故人,一半是为了询问她的意见,看看她是否愿意跟他回关外。

    颜宙淡道:“结盟而已,又不是卖身。”

    她嫁进宫里也是真。

    颜鸢在心中猜想。

    她知道爹爹可以做到的。

    这是颜鸢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她现在的心愿,不能写在心

    从小到大,她写过数不清的心愿单,里面也不乏奇形怪状的奇思妙想,但是他全部都兑现了。

    她才回到房门口, 就看见院落的花架之下, 坐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她仔细瞧着颜宙,犹豫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可看他神清气爽, 眼神透亮,就连前几年斑白的头发都黑回来大半, 怎么看都不像是生了病。

    只可惜。

    “娘娘,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颜鸢:?

    可他不是刚刚与太后结盟吗?

    如今这份凌厉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心中的珍宝披荆斩棘的决定。

    三年前差点失去的瑰宝。

    那些文官在她的脑海里,就是一堆瑟瑟发抖的小鸡小鸭,任凭她怎么回忆,都只能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么长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楚凌沉的软肋。

    人人都以为他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没有谁料到,老狐狸非但没有死,反而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年又一年,坐稳了定北侯的位置。

    颜鸢:“…………”

    “……”

    失敬了。

    古往今来,朝堂上向来是鸟兽尽良弓藏,更何况先皇这种皇位来得不是那么名正言顺的皇帝。

    颜鸢愣愣答:“自然是。”

    就像猛兽露出柔软的肚皮。

    颜鸢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颜宙这番话她听得云里雾里,大概听出了一些意思:现在朝堂上是三足鼎立,三方势力相互牵制,谁都捞不到好处。

    这是一份全新的协议,是他盘算许久得到的平衡。他对回关外对朝局对楚氏皇庭都是有所裨益的,也是对颜家最好的选择,如今他在这帝都城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颜鸢。

    只可惜事与愿违。

    颜鸢听得愣愣的,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已经站了一下午,确实有些腰酸背痛了, 于是顺从坐上了皇陵外的辇车,一路被宫人们抬回了山脚下的行宫。

    “可是爹爹。”颜鸢迟疑道,“女儿已经出嫁了。”

    颜鸢知道,自己可能赌赢了。m.kaiyiwenxue.com

    颜宙慢条斯理道:“当朝丞相,青年才俊,清流之首,你往文臣堆里一看,迂腐虚伪得要流油的那个就是。”

    觉大约是睡不成了,颜鸢只能让小鱼新冲了一壶醒神的茶,自己坐到了花架之下,和久违的老父亲闲话家常。

    不经意地,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影子。

    颜鸢点点头。

    他低着头,身上戾气尽退。

    这老狐狸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暄王马踏皇陵时他没有出手,楚凌沉屠戮铁甲骑兵时他也没有出手。

    第56章 真是不开窍!

    他和太后的盟约是真。

    颜鸢猜不透这老狐狸心里在想什么。

    骄阳洒下万丈光芒,照得颜鸢身上暗红色的朝服泛出灼眼的艳色。

    颜宙干笑:“如今朝堂稳得很,咱们家何必去当这根……枚投入湖塘的石子?”

    武将对文臣总是带着偏见的,颜宙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颜宙道:“月前圣上升了宋氏一位族兄入主了大理寺,如今新戚党风头正盛,与太后的旧戚党分庭抗礼,朝中还有丞相郁行知领着一帮酸腐的清流与他们抗衡。”

    山风不知何时静止。

    颜宙道:“伱若想回家,现下即可跟爹爹回去,至于天漏草无需你担心,爹爹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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