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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你走……”

    赵斐还攥着她腕子。

    最上头那张,“通和钱庄”的朱印被她手上的血染得斑驳。

    刀光劈开暮色,正要落在赵斐肩头。

    “他们是……”

    那汉子第二刀已到眼前。

    明桂枝猛地攥住他手腕:“他怎样了?”

    赵斐眸色愈发森冷,似有暗流涌动。

    ——“大不了隐姓埋名,他们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们的……”

    梦里,光影极度迷离。

    半幅衣袖飘落在沿街摊档的笸箩里。

    她颤了颤手。

    明桂枝推人的力道太狠。

    凝在半空,如融化的星子。

    血珠子顺着她眉骨往耳后爬,像条红蚯蚓一直爬到地上。

    哪怕醒过来,梦里的痛感似乎还未消散。

    她下意识要抬袖拭脸,抬手之际却僵住了。

    “撤到船上去!”

    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老宦官拿素帕捂着檐漏处飞溅的雨珠子。

    “够你娶四、五房媳妇,” 明桂枝指尖又往前送半寸,银票角扫到汉子刀柄缠着的褪色红布。

    竹青缎袖口蹭着汗,晕染出团墨青的云。

    铃铎响了又响,惊起榆钱叶底的夜露。

    明桂枝瞥见这批侍卫的肩处都绣着“赵”字篆书。

    戌末时分雨气浓。

    官船上。

    裂帛声惊飞梢上茶鸲。

    码头附近,空地上浮着层淡青的草腥气。

    石板地的凉意穿透绸袍。

    ……

    绸裤下摆扫过炭盆,惊起火星子。

    汉子喉结滚了滚,刀尖垂下三寸。

    方靖额角不住渗出细密汗珠。

    “允书,他们都是贫民……” 方靖声线柔了几分,“提醒你的侍卫别动刀。”

    刀痕处血珠不住冒出。

    “他们想必没告诉你我是官身,你求财而已,何苦犯上死罪……”

    老宦官絮絮说着,忽见铜镜里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了弯青影。

    半凝固的蛋清顺着白玉冠往下淌。

    常恩躬身去拾床边滚落的瓷枕碎片,白发间露出块铜钱大的秃斑:“听说,那杭州市舶司门神多,鬼差也多,正宗的水浅王八多,也不知世子爷那样清贵的人儿,能不能应付得来那些泼皮……”

    她看见那汉子从怀中抽出砍刀。

    刀背在暮色里划出冷弧。

    申时。m.sanguwu.cc

    窗外雨漏子接不住急雨,哗啦倾下半斛银珠子。

    人群从四周的巷口漫过来。

    “老奴这两条贱命啊,原是梅雨季的水葱,早该烂在井台边……那年太子爷被诬陷,亏得明将军半夜托人带走老奴,才活到如今见到小殿下封王……”

    明桂枝的鹿皮靴在舱板上来回踱步,蹭出两道水痕。

    赵斐的银哨子迸出尖啸。

    明桂枝顿觉耳膜发颤。

    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暮色里泛着灰蓝。

    远处渐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像是春雨打在油布伞上。

    官船猛地一晃。

    她只在飞羽的服饰上见过。

    ——“去西北,我们不要再回来……”

    她手腕被攥得隐隐作痛。

    十二名玄衣的带刀侍卫自四周楼榭的檐角翻落。

    痛得发涩。

    血珠拖出断续的红线。

    明桂枝后腰抵着茶摊条凳,瞥见自己露出的半截小臂。

    竹青缎子从她掌心滑脱,赵斐踉跄撞歪了货郎的糖人担子。

    ——心口仿佛缠着根生锈的绣花针,针鼻上穿着陈年的冰蚕丝,一抽一抽地往他皮肉里绞。

    蛋壳裂开的脆响格外清晰。

    京城,寿王府。

    日暮切过柳梢。

    方靖推开门时,带出股苦艾味。

    “不止,你的札记详实具体,正好成了咱们伪造蝗灾的‘供状’。”

    明桂枝后颈汗津津,绸袍贴着脊梁,好似裹着层湿苔藓。

    眼前的事物,如后世的慢镜头一一闪过。

    明桂枝睫毛颤了颤,两滴蛋黄挂在眉梢,映着晚照如金箔花黄。

    刀刃映出她眉梢的蛋黄,忽地凝在半空——明桂枝从怀里攥着一叠银票。

    盛湛猛然坐起。

    宝蓝绸袍下摆被疾风掀起,露出半截鹿皮靴。

    腥甜的雾气仿佛从梦中扩展到现实。

    话音未落,黄澄澄的物事打着旋儿飞来,正正砸在明桂枝的羊脂白玉冠上。

    “哔——哔!”

