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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想到,帝王的目光忽然投向一旁缄默跪伏在一旁的少年,“裴谨,朕总                                                觉得,以你的才华,无论是做皇子伴读,还是只做个小小秘书郎,恐怕是都做不出什么功绩来。”

    圣上下了旨,携崔贵妃、德妃和众皇子去行宫避暑,太子留在金陵监国,文昭仪暂摄六宫事,而五皇子谢璧还是老样子,称病留在了金陵。明颐和裴谨作为伴读,自然也是要跟随着同去的。

    “十五岁还叫年少?太子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能监国了!”没等崔妍说完,皇帝便厉声打断。

    谢瑜终于被吓得清醒了三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崔贵妃见状连忙膝行几步上前,翡翠步摇几乎要晃成一道绿瀑,“陛下!瑜儿年少贪玩......”

    忽然殿外传来呐喊,“报——八百里加急!”

    明颐偷偷瞄了眼裴谨,他是谢珩的伴读,自然最了解这位七殿下的脾性或是胸中抱负。她本以为裴谨会为谢珩高兴,没想到,裴谨的眉头却悄悄锁得更紧了。

    那信使没工夫搭理谢瑜,径自奔到殿中央跪地便报,“山东十七县暴雨决堤,八十万灾民亟待赈济!”

    春猎那次,她以为皇上要的仅仅是皇权和世家间永远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太子改革若是不伤及筋骨,他就仍旧放权不管,崔氏卢氏这等世家背地贪墨受贿卖官鬻爵,只要认他这个皇上,就也全当看不见。

    十二扇屏风将暑气隔在殿外,冰鉴里满满当当,腕间缠着金铃铛的乐伎正跳着胡旋舞,长屐踢翻的夜光杯一直咕噜噜滚到明颐脚边,她忽然明白那个蓝眼睛的五皇子为什么称病不来。

    明颐再一次恨自己没勇气上前掴这个纨绔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话一出,最先变了脸色的还是崔怀逸和崔贵妃。

    如果不能,那选择便仅仅剩下了一个——摧毁这把刀。

    “陛下,易弦愿随太子殿下同往山东赈灾。”易弦紧跟着开了口,宫中人尽皆知她倾慕太子,此番请辞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帝王其实耳聪目明,从裴谨的算学天赋到看账本查贪官,再到过分敏锐的观察力以及沉稳的心思,他无一不知。

    “在文华殿空谈江山社稷”,谁给他的胆子说这话的?皇上给几位皇子请了最好的太傅,又精挑细选择了伴读,授课内容也是依着皇上心意走的,谢珩说这是“空谈”,无异于忤逆君父!

    “父皇圣明!”谁也没想到,这圣旨一出,最高兴的是谢珩,少年眼睛骤亮,语气里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和昂扬,“儿臣一直承蒙太子哥哥教诲,却也只是在文华殿空谈江山社稷,眼界阅历都有所不足。此次终于有机会亲自为黄河边的百姓做些什么,定不负父皇苦心!”

    “太子殿下人已在赈灾路上。”

    明颐的直觉告诉她,皇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厚爱并扶植他,一定在谋划些什么,而裴谨是他相当重要的一步棋。他代表的,究竟是寒门,还是太子,又或是什么别的?

    帝王就这样走下高台,穿过满殿跪伏的王公贵胄,亲自扶起了裴谨。

    所幸皇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深究也没夸奖,面上看不出喜怒。

    谢瑜的玉冠早歪到了耳后,金丝滚边的襟口被酒液浸得半透,擒住胡旋舞姬的小臂一个劲儿往怀里拽,一杯酒从头顶尽数浇了下去,惊得姑娘脸色惨白,却连开口叫出声都不敢。

    圣意实在难以揣测,这对姑侄明显犯了难。

    明颐忽然觉得这位帝王的形象和她在春猎建构起的认知里有很大出入。

    治水赈灾都是肥差,往年都是由崔氏卢氏李氏几大世家争着抢着瓜分的,皇上也从不曾置喙过,即使太子想动,也受制于世家力量盘根错节,最终也是未能彻底开刀。

    皇帝的怒意这才稍稍平息,恢复了从前那副让人琢磨不透的样子,“传朕旨意,让太子好好带老六老七去巡视山东灾情,也该让这些膏粱子弟知道知道,什么才叫民生疾苦了。”

    自从上次春猎场一事,他便已经大致能猜到皇帝的心思了,奈何答案实在太过恐怖,几乎让少年不敢往下细想。

    帝王又看向那信使,“太子怎么说?”

