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浮光跃金（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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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在北宗那些年，除了义父和师伯，戏文唱段，我从未在人前启唇。凤冠霞帔，我也未曾穿戴给旁人看。”

    从何时起，连这样的玩笑话都被这孩子郑重以待？

    “那位中道真副道主的事迹，我虽年幼，却也有所耳闻。若记忆无差，当年力主将梦丹青前辈逐出中道真的，正是前任北芳秀葛仙川前辈与其派内保守人士。”

    原无乡摇头失笑，这孩子……倒真较起真来了。

    少年乖乖接过师父递来的面碗。

    莫寻踪鼓着腮帮扒拉面条，眼角余光却故意一个劲儿往师父身上飘。

    莫寻踪三两口咽下最后一个小兔包，撂下筷子，捧起剩下的半碗面汤饮了一口。

    “先去把面吃了。”原无乡指尖轻点蒸笼，“小兔子还要再睡会儿。”

    “您看，连德高望重的前辈，都容不得半点异端。”

    “您心如澄潭，能纳百川 。便是离经叛道如我，也愿悉心教导和栽培。您曾说武道无分南北，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如师父这般通透，摒弃门户之见。”

    “徒儿更惦记师父明早的虾饺。”

    莫寻踪歪着头伏在桌上，指尖轻推明珠。那珠子骨碌碌滚到他跟前，被少年用掌心轻轻拢住：

    少年得逞的笑容里晃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顽劣，恰似这些年的巧合与意外，终是在岁月里酿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字字句句，皆如春夜细雨，绵绵密密地渗入原无乡心扉最柔软的褶皱，在不知不觉间，已将那方寸之地浸润得透亮。

    见莫寻踪眯着眼睛看得吃力，原无乡抽出一只手，轻柔挡在了莫寻踪的眼前。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被珠光镀亮的轮廓上，残肢处的经脉突然隐隐作痛，原无乡竟有些怀念未受封当家之前，指尖尚能感触冷热的日子。

    原无乡闻言怔忡间，莫寻踪已放下碗：

    他侧目一瞥，小徒弟竟真的托腮蹙眉，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筷子尖上还悬着半截没咬断的小青菜。

    莫寻踪缓缓抬眸，目光细细描摹着原无乡方正如古砚的下颌角。

    少年指尖抚过冰冷银白的金属，忽然抬眼一笑：

    “所以这些年，我选择了隐瞒自己的来历，就像把戏文唱腔，藏在寻常说话的语调中。师长同修皆知我生于姑苏，却无人知晓我原是……”

    可偏偏是这般大逆不道，却让原无乡心口那根绷了多年的弦，“铮”地一声松了下来。恍若春风化开冻土，又似利剑劈开枷锁。

    “若你当初…”话出口才惊觉失言，“留在北宗，或入南宗总坛……”

    原无乡望着徒弟瞬息万变的神态，忽然惊觉这孩子的风华，早超越了戏台上的粉墨春秋，成了刻进骨子里的风流天成。

    少年却已继续道：

    多年桎梏竟在这轻描淡写间土崩瓦解。

    “师父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又怎知...我当得起这份信任托付……”

    原无乡忽然惊觉，连《寻徒》这出戏，都早被这小青衣编排成了折子戏里最精彩的一折。

    原无乡摇头笑叹：

    莫寻踪的话语总是恰到好处地停在最动人的瞬间，就像精心编排的戏文，每一个转折都为了加深那个认知——

    “你才刚好转些，仔细累着眼睛。”

    可是再好的藏心者，也抵挡不住真情的滴水穿石。

    有幸得到银骠玄解，续上断手，原无乡心知已是莫大福份，但银骠玄解终究不是血肉之躯，机关巧器纵能开山裂石，却连少年呼吸时呵出的暖意都捕捉不得。

    他用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在原无乡心里一砖一瓦地，筑起一座无人能及的城池。

    “从早上起，你就心事重重的，而且似乎与我有关。”

    他的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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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猜忌原无乡的温柔会动摇他的心防，原无乡又何尝不是在提防着莫寻踪的机敏能看穿他深藏的心事……

    “哈！”

    “我既唱得了杜丽娘，也演得活柳梦梅。”

    “既是师父所赠，自然要时时带着。”

    唯有在原无乡面前，他才会展露最真实的自己。也唯有在他这里，原无乡才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莫寻踪忽然轻笑，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莫寻踪总是如此。

    原无乡喉间微涩，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终化作一声轻叹：

    看得原无乡一愣。

    “师父，小兔包什么时候能好？”

    原无乡蓦然想起那些踏遍千山万水的寻徒岁月，那些空手而归的落寞月夜，他忽然明了，这哪是什么师徒缘分，分明是早有预谋的请君入瓮。

    相书有言，此面相者最善藏心。

    谁能想到，方才还窝在他怀里抽噎的小徒弟，早在初遇前，就已在经纬之间织就了天罗地网。更可笑的是，他这个做师父的，不仅心甘情愿在这网中央坐了这许多年，竟还将织网的银梭亲手递到了爱徒掌中。

