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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七》

    天白日光耀眼,她迷迷糊糊遮了眼皮,心道,朕真傻,去了外头还要再誊写一遍。

    山河寄吾意,

    古来推侠义,

    不肯住京师。

    娇儿抱明珠,

    翻到前面,见有案注之诗,虽精浅,却也薄有古意,偶见新句,小巧可顽。其辞曰:

    谁谓庙堂深。

    谁谓江湖远,

    ——《其一》

    清溪照君子,

    “我常记得你告诉我,莫变成冰冷皇位上多疑的怪物,莫使奸贼不惧我,更莫叫人人见我皆谨慎,成为活多少年都不曾听见过一句真言的可悲之人。”

    下一片纸她就翻着一句:何必困守宫城。

    剑去冲牛斗,

    舟上日光明媚,她调磨了胭脂香墨,斜了笔拈着,丹蔻指尖无意识摩过纸面。

    如今京城里,还是人人见我皆谨言慎行,说半句,吞一句,还叫我看得出,这也是我太聪敏之故。

    玉貌何从容。

    这又是新奇的见解,却确是如此。人都道创之易守之难,你我却知这天下人惰性,极易随遇而安,非洪流山火这等立毙的不知反叛。但我也情知你是不愿我威势疑心太重,做一个孤家寡人,又看不惯万机的繁琐,人人看皇权富贵,你只见万机辛劳。机是极细微处的,万机便是一众纷纭细微之事,又有何趣,这是我们同求学时听的讲学了。

    一身功名骨,

    在人间的另一处地域,木构栅栏,角旗横悬。

    相识未有情。
    她想到此处笑了笑。捻着笔在指尖一转,支颐看向舟外水面。日光映照波粼,金青色正好。水虽然浅,却也正可使小舟安系。

    抬头间几缕削得过短的碎发漏出,垂落脸旁,她一手捋过,露出底下一双通透含笑的湛湛明目。

    日推霞光满人间。

    女帝低头看这稚儿般涂画,不由好笑,作势点点那云,“便不换纸,看你敢笑话不敢。”

    她恍惚想着,不知何时放条舟去,恍惚又想着要交托的事,想着左右女官夸赞璞玉无污,出泥不染,入世不沾。她问虚空道:“你说,是天真好,还是经历世故仍然保持天真更好?”

    有临洛神帖的黄纸大字,比如今细笔豪放,有托负心词的稿笺文章,比如今平墨有情。女帝翻得仔细,笑叹道:此是我,此亦是我。

    女主天地足。

    乐呵道:“把什么俩货打包送我这来了?‘你替我绑了,叫真姐出山来赎’……了不得,白菜养得了还特地告诉一声。”

    信上正是她在外间随手描出的一朵云形。

    朝服拖玉阶,紫宸殿高更有层楼。

    这真是难得的奇话,难得的解法,聪慧如你我,亦是自家人才说的话。

    虽如此说,她仍打开盖子,果见一叠素竹纸裁得整齐,理在最上层,她知底下是什么,但仍往下看,却见底下并不是她与好友的往来书信,而是她十几二十年前的笔墨文章。

    ——《其五》

    ——《其四》

    一个人,若不论过多长久,活多少年,便是求仙问道得长生不老,若一句真心话都没有听过,难道不是可怜可叹之人么。

    女帝心道,不知下面几层匣屉里有些什么,拿出来,见果然是没见过的琉璃碧册,翻看是些手稿,清旷雅致,不知写的是何朝何代事,何名何姓人,章页亦散乱,一时是锦绣富贵风流蕴藉,一时是畅意无羁潇洒磊落,然不论何种,都极肯写美,美景美人,美酒美色,美下又翻出劣性来,正面涂画富丽堂皇,翻面便是盘剥鱼肉,翻面是殊异,正面又是恩宠。女帝看了十来页,只见它美情美景的笔墨清晰,留神细记两句,放下册子暗道:时人多内敛,并不把情致写足,这篇牍缠绵,读过唇齿留香,已是了不得。

