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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鸢趴在浴池边心如死灰。

    她素来胆子大,但不代表她是个蠢货。自古以来知道皇家秘辛的,就不会有好结局。她今天十有八九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唯一能祈求的可能只是留个全尸,穿套齐整的衣裳。

    她的身体已经被惊恐荡平了好几次,渐渐地反而像是冷静了下来。

    应该不至于马上失效吧?

    他如果知道她在这边猫着,又怎么可能直接和太后捅破纱窗,抖出这种家丑呢?

    就像是一颗湿漉漉的蘑菇。

    太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她再绷不住往日的从容华贵,就像是一只惊恐的孔雀,把桌上的一切扫荡得一干二净。

    彼时他正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杯盏,嘴角隐隐约约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马踏皇陵虽有过错, 但想来御儿也是关心则乱,哀家愿代他向皇帝赔个不是。”

    可他并没有离开。

    颜鸢这样想着,便安静地趴到了浴池边,透过稀疏的花墙,悄悄偷听花墙后的动静。

    肩膀上的旧伤痕已经有了淡淡的粉红色,它现在看起来还不像是疤痕,一层轻薄的浴衣就足够把它遮得严严实实。

    他只是笑了笑道:“可儿臣不知那是皇长兄的亲兵,毕竟皇长兄他从未上过奏折,提过要带兵逼临帝都城。”

    她的声音淡淡的,就仿佛是在讨论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太后盛怒离去,连带着她贴身的宫女们也都颤颤巍巍跟着她离开了连廊,一时间,整个融园都安静了下来。

    颜鸢瞪大双眼,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听见了身体里血流的声音。

    颜鸢的心里在尖叫。

    看起来就像是哭了。

    他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或者被钉子钉在了座位上。

    果然是出门没有看黄历啊!

    她的目光落在楚凌沉的身上,脸上并没有多少商量的神色, 不像是为暄王求情,代他赔礼道歉, 反而像是居高临下的通知。

    她大概今晚会死在这吧……

    这大约是她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唯一的茶盏,落到了楚凌沉的膝盖上。

    楚凌沉已经跨过了花墙,慢慢地游走到了池边。

    颜鸢:!

    啊啊啊——

    楚凌沉不发一言。

    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迅速把整个身体都浸到了浴池之中。

    温存很快流散,太后的言语间又恢复了最初的淡漠。

    颜鸢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小命,也像这一盏蜡烛一样摇摇坠坠。

    楚凌沉的声音更加冷淡。

    颜鸢还是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颜鸢:“……………………”

    楚凌沉却无动于衷。

    希望的小火苗重新燃起。

    太后道:“可那些亲兵并未入城。”

    虽然所谓的家宴,不过是面前的这一杯清茶而已。

    他轻道:“儿臣,谢过母后款待。”

    她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身上疤痕大概已经全部重新浮现了出来。此刻热水环绕着她的身体,她的额头上已经出了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水中。

    颜鸢悄悄在浴池边变换姿势,终于找到了花墙的一丝缝隙,透过缝隙刚好可以看见楚凌沉冷漠的脸。

    太冤了太冤了太冤了……

    修长的指尖放下茶盏。

    “放肆!”

    之前并非绝境,还有转圜的余地。

    太后的目光落在楚凌沉的身上,她道:“听说此次皇陵出了一些险情, 沉儿可有受伤?”

    颜鸢的心在哀嚎。

    楚凌沉的眼里血丝遍布, 眼睫却突兀地弯起,就像是一条蛇的唇边挂起了一抹微笑。

    楚凌沉抬起头,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可惜他们没有入城。”

    现在出去也未必可以逃出生天,说不定还会被逼在他们面前原形毕露,不如现在在浴池多扛一会儿, 说不定等下楚凌沉就走了。

    太后叹了口气,言语之间终于透出了一些温和之意。

    “皇帝罚也罚过了, 就适可而止吧。”

    在入宫之前,颜鸢设想过自己无数种死法,也许是惹怒暴君被咔嚓,也许是不慎被后宫的妃嫔给毒杀,甚至是被发现是宁白然后株连九族……

    “皇儿!”太后不悦地皱起眉头,言辞严厉了起来,“你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在史官笔下,须知万事都不可造次,稍有不慎便会遗臭万年。”

    也许……他不知道她在这里呢?

