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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问:“补给够吗?”

    她暗叹赵斐这演技精湛,同时也清楚,此刻只能靠自己周旋。

    赵斐一怔。

    老曲头咧开一嘴黄牙,喷出的蒜味儿熏得侍墨直后仰。

    他疾步朝市集方向去。

    赵斐的筷子头在醋碟沿上“嗒”地一敲,淡淡道:“见机行事。”

    “不知道?”

    背光的影子拖得老长,正巧盖住个卖菱角的小童,那孩子仰头瞧着明桂枝手里的包子,哈喇子挂成银丝。

    他拍着船帮子砰砰响,惊起滩涂上一串沙蟹,“您放一万个心,这趟船保准比新媳妇回门还熨帖!”

    他忽然出声,惊得船篷上打盹的鸬鹚扑棱棱飞走。

    赵斐的皂靴碾过跳板上的鱼鳞,嘎吱响。

    明桂枝先唤的他。

    舱板忽地咚咚响,像是谁在底下擂鼓。

    明桂枝蜷在樟木箱旁,掐大腿根的指甲印子渗着血丝,愣是憋出满头冷汗。

    “表弟,用膳吧。” 赵斐抬高声线,似乎是说给门外的人听。

    她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赵斐。

    是要装肚子疼,还是要睡倒下来?

    赵斐闻言,眉毛微微一挑,朝船家瞥过一眼。

    夹杂兵器碰撞发出的 “哐哐” 声。

    明桂枝拿着个荠菜包子,油汁顺着虎口往下淌,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

    “东家放心,飞羽陪同表公子一道。”

    她犹豫,是否真如赵斐所说的做场戏。

    赵斐心底一丝隐忧如薄烟袅袅升起。

    内厅只有赵斐与明桂枝二人,相对而坐。

    他说得认真。

    飞羽是他父亲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且经验老到,唯恐这路上遇到意外,父亲特意遣给他用的。

    明桂枝对上他幽沉的视线,笃定道:“所以,普天之下,你才是最不想我死的。”

    侍墨盯着他皴裂的指甲缝瞧——里头嵌着黑泥,该是常年抓缆绳磨的。

    赵斐没有理会,朝侍墨问:“表公子呢?”

    “嗯?”

    明桂枝低声问他:“是什么毒?”

    热腾腾的雾气腾起来,混着江面的水汽,把“他”眉眼糊成了幅没干透的山水画。

    卖包子的老妪瞅她腮帮子鼓囊囊的样儿,又塞过来个香菇肉包:“公子哥细皮嫩肉的,当心烫着舌头!”

    月亮跌在运河里,碎成千万片银鳞,叫船头一撞,又化作点点流萤。

    明桂枝心领神会。

    赵斐轻轻“嗯”了一声,若无其事问道:“明日何时靠岸?”

    为免节外生枝,赵斐隐去二人官职身份,谎称商户偕同表弟回乡探亲。

    但码头鱼龙混杂,万一呢?

    老曲头的褶子脸皱成了腌苦瓜,铜哨子在指间搓得发烫。

    明桂枝后脑勺翘着撮呆毛,叫江风撩得直打旋儿,像茶寮幌子下吊着的流苏。

    “说笑而已,” 明桂枝看他发愣,拍拍他肩膀笑道:“大家都说咱们两家是世仇,若我死了,天下人都会说是你下手的。”

    “那你多吃几个。”

    “那我作什么反应?”

    老曲头右臂那块疤叫他多瞧了两眼——铜钱大小,边沿齐整,是箭簇擦的。

    “沧州五日准到!”

    明桂枝双手紧紧捂住肚子,身体蜷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喘                                                息声。

    ……

    赵斐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明桂枝身上,“你不怕有毒?” 他附身“他”耳边道:“你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人想你死吗?”

    “你知道就好。”

    “您若化作厉鬼索命......”老曲头抬脚碾碎个鱼头,眼珠子盯

    明桂枝卷着身子,抵着一旁的樟木箱直抽抽。

    卖鱼郎的刀背“啪”地拍在案板上,惊得赵斐眼皮一跳。

    “包括你?” 明桂枝反问。

    尾音打着旋儿往舱顶钻,惊得梁上灰鼠险些摔进鱼羹里。

    时值正午,竟有淡淡凉意。

    赵斐紧闭双眼,呼吸微弱,像是已然昏迷过去。

    再说了,便是做戏,那究竟是蒙汗药,还是穿肠毒?

    船家老曲头搓着脖上铜哨子,那哨绳磨得起了毛边,像条褪皮的蛇。

    赵斐眉头略舒。

    一名黑黑的杂工匆匆跑来,在老曲头耳边低语:“桂花鱼备好了,鲜活着呢。”

    “您这趟船撒的铜板响当当的,银子都码齐活了!”老曲头把铜哨子往领口一塞,黄板牙缝里滋出唾沫星子,“咱虽是个睁眼瞎,可也懂得灶王爷吃糖瓜——甜嘴又甜心呐!”