    究竟是寻踪为他费的心思多，还是他为寻踪操的心多，早已算不清了。

    莫寻踪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眼中盛满细碎的光：

    莫寻踪的神色淡得似初冬新雪，眼尾一抹似蹙非蹙的弧度，恰似水墨画里含黛的远山，                                                青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清绝。

    莹润珠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潋滟，发梢在明珠的光晕里泛着暖棕色的光泽，却都不及少年护珠时那抹珍重神色。

    “善戏文的人......”原无乡低笑出声，心思怎么可能会简单？

    “——良辰美景奈何天。”

    少年屈指轻叩桌面，明珠应声定住。

    如今只能看着光影在莫寻踪唇边游走，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琉璃屏。

    “确实是件稀罕物。不过比起这个玩意儿……”

    也罢，这世间情分，本就难分孰轻孰重。

    原无乡喉头微动：

    “世人如何界定阴阳乾坤，我不甚明了。”他的指尖掠过鬓角，将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我这副躯壳里住着的魂灵，从来都不囿于他们划定的方圆。”

    “世人常道和光同尘。”他的声线忽而低柔下来，显出几分伶人姿态，像是一缕游丝在风雪中飘摇，又似戏台上将断未断的水袖。

    莫寻踪倏然垂首，低眉敛目：

    身后传来瓷勺轻碰碗沿的脆响，少年吞咽的动静中都透着乖巧的急切。

    莫寻踪望着原无乡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眉眼，忽然想起初见那日，自己伏在师父的背上撒娇，也是这样盯着他的方下颌出神。

    却见少年对他眨眼，方才那清冷疏离的气质瞬间消融，眉间朱砂痣随着笑意灼灼生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一句唱得百转千回，“似这般都付与——”

    “让小兔子…”他低声自语，话音融在咕嘟作响的水声里，“…快些醒罢。”

    “看我能下饭？”原无乡头也不回道。

    原无乡忽然看清了少年乖巧皮囊下的机锋，那低垂的眉眼间，藏着的哪里是什么温顺驯服，分明是看清世情后刻意敛起的锋芒。

    唱腔陡然中断，化作少年一声轻笑：

    原无乡心头蓦地一紧，恍惚间似见一只翠羽百灵被困金笼，连羽翼都失了颜色。

    他故意停顿片刻，让话语的分量在留白的间隙中沉淀。

    “寻踪，专心吃饭。”

    少年眼神多情，眼角眉梢俱是风流意态，方才还柔情似水的眼波，陡然生出一股飒爽英气，眉宇间尽是疏朗。

    那繁茂花枝早已穿墙而过，正开着灼灼的花。

    莫寻踪作势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笼屉：

    原无乡话说出口，自己先怔了怔。

    不施粉墨时，倒比上了妆更像戏文里的人。

    莫寻踪手腕一翻，一颗浑圆明珠自袖中滚落，在木桌上打着旋儿。莹润的光斑随着明珠的转动在桌面上游走，将师徒二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这近乎亵渎的轻慢态度，这全然不分尊卑的言论，恰似少年骨子里始终未曾褪去的棱角，南宗奉为圭臬的镇派至宝，在他眼中竟与灶台上的铁锅蒸笼无异。

    莫寻踪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扫过原无乡掌心太极印记的那一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眸间闪过一抹深思：

    他捧着面碗坐在小桌前，热腾腾的汤面下肚，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师父垂爱，寻踪铭感五内……”

    灶膛“噼啪”爆了个火花，映得原无乡眉目温润，他掌心轻按灶台，内力催得火苗倏地窜高。蒸笼缝隙间溢出肉香，白雾在他指尖缠绕。

笼屉轻置灶上。

    半晌没听见应答。

    刹那间，明珠清辉如潮水般漫溢开来，连灶台缝隙间经年的油垢都被镀上一层柔光。面粉的微粒在光晕中缓缓沉浮，将方才蒸腾的雾气凝成无数细碎的金屑，撒在这方寸厨室之内。

    这一声里裹着多少无奈与纵容，怕是原无乡自己都说不清。

    “嘘，师父，看破不说破。”

    “南北道真的恩怨，弟子不曾亲历，不敢妄

    看似闲谈，却字字如针。莫寻踪就是在用梦丹青的前车之鉴，为原无乡再度揭开那些温情表象下的无形枷锁。

    莫寻踪拉过原无乡的手，把明珠放在了原无乡的掌心，捧着他的双手，借着明珠的光辉，低头细看银骠玄解。

    看啊，任他什么铜墙铁壁，如今不也被自己撬开条缝，种了株山茶花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