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六机投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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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是凉的,装在铁皮盒里,一人一份,吃
“看见了。”
领航员看了一眼表。
弹舱开了。
“图上那个点。”
有条路从林子那头绕过来,拐了两道弯,最后钻进去不见了。
“不是看见。”领航员说,“是对上。”
高度表上的针在慢慢爬。他在往下掉之前先往上抬了一点,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余量。
从三千公尺往下看,地面上那些东西全变成了纹理——壕沟像谁在土上划的线,一条挨着一条,划得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发黄;工事像摁下去的坑,边上翻起来一圈新土,新土的颜色比老土淡,太阳一照,那些圈就全浮出来了;营房是几十个小方点,排得太齐,齐得不像是人住的,像是有人拿尺子在地上打的格子。
“停。”
“那是营房?”
领航员没马上答。底下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
“关着。”领航员说,“早关了。”
“二。”
那图不是新的。纸边起毛,折过几道,折痕里的字都磨淡了。上头是一夜侦察一点点记出来的东西:侦察营从右边摸,特战队从左边摸,摸到哪儿画到哪儿,天亮前回来誊在一张纸上,标上时辰和方位。
“偏右,两指。”
“别管它。”领航员说,“看我。”
“图上连太阳都标?”
“对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三、二、一——开。”
第一道壕里的人在吃早饭。
“正前方。”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炸堆场?”
“现在的都是疤。”领航员说,“等会儿开出来的,是口子。”
又带了一点。机头压下去半度,地面上那些线跟着往中间收。
年轻飞行员顺着看过去。偏右半指,是三道线里最靠里的那一道,正中间有一块颜色发深的地方,像被谁用手按过。
“图上三道壕。”他说,“从外往里,一道比一道靠里。”
他把脸转回来,转回正前方。
“四架。”领航员在底下记了一笔,“十六枚。”
“这叫顺光进。”领航员说,“图上标了时辰,就为这个。”
他把杆往左压。机头往东偏过去,机身斜了,天从左边窗子里立起来,地翻到右边去。后面三架一架跟一架压下来,机翼一斜,全都跟着偏。队形从一路变成一条斜线,斜线又慢慢拉开。
那架飞机的翼尖就在他视线边上,一收住,翼尖就不动了,稳在半空里,像钉住的。后头几架也一样。六架都在飞,谁也不抢——昨儿说好的:长机先投,投完一架,后一架再对。
不是全动。是几个点从壕里出来,贴着地面挪了一小截,又缩回去;还有两个点从营房那头往中间跑,跑了一段,停住,没再动。
“对上什么?”
“第一批投完。”他说。
第一声,机身往上提了一寸。
掉头就走,别看。
“关舱。”
“再对一次。”
太阳升到东南边,晒得壕里的土发烫。
“什么?”
“营房后头的堆场。”领航员说,“图上有,侦察队也报过。”
年轻飞行员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不见弹,那东西在机腹底下,被他自己踩着。可他记得它长什么样:昨天下午他绕着它走过半圈,蹲下去,凑到弹头跟前看过。短,粗,没编号。班长说,比挂过的哪一款都沉。
这会儿,那些点开始动了。
后头传来一串闷响,一声接一声,闷得发沉,从机身外头绕进来。那是后头三架的。
铅笔从图上挪到某一处,拿下来,点了一下。
他本能地把脖子往右拧了半寸。
“这叫什么?”
机身轻轻一沉。
“底下动了。”他说。
按下去的那一下,脚底下“咔”的一声,接着是四声连着的闷响,一声比一声空。
“三。”
......
他把杆轻轻往右带。机身缓了一下,跟着右倾一点,又回到平。右边僚机的翼尖靠近了一点,又退回去。
“看着呢。”
底下又是一阵纸响。
“准备投弹。”他说。
“投!”
通话器里传来领航员挪身的动静,皮革摩擦,像有人在很小的空间里翻身。
“看不见。”他说,“太阳在咱们背后。”
“他们看见咱们了吗?”