    吓坏了的蘑菇。

    浴池周围宫灯闪烁,光芒隐隐灭灭。她趁人不备悄悄掀开了自己的衣角,低头看了一眼肩膀。

    颜鸢咬着牙又缩回了浴池中。www.wanshushi.com

    “听说御儿这次……在皇陵惹出了一些麻烦。”

    若是楚惊御再胆大妄为一些,三千亲兵入了帝都城的城门,一切事情会变得简单得多。

    她撞上了楚凌沉的目光,只觉得眼前的男子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叠,顿时全身的寒毛都要林立了起来。

    颜鸢小心翼翼回头,发现身后的女史也已经不见了,她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了一盏白色的蜡烛。

    太后脸色一变,冷道:“皇帝差人送御儿回鄂州,却令城防军扣留了他的三千亲兵,他回了鄂州若是遇上动乱,该如何自保?”

    红色的灯火照在他的身上,他在池边弯下腰,视线落在颜鸢湿漉漉的眼睫上。

    融园宫灯不多,灯火昏暗。

    楚凌沉静静看着她。

    颜鸢:“……”

    “所以孤只是扣留了他们。”

    愚蠢的,笨拙的,无措的。

    “御儿自小在哀家身边长大, 对哀家的话向来言听计从。此次他查到有歹徒上了御庭山, 已经向哀家请过旨意,是哀家命他围山捉鳖。”

    不像现在,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挣扎的可能性,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毕竟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实的。

    太后冷道:“你往日荒诞不羁也就算了,若是今日酿下屠戮大错,他日让母后有何颜面去见你父皇?”

    颜鸢的心念凌乱地浮动,绝望之际还新生了一丝幻想。

    但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

    只可惜这抹温存并非是为了楚凌沉,而是为了楚惊御。

    楚凌沉终于站起了身。

    狗皇帝既然与太后不合,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融园赐浴。

    “没有。”

    他慢条斯理道:“早知皇后喜欢温泉,御庭山便应该留皇后一夜。”

    花墙后,女史为楚凌沉斟了一杯茶。

    但是这千万种死法里,没有包含眼前这一种。

    楚凌沉就站在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颜鸢:“怎么,吓到了?”

    她的声音提亮了许多,一双眼死死盯着楚凌沉,眉宇间已经有了稀薄的怒意。

    水珠跌落。

    楚凌沉懒散的声音响起:“皇后还打算看多久?”

    颜鸢:“……”

    渐渐地,她便有些头晕了。

    这样的死法也……

    “伱……”太后瞪大了眼睛。

    可楚凌沉却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眼下全身都是湿漉漉的。细软的发丝浸润了水汽,柔顺地贴在脸颊边。眼睫上还挂着水珠,双瞳噙着惊恐的光亮,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今日儿臣即便是个千古明君。”楚凌沉轻声道,“母后与太傅暗度陈仓,难道就有脸下去见父皇么?”

    楚凌沉目光低垂,朝着太后缓缓行了个礼。

    他望着太后的眼睛,缓道:“否则也就不用母后如此操劳,摆这一桌家宴了。”

    不小心听见了太后和别人的秘辛,被杀人灭口。

    他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一转身,朝着融园所在的方向靠近了几步,停在了花墙面前不动了。

    颜鸢一动不动,任由绝望的情绪席卷全身。

    颜鸢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楚凌沉离开。

    颜鸢听得愣了愣, 一时间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只是觉得一个母亲在听说孩子在外差点丢了性命后,不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楚凌沉依旧低着头,细长的指尖转动杯盏,依稀间他还笑了笑:“孤没有对皇兄做什么,只是送他回家。”

    黑夜降临,宫灯散发出红色的光芒,照得一朵朵娇艳的蔷薇花,像是血滴泼洒在绿叶上。

    风一吹,蜡烛的火光明明灭灭。

    楚凌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俯下身低笑:“你不是胆大得很么,花园船上装模作样,皇陵后山敢谈条件,现在呢?”

    颜鸢眨了眨眼睛。

    颜鸢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弄出一丁点水花的声音,就这样保持着固定的姿势,悄悄看楚凌沉。

    御庭山并不属于帝都城范围,只是临近,暄王带兵离开封地虽然于理不合,却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入过帝都城。这便是她今日与他谈的底气。

    蔷薇花墙之后,楚凌沉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安静地蛰伏着。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颜鸢都怀疑自己会不会晕在浴池里。

    惊愕过后,便是盛怒。

    那当然不一样。

    他确实觉得可惜。

    楚凌沉低眉笑了起来,仿佛是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

    第68章 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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