    到最后一刻才决定上哪一艘。

    桐油刷的船帮子泛着泥金色的光,倒映着苦力们黧黑的脊梁。

    赵斐杵在鱼摊子前头,眼风斜斜往那厢扫。

    “桂花鱼?”

    码头闹哄哄像个烧开的汤锅。

    有飞羽跟随,足可应付寻常状况。

    侍墨指着码头市集的方向:“表公子说想逛市集。”

    他顺势躺倒地上,佯装昏迷。

    “每日靠岸,净水鲜蔬管够!”

    舱底的江水汩汩响,仿佛是替他数着心跳。

    乳炊羊的浓汤泼在绯红帘子上,似谁家新妇哭花了胭脂。

    赵斐审视着“他”每一个表情细节,眸色渐黯。

    ——“允、表兄!”

    该是万无一失的。

    老曲头答得很快:“午时,在杨家村停靠,公子若然吃不惯咱家准备的饭菜,明日也可到岸上煮食。”

    一旁的侍墨正与船家商谈行程:“按如今的风向,多久可抵达沧州?”

    为首之人正是那老曲头,白日里堆笑的褶子脸,此刻绷得比船帆还紧。

    南侧的一处凉亭里,赵斐静静远眺缓缓靠岸的船只。

    “放心,随机挑的摊档,随机挑的包子。下毒的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整个市集的食物都下毒。”

    赵斐轻哼一声。

    再抬眼时,明桂枝正拿包子皮逗弄那馋嘴小童,腕子上的翡翠串子晃啊晃,好似钓竿上的浮漂。

    粗瓷碗碰着陶瓦盘,叮铃咣啷砸出满地星子。

    赵斐没有接,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飞羽,飞羽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安好。

    正是他们此次南行租用的船。

    以至于才刚出京城,就要下毒?

    眨眼间,船舱门被猛地推开,船上水手蜂拥而入,将狭小的船舱挤得满满当当。

    舱顶漏下的月光正巧照在矮榻上,补丁摞补丁的棉褥子叫红绸一映,显出几分洞房喜被的荒唐。

    “公子好灵的耳!”老曲头拇指往西边一指,船家笑得十分热情:“听说京城的少爷们都嫌海鱼腥气,特意准备的河鱼。”

    船体长约数丈,宽度适中,船帆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斑驳的灰白色,边缘处因长期的风吹日晒已微微磨损。

    老曲头轻轻点头,杂工匆匆退下。

    真的有那么多人想杀她?

    打更的梆子声从岸上荡过来,撞上舱板裂了缝,漏进半声“笃——”,恍惚间以为是谁在梦里打嗝。

    “今晚的饭菜有毒,” 赵斐的声线压得极低,几近不可闻:“做场戏,看看幕后是谁。”

    明桂枝又咬一大口包子,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道:“你吃了吗?” 说着,递给他一个暖呼呼的包子。

    终于,他拨开一重又一重的人群,看到了明桂枝。

    裹着鱼汤的热气还没散尽,他袍袖已扫过半桌席面。

    她强忍着 “疼痛”,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们是谁?护卫呢?”

    明桂枝掀开绯绸帘子时愣了神——这料子约莫是船家从哪处戏班子讨来的,大红大绿绣着鸾凤,生生把个乌篷舱衬成了野台子。

    “嚓”一声,明桂枝咬破了包子皮。

    她咬着牙,艰难地抬起头,直视着老曲头的眼睛:“冤有头,债有主,我这遭是逃不掉的,但你好歹告诉我,究竟何人指使,等我做鬼也不要报错仇!”

    明桂枝心中一动。

    夜航船吱吱呀呀摇,仿佛老婆婆的纺车。

    晌午头的日头最毒,海津镇码头活似个煎饼鏊子。m.juyuanshu.cc

    她的戏来得更脆生,捂着心口往条凳上一歪,指尖掐着桌沿直打颤:“天哪,有毒!这鱼......这鱼要人命哟!”

    明桂枝反而拿不准他是否在说笑。

    心中的莫名不安,愈渐扩散。

    赵斐想起有年端阳节,祠堂供案上的蜜供被晒化了,糖稀顺着烛台往下滴,也是这般粘稠稠地模糊了边界。

    “哦?”

    “真是周到。”

    赵斐回过神,不安稍稍缓解,但仍带着警觉,朝着明桂枝快步走去。

    货船挨挨挤挤泊在岸边,帆索纠缠如老妪的裹脚布。

    赵斐遣人定了三艘船。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仿佛一层无形屏障,将赵斐隔绝。

    江风卷着鱼腥气扑过来,赵斐恍惚觉得这场景似在旧梦里见过——隔了层淋雨的窗纸,瞧着真切,伸手一捅就破。

    “明大人,得罪了。”老曲头跨步到她身前,语气不似预期的不屑、嘲讽,反倒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歉意:“你我本无怨,但我等身负使命,情非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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