“就这儿。”
“看见了。”
“四枚都在。”领航员说,“锁扣松开了一道。”
右边僚机也跟着收了。
整个机身一下子轻了。轻得让人心里发空。
“收到。”
“看见了。”
“正前方,偏右半指。”他说,“就是那儿。”
“你看见的是疤。”
第二声,又提了一点。
“出去了。”
昨天在跑道边上,雷暴说过这话。原话是两句:弹舱开了就别犹豫,掉头就走,别看。
底下又是一阵纸响。领航员把那张图铺在膝盖上,四个角拿石头压住,铅笔叼在嘴里,另一只手在纸上挪。
“再两指。”
他知道那是什么。昨天在机场,班长一边锉铁环一边讲过:栈道通到纵深,人跟东西都从那儿来。
“炸。”领航员说,“炸完了再说。”
“一。”
他忽然想起昨儿在跑道上问的那五个问题:是什么弹,顶哪十发,装多少药,为什么没编号,锁扣为什么对不上。班长一个也没答上来。现在他在天上,弹在底下,问题还在。
他的手在杆上紧了一下。
再往前,就是他这一趟要压过去的地方。那条壕是横着的,从东头一直拉到西头,中间有几个鼓包,鼓包上头盖着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营房后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东西,长得像虫子,趴着不动。
底下“砰”的一声,很闷,从机身中段传上来。接着是一阵风——不是从窗缝进来的,是从底下灌上来的,冷的,带着土腥味,一下就把座舱里那点哈气吹散了。
“标。”领航员说,“谁标的我不知道。反正标了。”
“到十点。”
“几点了?”
年轻飞行员没再问。十点是底下的事。他只知道,他这一趟投完,底下就该动了。
底下静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停住。
他停住。
“底下呢?”
“快到哪儿?”
现在它就在底下,四枚,一动不动地吊着,舱门一开,风就从它们旁边穿过去。
年轻飞行员没再问。他伸手到仪表板小的“嗒”。
“快了。”
年轻飞行员没接话。他其实什么也没看清。
第三声和第四声几乎连在一块儿,机腹底下像是有谁把最后一点东西也抽走了。
再往里头,有几处颜色不一样,深的深,浅的浅,那是雨布,是伪装网,是码起来的箱子。
年轻飞行员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在右后上方,照着他们的背,照着机翼底下一片亮。从这个角度往下扎,底下的人抬头,看见的是一团白光,不是飞机。
] 饭是凉的,装在铁皮盒里,一人一份,吃
“看见了。”
领航员看了一眼表。
弹舱开了。
“图上那个点。”
有条路从林子那头绕过来,拐了两道弯,最后钻进去不见了。
“不是看见。”领航员说,“是对上。”
高度表上的针在慢慢爬。他在往下掉之前先往上抬了一点,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余量。
从三千公尺往下看,地面上那些东西全变成了纹理——壕沟像谁在土上划的线,一条挨着一条,划得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发黄;工事像摁下去的坑,边上翻起来一圈新土,新土的颜色比老土淡,太阳一照,那些圈就全浮出来了;营房是几十个小方点,排得太齐,齐得不像是人住的,像是有人拿尺子在地上打的格子。
“停。”
“那是营房?”
领航员没马上答。底下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
“关着。”领航员说,“早关了。”
“二。”
那图不是新的。纸边起毛,折过几道,折痕里的字都磨淡了。上头是一夜侦察一点点记出来的东西:侦察营从右边摸,特战队从左边摸,摸到哪儿画到哪儿,天亮前回来誊在一张纸上,标上时辰和方位。
“偏右,两指。”
“别管它。”领航员说,“看我。”
“图上连太阳都标?”
“对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三、二、一——开。”
第一道壕里的人在吃早饭。
“正前方。”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炸堆场?”
“现在的都是疤。”领航员说,“等会儿开出来的,是口子。”
又带了一点。机头压下去半度,地面上那些线跟着往中间收。
年轻飞行员顺着看过去。偏右半指,是三道线里最靠里的那一道,正中间有一块颜色发深的地方,像被谁用手按过。
“图上三道壕。”他说,“从外往里,一道比一道靠里。”
他把脸转回来,转回正前方。
“四架。”领航员在底下记了一笔,“十六枚。”
“这叫顺光进。”领航员说,“图上标了时辰,就为这个。”
他把杆往左压。机头往东偏过去,机身斜了,天从左边窗子里立起来,地翻到右边去。后面三架一架跟一架压下来,机翼一斜,全都跟着偏。队形从一路变成一条斜线,斜线又慢慢拉开。
那架飞机的翼尖就在他视线边上,一收住,翼尖就不动了,稳在半空里,像钉住的。后头几架也一样。六架都在飞,谁也不抢——昨儿说好的:长机先投,投完一架,后一架再对。
不是全动。是几个点从壕里出来,贴着地面挪了一小截,又缩回去;还有两个点从营房那头往中间跑,跑了一段,停住,没再动。
“对上什么?”