    她暂时还想不通。

    崔贵妃手下动作一滞,歌舞骤停,满殿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冲向行宫正殿的信使,除了仍醉醺醺扯着舞姬罗裙的谢瑜。

    这是皇上留给裴谨的最后一句吩咐。

    他早料到了,裴谨无论落到谁手里,无论是世族还是太子,无论为谁所用,都会是相当锋利的一把刀。利刃降世,要想达到真正的安全,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利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六殿下和七殿下要去,那裴谨和崔怀逸作为二人的伴读,自然也是要跟着去赈灾的,她没想通裴谨在愁些什么。

    “孩子,良禽择木而栖,甘罗十二拜相,靠的是才,也是命。”

    明颐也委实被吓了一跳,她从不曾见过皇上这样暴怒,即使是上次春猎时处置白鹿行刺,这位帝王也是极从容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裴谨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是不知道谢珩的赤诚与一腔抱负,也不是不替他有机会亲眼见一见黎民百姓而高兴欣慰,谢珩一颗心比谁都纯良,却唯独改不掉莽撞的毛病。

    裴谨的头垂得更低。

    皇帝砸了手中的夜光杯,龙颜震怒,惊得满殿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他撑着龙椅起身,明黄龙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逆子,跪下!”

    明颐常常想,不愧是金陵,连夏天都是这样阴毒的热法。

    食盒里不知何时添上了解暑的绿豆汤,金陵的盛夏无声无息到来,柳叶蔫蔫地贴着护城河的浊浪,连知了的鸣叫都拖着黏腻的尾音。《仙侠奇缘推荐:凯翼文学》

    “传朕旨意,秘书郎裴谨,擢为山东道赈灾监察使,协理三十万两赈灾银。”

    德妃倒是并不很在意崔妍的一举一动,只一味给自己斟酒,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以仅有自己一人听得清的声音自言自语着,“颜家的血汗,倒是用来养这些酒囊饭袋了。”

    崔贵妃早解了禁足,此次行宫夜宴也是她奉旨操办。

    如果他再跟着太子“胡作非为”下去,便真成了不识抬举,这时候皇上能走的,唯有折刃一条路了。

    皇上明面上抛来了橄榄枝,实则一直都在试探他。他不该代表寒门,更不该代表太子,皇上要让他代表的,是天子心意。

    “明日启程,朕要在半个月内看到黄河水退回河道和赈灾效果的奏报。”

    如今动用裴谨一个曾经为太子效力的没落户子弟,难道是打算明着对世家释放动刀子的信号?但春猎场上,皇上明显同意了延后科举改制,这一会儿一个样,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易弦这孩子是太后心尖上的宝贝,皇上向来拿这个外甥女没辙,便也答应下来,旋即又补充道,“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的地方,母后怕是也不放心。朕听母后说,你和欢容的伴读交好,不妨就让明氏陪着你。”

    “陛下,这西域进贡的葡萄,要蘸着杯里的碎冰吃。”崔贵妃陪侍在皇上身侧,笑盈盈拈起一颗水晶盘里的紫葡萄送入君王口中,一颦一笑间,连明颐一个女子看了都很难不为之心动。

    明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望向对面的裴谨,只见裴谨也正眉头紧锁,似是在等着皇帝下一步的安排。【阅读神器:流光小说网】

    裴谨只恭顺行了个作揖礼,面上没有太多惊喜的神色,“臣领旨,谢圣上隆恩。”

    这是明颐第一次被皇上提起,忙依着规矩行礼应下。

    “朕看过你给阿瑾设计的很多器物,甚好。黄河水患,想必以裴卿之才,也是手到擒来。”

    帝王一直都在明里暗里告诉他,真正能给他身份地位,让他拥有一步登天,位极人臣的实权的,不是太子,而是他这个看似已经放权的帝王。

    她一直认为,皇上所追求的不过是做史书里一个无功无过的帝王。如今想来,能教出太子这样神明一般的人物,又希望皇子们心怀民生,这君主未必是胸无大志之辈,容不得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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