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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雨雪更大了,打在院中的竹丛间,屋舍青瓦上堆起皑皑白色。

    回来的时候天上还是阴云,见不到什么日头,放在往常,就是日上三竿的时辰了。

    方才人家哥哥还在,杜四娘没好意思问,待人一走,她寻到机会,问崔时信,“这位儿郎可是幺儿你的意中人?你之前向何绣工学习绣荷包,是要送他的吧?”

    崔父和杜四娘和他再多客气了几句,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他最后低声道:“劳烦崔三公子照看水鹊。”

    水鹊呼吸滚烫,轻声细气地说:“齐郎,回家去吧,我会自愈……”

    崔三瞥他一眼,凉凉地说:“用你谢什么?”

    他再磨了另一方砚磨了朱砂,将毛笔送到水鹊手上。

    齐朝槿半阖眼帘。

    崔父不大管孩子这些事,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这时候只有石鱼街的金紫医官药铺还开着了。

    家僮依崔三的命令,抱着一箱银两作为第一趟面诊的酬谢,送他出府上马车。

    外面的裘皮帷幔一合。

    到了崔府,三人下车,崔时信让车夫转道去城北杜医官的老宅请人过来。

    临行前,说:“我明后两日继续过来为他施针,要有人拿冰袋子降温,夜里要多多注意着情况。”

    他在书画铺里曾画过许多幅,皆是城中人家买了回去,哄怕冷的娇儿画着玩的。

    李大夫看一眼他怀中半昏迷的小郎君,脸色烧出不正常的酡红。

    剧情进度涨了一丢丢,水鹊美滋滋的。

    可是御用的瑞炭,唯有天家才能用,再不然,也得是圣上器重的臣子,得些作赏赐。

    他问大夫,诊病开药的钱能否宽限时日。

    他垂首去听水鹊说话,忧心地问:“可是难受?”

    过了外仪门,经过抄手游廊,崔父和杜四娘正坐在前院的亭中围炉煮茶,橄榄炭慢火深煮,小酌慢饮,左右两面围了漆画雕镂屏,后面帷帐低垂。

    “我宽限得,你家小郎君可不一定拖得了……”他摸着胡须。

    齐朝槿眉头紧锁,“不要说胡话,热病不能拖延。”

    虎皮软衾,松木车厢,暖火炉放置中央,烧的荔枝炭,无烟,反而有清清的果香。

    “嗯。”齐朝槿用帕子给水鹊擦了擦脸颊,约莫是刚刚打火石的时候蹭到了石炭,再捂脸蹭上的,“听闻宫廷有瑞炭,炭色青青,坚硬如铁,无焰而有光。”

    他往灯盏中加上三两桐油,撒一些盐,这样要更加省油。

    齐朝槿背他出门,急得要到当铺借贷。

    他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齐朝槿要赶早送文书,就没让水鹊跟着自己一起进长州县里。

    娇贵的小郎君应当要在这样寒风不侵的环境里温养起来的。

    宣称祖上是宫廷御用医官,有金印紫绶的。

    只是慢一些而已。

    垂下来的卷帘盖不住风,呼呼的吹。

    齐朝槿沉默片刻,终是告辞了。

    “九九消寒图。”齐朝槿说,“冬至后,经历过九九八十一天,每日涂红一片花瓣,便可以盼望春来。”

    齐朝槿这会儿上哪给他凑出两万钱来?

    水鹊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

    水鹊钦羡道:“要是我们能够用得上就好了……”

    ……

    齐朝槿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其实如果是换作了富裕人家用的贵重些的龙眼炭,烟会少上许多。

    算一算,正好今年该是这个时候,加上吹了些冷风,他的身体自觉地开始每年一趟的排毒了。

    水鹊坐在旁边,借着灯火看看从书院借出来的游记。

    在大融,医生本就是赚钱的行当,他又是江南一带有些名望的医生,即使漫天要价,仍旧有人愿意买单。

    齐朝槿怀中软乎乎,暖烘烘,躯干暖和了,冻得僵直的手便可以更灵活地屈伸。

    不会像寻常人家的木炭石炭那般熏烟呛人。

    齐朝槿立在一旁,不卑不亢地称呼,“崔大人,夫人。”

    齐朝槿在软衾上放下水鹊。

    水鹊看不明白那些成册的文书,有点无聊。

    小郎君来了,这简陋的屋舍成了安乐窝似的。

    杜四娘却道:“那你怎的对人家兄长一点不客气?要是你真成了,人就是你大舅哥了……”

    四匹马鸣声咴咴,朱漆双辕马车即停在街口,裘皮帷幔掀开,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把水鹊落在后背的兜帽盖回脑袋上。