“第一批投完。”他说。
第一声,机身往上提了一寸。
掉头就走,别看。
“关舱。”
“再对一次。”
太阳升到东南边,晒得壕里的土发烫。
“什么?”
“营房后头的堆场。”领航员说,“图上有,侦察队也报过。”
年轻飞行员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不见弹,那东西在机腹底下,被他自己踩着。可他记得它长什么样:昨天下午他绕着它走过半圈,蹲下去,凑到弹头跟前看过。短,粗,没编号。班长说,比挂过的哪一款都沉。
这会儿,那些点开始动了。
后头传来一串闷响,一声接一声,闷得发沉,从机身外头绕进来。那是后头三架的。
铅笔从图上挪到某一处,拿下来,点了一下。
他本能地把脖子往右拧了半寸。
“这叫什么?”
机身轻轻一沉。
“底下动了。”他说。
按下去的那一下,脚底下“咔”的一声,接着是四声连着的闷响,一声比一声空。
“三。”
......
他把杆轻轻往右带。机身缓了一下,跟着右倾一点,又回到平。右边僚机的翼尖靠近了一点,又退回去。
“看着呢。”
底下又是一阵纸响。
“准备投弹。”他说。
“投!”
通话器里传来领航员挪身的动静,皮革摩擦,像有人在很小的空间里翻身。
“看不见。”他说,“太阳在咱们背后。”
“他们看见咱们了吗?”
“就这儿。”
“看见了。”
“四枚都在。”领航员说,“锁扣松开了一道。”
右边僚机也跟着收了。
整个机身一下子轻了。轻得让人心里发空。
“收到。”
“看见了。”
“正前方,偏右半指。”他说,“就是那儿。”
“你看见的是疤。”
第二声,又提了一点。
“出去了。”
昨天在跑道边上,雷暴说过这话。原话是两句:弹舱开了就别犹豫,掉头就走,别看。
底下又是一阵纸响。领航员把那张图铺在膝盖上,四个角拿石头压住,铅笔叼在嘴里,另一只手在纸上挪。
“再两指。”
他知道那是什么。昨天在机场,班长一边锉铁环一边讲过:栈道通到纵深,人跟东西都从那儿来。
“炸。”领航员说,“炸完了再说。”
“一。”
他忽然想起昨儿在跑道上问的那五个问题:是什么弹,顶哪十发,装多少药,为什么没编号,锁扣为什么对不上。班长一个也没答上来。现在他在天上,弹在底下,问题还在。
他的手在杆上紧了一下。
再往前,就是他这一趟要压过去的地方。那条壕是横着的,从东头一直拉到西头,中间有几个鼓包,鼓包上头盖着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营房后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东西,长得像虫子,趴着不动。
底下“砰”的一声,很闷,从机身中段传上来。接着是一阵风——不是从窗缝进来的,是从底下灌上来的,冷的,带着土腥味,一下就把座舱里那点哈气吹散了。
“标。”领航员说,“谁标的我不知道。反正标了。”
“到十点。”
“几点了?”
年轻飞行员没再问。十点是底下的事。他只知道,他这一趟投完,底下就该动了。
底下静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停住。
他停住。
“底下呢?”
“快到哪儿?”
现在它就在底下,四枚,一动不动地吊着,舱门一开,风就从它们旁边穿过去。
年轻飞行员没再问。他伸手到仪表板小的“嗒”。
“快了。”
年轻飞行员没接话。他其实什么也没看清。
第三声和第四声几乎连在一块儿,机腹底下像是有谁把最后一点东西也抽走了。
再往里头,有几处颜色不一样,深的深,浅的浅,那是雨布,是伪装网,是码起来的箱子。
年轻飞行员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在右后上方,照着他们的背,照着机翼底下一片亮。从这个角度往下扎,底下的人抬头,看见的是一团白光,不是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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