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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话袁峰不爱听,刚要发火,却忽然想起道荣说的那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他对袁峰道,“小小河伯,困守一方,偏安一隅,却以为自己已知全貌,沾沾自喜。后见北海,方知自己器量狭小,不足为人道也。”

    袁峰走到门边,换上僧鞋,向他告辞离去。道荣立在门边送他,双手合十行礼。

    但那人对他的出现似乎视若无睹,连看他一眼都兴致缺缺。

    袁峰望着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突然气得不打一处来。

    这个梦一做,他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而且,越想越觉得恐怖。

    “行绪与我太过亲近,恐不是好事。”无云轻声道,“这江湖,看似平顺,实则汹涌。眼下尚无烽火,但不知来日,会是何种模样。”

    袁峰想着,便放空了脑袋,进入了梦乡。

他看着道荣将拿茶搅出沫子来,轻轻晃着,放在了无云旁边。

    “不再坐一会了?”道荣问。

    袁峰回到禅房时,看到唐糠裳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抓着一个包子,伸着两条长腿,翻着一本线装书看。

    不能让他就这样把我看扁了!袁峰暗道。

    道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没有谁是真的孤家寡人。就连师兄身边都还有道荣和行绪呢,甚至大师兄……隐隐约约也是向着他的。

    今日大约能睡个好觉了。

    他坐在床上,呆愣愣地想了半天,觉得无果,还是干脆不再想了。拍了拍自己的脸厚,袁峰起身爬了起来,想着反正也没法睡了,就打算去院子里溜溜弯。

    “道荣。”

    “做人嘛,重要的是高高兴兴。”袁峰道,“总吊着脖颈活着,不累吗?”

    “不记得好啊。”无云的声音在房中响了起来,“我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吃了多少亏,成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疯子。”

    “你情绪不起,便不会伤到自己。”道荣看着他说,“凡事莫要执着,学会放下,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唐糠裳吸了口气,终于放下了书,抬头看他。

    他闭上眼睛,将书盖在了胸口上。

    “好兄弟。”袁峰道,“明日一起吃饭。”

    他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来到院外,在那寺院里缓缓踱步。夜空上星月明朗,院子里倒还算亮堂。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大雄宝殿外的香炉旁。

    “他许多事不记得了。”他忽然道。

    *********

    “好。”道荣点头,“那就这样定。”

    手指已经握成了拳头,但犹豫片刻,却还是慢慢放了下来。

    无云睡得很沉,连日来身心受损,恐怕要好好将养几日。袁峰觉得自己还是不打扰他为好,便起身同道荣告辞。

    “自然是当真。行绪是个好孩子,你带他去东瀛,避一避,修行几年,见见世面再让他回来。更何况他在你身边,也算放心。”

    “那个人常说,幻象太多,总是虚妄。”他忽然道。

    这小子,抽了什么风,居然拿我当空气?

    “我自是愿意。只是,”道荣笑了笑,“怕行绪不愿。”

    “是。”

    “身上疼啊,睡不着。”无云病怏怏道,“大师兄整日要我修心,修性情,越修越是魔障。这些年吃药,做法,什么都试。结果,我还是这副模样。”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依然冷淡如故。走得近了才发现,他竟是在喂鱼。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中拿着一小袋鱼食,正在一小把一小把地撒进池塘。

    他又拍了拍唐糠裳的肩膀,拿着书缓步走回了屋中。

    他离开后,道荣回到屋内,盘膝坐下来,仰头去看那隔扇上的绘画。无人来时,他便终日独对这四幅画,像是百思不得其解,又像是早已参悟本相。

    他兴致勃勃来到桥上时,却突然一下子顿住了。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一个白衣天策正站在桥中央,低垂着头,不断往荷花池里撒着什么东西。

    他头也不抬,话也不讲,只一心一意看书。袁峰低头扫了一眼,发现他看的竟是一本庄子秋水,正看着河伯与北海若一篇,很是认真。

    袁峰愣在原地,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朝他挪动了脚步。

    “你是真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袁峰问。

    他持起小锤,轻轻敲了敲身旁的木鱼。木鱼声笃笃作响,仿佛震在无云心上,一下下涤荡心神。

    “哦?你是当真的?”

    袁峰吸着鼻子嗅了嗅,还有几丝冷香的香味。他打了个喷嚏,有些后悔没多添一件衣服。

    他这梦起先还好,云卷云舒,天高云淡,怎么看都还算个吉梦。可他睡着睡着,就梦见了一处雪山,四下里天寒地冻,而他在顶着风雪一步步走着,却不知要去何方。

    反正也无事,横竖月光正好,不如去看看池子里的金鱼。

    “直说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以为自己许多事能可驾驭。”唐糠裳冷淡道,“你该多读些书,免得将来被人算计,后悔莫及。”

    “你把行绪带去东瀛吧。”

    “你居然会看书。”袁峰下意识道,“我还以为你大字不识,胸无点墨,只想做一辈子武人呢。”

    “不了。”袁峰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去看看我兄弟。”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道荣敲着木鱼,沉思着,渐渐闭上了眼睛。

    “我是俗人,听不懂你这话。”袁峰皱着眉道,“你可以直说。”

    脑子里有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倒在榻上时,忽然觉得说穿到这里来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虽然悲喜参半,但是好歹友缘不绝。不管走到哪,都是有人帮着自己的。

    “也好。”道荣点头,“若无云醒了,我叫人去告诉你。”

    唐糠裳不搭理他,自顾自将包子全部塞入口中,又擦了擦手,继续看着书未动。

    “好,多谢师兄。”

    “你说得有道理。”袁峰忽然道,“我以后,会多看看书的。”

    但出都出来了,回去也是无用。于是他便像个土财主一般弓着腰,揣着手,朝着荷花池上方的大理石桥上走去。

    “今日吃撑了,我回去睡一觉。”袁峰打了个呵欠,“咱们明早再见。”

    “明日……”唐糠裳顿了一下,“今日你不吃了?”

    他不满地瞪着那个白衣人,白衣人却依旧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波澜不惊。

    他觉得自己需要想个法子,说一句对方绝对要回应的话——

    他抬起手,拍了拍唐糠裳的肩膀。

    袁峰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问题。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月光底下喂鱼?这可真是前所未闻。

    忽然他脚下一滑,骤然摔进一个雪洞,跌落万丈深渊。耳边狂风骤起,心脏几乎要崩裂,他大叫一声,终于从梦里醒了过来。

    “今儿这风吹得奇怪。”唐糠裳讪笑,“莫不是吹回一个假和尚来?”

    他靠近那人时,故意咳嗽了两声,想引起对方的注意。

    “喂,你,”袁峰走到近前,突然朝着那个人伸出了手,“我也要喂。给我点。

    袁峰却朝他走近几步,伸出手夺过了他手中书本。翻了两页后,觉得有趣,便自行收了。

    无云没有作声。他慢慢睁开眼睛,躺在褥子上,静静沉思。

    “我下次,凡事会跟你说商量的。”他对唐糠裳道,“忠言逆耳,我尽量听。”

    “为何?”

    “我就知道你没睡。”

    “容不得他不愿意。”无云道,“我猜,这也是大师兄的意思。”

    都说行路难,难于上青天。他越走越艰难,身边还渐渐围上来一群饿狼,个个虎视眈眈,一副要把他扯碎的架势。

    袁峰有些慌,身旁一无所有,只有漫天风雪席卷周身,冷得他牙齿打颤。

    唐糠裳有些惊讶。他合上书,慢慢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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