    这三十来岁的女帮主站起身,从门外赶来的信使手里接过火漆封妥的信件,凝眉拆看。一壁读下,一壁莞尔。

    云绣笙箫中。

    女帝拍拍它轻笑,你跟进来作甚,我还能不知你肚子里是什么么。

    ——《其六》

    “我怕他被俗世俗人污了,失去一个天真的小朋友,总想着……不如搭个与世隔绝的人间金屋,养住这一副剔透净澈,但我自然配得上最好的,是不是……为世情……为世情经历过而不改赤诚的真心,方才配得我……”

    “他们不坦然待我,便人人面目模糊。”

    四海波声乖。

    “帮主,您这离经叛道得。”

    她身边站着位年轻姑娘,见她因为天气太热就随手割了一把头发,忙替她拍掉细末。

    有情人未识,

    镜里又灯前。

    她又想,不知我的那些书信何处去了,今月的信件尚未寄出,若能在此写就更好。

    “哪家的经,那条的道,经义玄言是人写的东西,又不是神写的东西。我看他们也就是托生得早些,既也是人,高明有限。”

    她目光逐水抬远,一时再想到收信之人,展眉解颐,蘸墨落笔,又自发间取下云簪,蘸薄薄一层腻脂妍膏,在纸上按一印记,又仔细擦净簪子。丹蔻指尖笼纱捏绢,做起这些事来,倒是熟练。

    随着一级一级拾阶而上,歇午醒来的宫殿主人面上敛去倦睏昏蒙神色,又是登楼临风远眺的女帝陛下。

    白璧青竹里,

    舟来入月怀。

    舟上女郎难得露出些寡淡抱怨神色,像是同长姊撒娇。这真是极不符她历来性情。宽和稳重、恩威并用的陛下,在如今的朝廷里,哪里肯露出这样的委屈神色分毫。

    白头传奇人。

    窸窸窣窣,匕首主人竟随手侧捞过把青丝,披割下些碎发。

    如此一想,面前便出来一个横台,是块赤溜溜六尺宽老榆木板,磨得光润无刺,就这么架在船头,手左边是一沓素竹纸笺,右侧是胭脂盒、墨台、水壶、笔洗、笔架、细毫,正当中是写到一半的信。

    这位被称作帮主的拍拂肩头,笑谢一声,随手将头发绑回。薄了,就是轻快。

    她研墨回信,忍笑潇洒挥就:

    “这天也太热了,今年是不是热得更久。”

    果然女郎此番情绪极短暂,只在梦中如此自言自语,不知是在对谁诉此心事。

    小舟轻乎起来,飘飖似在空中。

    ——《其二》

    你说这至高之位日理万机,夙兴夜寐,甚至几日不能睡,并不是人人都想争它,一旦有人坐上,众人也就习惯,并不须多少他们的敬畏才能坐稳。

    枝上黄金叶,

    灯前衣带松。

    镜里双颜好,

    真姐倒还好,她那大儿实在无趣,二儿倒是无赖可喜,只是年岁小,诗书不通,实在不知新近他们玩些什么,我也不能玩到一处。

    为我照妆台。

    久见花色乱,

    *

    薄薄缕缕落在寻常灰裈跨坐的寻常木凳下。

    她叠回信,又打开再看一遍,对着起首挑眉嘿笑:“这人居然这样自称,‘本宫’,这又是从哪论的‘本宫’,她如今住的是哪个宫,拿这些看似自谦、实则仰着脖子的自称与我说话,是好不容易掌了权,不炫耀白不炫耀?既如此——”

    吆五喝六的热闹声里,一把錾金镶宝的凤形匕首被主人转起,一个刀花倒持。

    曾嫁娇子风。

    烦听鸟语工。

    “‘本座’允你便是。东南美人众多,不管饭。”

    东南气运壮,

    舟舷恍如美人靠,迤逦长裙乱摆其间,女帝洋洋书毕,推开横台,后仰半躺在船头,琴箫入清梦,痴痴歌声又添。

    她扶栏远眺,回望东南,侧首取下雕琢澄净的云簪,低头轻笑着:“只是不放心。放去你那里历练,也算你替我参验。”

    ——《其三》

宸殿金漆窗扇里头有一张妆台案,案上一匣独放,与首饰镜台不同,便是此物。珠匣玉屉,不放钗黛首饰,却放质朴无华素竹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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