    却给炙热的温度吓得一惊。

    看过了病情,直言烧得厉害,当即施了针,开了药方叫家僮去药铺子买药。

    李大夫捋一捋白胡须,斜睨了一眼神色焦急的书生,开口便是两万钱。

    换了别的人,是请不动的,杜医官毕竟是翰林院医药局的人,专为皇家权贵诊病开药的。

    齐朝槿隐隐不安。

    水鹊接过了毛笔,涂红一片花瓣。

    水鹊是每年要发烧一轮的。

    “多谢崔三公子。”

    崔时信将水鹊扶到暖阁的床帐里,暖阁设有火墙,屋外烧火,通热入空心夹墙,阁内便温暖如春了。

    脚步匆匆,去向刘大娘子家借牛车。

    水鹊半梦半醒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扯了扯齐朝槿的衣袖。

    水鹊迷迷瞪瞪,勉强睁眼,视野中一个温婉妇人,他还能反应过来是崔三的母亲,于是弱弱地喊:“伯母。”

    明后两日需要继续施针。

    手上提笔勾画着,不多时,梅花图跃然纸上。

    杜四娘看他这样难受,不免多情多感地红了眼眶。

    第二日,外头雨雪泥泞,一般来说,冬至前后雨雪,预示除夕是要天晴的。

    抬眼,齐朝槿正担忧地看着他,“你到床上,暖和一些。”

    杜四娘见崔时信领着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还让人背着,和崔父追到西侧院去询问,“幺儿,这是你的同窗?发生什么事情了?”

    只随口道:“不必多说,我自会照顾好他,不会叫他吹了凉风。”

    哪成想会像现在这般。

    从前的冬日里,遇到连日大雪,砚几乎要凝冰,他看书写字,手要冻裂了都无暇顾及。

    不过既是京城崔氏,加上崔三的母亲,杜四娘,与杜医官是同脉的亲戚,请人过来看病倒是不成问题。

    杜四娘见两个青年人的气氛多少尴尬,开口道:“这位也是幺儿的同窗吧?不若一道在崔府住下,府上有许多空余的厢房,也省得生病的娇儿来回跑了,待病痊愈了再归家。”

    崔父想叫人去请郎中的,崔时信却道:“我已经遣人去寻杜医官了。”

    正巧刘大娘子的丈夫要进城,便答应送他到县里去。

    赶忙让随侍去府邸的冰窖里取些藏冰来降温。

    水鹊依旧在安睡,可呼吸不畅,脸上酡红,摸额头,简直是烫手了。

    晚上做了冬至团来吃,齐朝槿赶着为县衙润笔,明日好交上去,看看能不能领一些新的活计。

    水鹊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崔时信不好和他娘说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忍不住冷言冷语:“他算哪门子的大舅哥

    往卧房里去。

    水鹊合上书,“那我先睡。”

    齐朝槿半覆眼皮,手指摩挲桌案边的文书。

    崔时信问:“这是怎么了?发烧了?”

    这意思是让交得上钱,才给诊病了。

    崔时信:“……嗯。”

    崔父认识他,是县中的青年才俊,于是面上严肃地颔首。

    杜四娘看床上小郎君的脸色,吓了一跳,“唉呦,哪家的可怜娇儿,烧得这般厉害?”

    进度到了百分之七十之后就更加难涨了,零点几零点几几地涨,一点都不容易。

    齐朝槿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

    他进到灶房,锅中温的粥凉了,但是不见动过的样子。

    满意地看着这张梅花图,“那春天应当要来得很快吧?”

    可是他真的能自愈啊……

    这是要告辞的意思了。

    一树枝头,九朵寒梅,每朵梅花上皆是九片花瓣。

    齐朝槿从一旁取了张宣纸。

    “京中医官局的杜医官恰好回来省亲,赶紧上来,先到我家去,我遣人去请杜医官过来。”

    齐朝槿扶他起来,套上外衫冬衣,和夹袄,可窗外是雪天,北风这么大,就是用斗篷遮住,他腿脚再快,走雨雪泥泞的路,背到长州县里至少要半个时辰,必然会二次受凉的。

    杜医官不多时便来到了。

    水鹊睡梦中侧了个身,冰袋子掉了,崔时信无暇顾及齐朝槿,从枕边捡起冰袋子,调整位置重新敷上。

    不待齐朝槿答,他大开帷幔,让人先上车来。

    施过针,水鹊已经沉沉入睡了,崔时信将冰袋子搭在他额际。

    “多谢夫人好意。”齐朝槿一拱手,他垂眸,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风雪不便奔波,舍弟水鹊就留在府中叨扰了,不过家中无人照看,我终归不放心。”

    转而忧愁地去探水鹊的额头,“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水鹊烧得迷迷糊糊,安抚他:“你先别急……”

    楠木床、白玉枕、锦衾绣被、珍珠帐,甚至暖阁内的细颈青瓷瓶,其中插了不应当属于这个季节的花,牡丹浓艳,碧桃鲜。

    烧得眼尾通红。

    相比起额头的灼热,他的手温凉,水鹊下意识地蹭一蹭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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