    侍卫们的刀泛着冷光,紧紧围护着他们三人。

    盛湛忽地起身,赤足踩在青砖地上。

    新缠的纱布蹭着门框,印出星点黄药渍。

    盛湛伸手触镜面的疤痕,指尖水雾凝成珠。

    盛湛觉得眼角被刺了一下。

    ……

    “糟糕!”

    常恩忙将狐裘披在他肩头。

    镜里盛湛只蹙了蹙眉,但常恩还是吓得低着头。

    糖人担子里,金丝般的糖浆裹着尘埃。

    盛湛想蹲下去扶,却见她带血的唇不断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伏到她的唇边,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声线。

    茶摊倾倒的铜壶淌着褐汤,蜿蜒成琥珀色的河。

    银票厚厚一叠,在暮色里簌簌颤动。

    盛湛直勾勾盯着窗外夜雨。

    子时的江雾湿了灯笼。

    方靖压住被风掀起的船帷:“血倒是止住了,只是.....”

    “殿下可是魇着了?” 常恩伸手要撩帐子,忽见盛湛攥着瓷枕的指节发白,枕面裂了道细纹。

    话只说得一半,明桂枝忽被撞开。

    墨灰色前襟沾着药渣。

    隔着半透明的蛋清,她望见东南角柳树底下窜出个精瘦汉子,衣服的补丁新簇簇。

    可那红又太潮湿了,泼辣辣地直往砖缝里钻。

    灯

    她惊觉自己被赵斐撞得飞退了一尺多。

    话尾颤巍巍悬在檐溜间。

    墨灰绸衣已叫冷汗绘成鸦青色。

    想来,这兴许是赵家死士的记号。

    阳光斜照东市酒旗。

    她忙将残袖往腕上一缠,杏眼瞪得滚圆:“你可知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

    明桂枝瞧见人群后头晃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倒露出半截刀疤,蚯蚓似的爬在颈子上。

    细碎水光映得他的白眉成了银丝菊。

    “嗯。                                                ”

    “刺啦——”

    窗根下,蟋蟀咋叫两声,即被雨打蔫了。

    常恩掏出帕子为他拭汗:“可是永昌侯世子?”

    精瘦汉子腕子一抖,刀刃转出朵银花,直削向她宝蓝圆领袍的前襟。

    窗棂外雨气漫进来,混着他絮语:“俗话总说‘好人命不长’,明家的人都是菩萨命,救人救得多,坏了自己的气数……”

    “世子爷离京前,曾捎来新焙的龙团,老奴给您沏一盏?”

    染血的银票,散作漫天朱砂雪。

    他望着铜镜里自己颧骨上的疤,恍惚又见梦中人染血的眉梢。

    烛焰跳了一跳,在铜镜里泛出冷光。

    暮色里突然炸开声老鸭嗓:“就是他们!杀千刀的罪魁祸首!”

    舱顶忽地传来夜枭啼叫,惊得明桂枝指尖一颤。

    半幅纱帐垂在榻前,被穿堂风撩着,阴煞煞似谁悬了白绫。

    ……

    雨脚越来越急,砸得瓦当叮咚作响。

    “十倍!无论他们给你多少,我出十倍!”

    老宦官常恩趿着软底鞋进来,掌中烛火映得白发泛黄。

    “殿下,殿下?” 常恩唤得着急。

    镜头定格。

    盛湛望着帐顶团蝠纹,喉结滚了滚:“无妨,梦见个故人罢了……”

    赵斐攥她的力度突然紧上三分,箍得她丝丝抽痛。

    她望见赵斐额角飞溅的血珠悬在半空。

    话说着去卷湿漉漉的纱帘,露出半扇雕花窗——雨丝斜斜切过灯笼晕黄的光,仿佛何人抛了把碎金线。

    赵斐的喝令劈开鼎沸人声。

    方靖不住抹汗,把墨灰直裰蹭出盐渍。

    照见明桂枝浸在血泊里,像卧在连片的西府海棠上。

    话出口,他惊觉失言。

    有个驼背老汉的草鞋豁了口,露出满是泥污的脚趾,在夯土地上一蹭一蹭的。

    “徐霁民他们必定把我们的‘计划’告知百姓……甚至,把假蝗灾赖到我们身上”赵斐眸光骤寒。

    人群又近了三步。

    骤然不语,只一味摇头。

    “唉,说起来,咱世子爷也是可怜见的,屋漏偏逢连夜雨,破衣更遭凛风寒……明将军在还漠北砂石地里滚刀子,小主子倒被姓赵的押着往钱塘驿送……”

    缠着残袖的手臂擦过碎石。

    话尾叫雨声掐了。

    宝蓝圆领袍浸得发黑,袍袖裂帛处露着半截小臂——白得像是摔碎的定窑瓷,偏生缠着染红的残袖。

    “最怕,不止是贫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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