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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厌轻轻摇头。
崔仪说完话，放下手中的经文，仔细整理好，放回案上。
苦涩的药味儿、混着轻浅的兰香味儿，闻起来些许怪异。
“我梦到了打仗时的场景，真可怕啊。”崔仪凝视着王厌的脸，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王厌正在用膳，听说是崔仪来了，他起身迎着，俊秀如玉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
家国之下，情情爱爱是不可避免的牺牲品，王厌懂这道理，却仍然无法退后一步。
釉色通透，音色也极脆，“叮”一声，珠帘后的朝臣都停下动作。
“你！”太傅气结于心，瞪目看她，却没再说什么。
她最明媚的时期是和他度过的，他分明也做了力所能及的事，要怪谁？怪崔仪不知餍足，非要争取权欲，还是怪他没用？
王厌缄默：“为国，为民，你有你的立场。”
崔仪道：“人和人的尸体变成了一座小山，那也是我下的命令，卫泠本想阻止，他说这不仅仅是杀人，还是虐杀。”
“不是的！”崔仪打断，“他只是不想我接触这些，一旦我立功，圣上就不得不赏赐我，举世皆知。”
王厌不知她怎么会问起这事，然后又想起，多年前的崔仪问过一样的话。
太师趁此时机上书几句，在场之人都晓得太后是崔家庶女，心照不宣选择了缄默，只是太傅越听越皱眉，面色发黑，一口气憋在胸口，本想回骂几句，又想起如今大权不在自己手上，两眼一闭差些晕倒。
真是老糊涂了，这样的话也敢说，崔仪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被崔太师明里暗里地要求退回去，崔仪这才重新放下珠帘。
说了又有什么用？崔仪继续道：“和卫泠成婚后，我随军去了长戈山，他原本不同意。”
今日上朝浪费了不少功夫，磨蹭的时辰久了些，这会儿都临近晌午。
崔仪不屑道：“这算什么，他一把骨头，就是被气死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崔太师见女儿这样摆出笑脸，他浑身不自在，寻了个由头立刻走了，临走前又道：“凉州大灾确有此事，你不能只派那祝令梅独自前去，此事再做定夺。”
“最让我伤心的是，我连残忍都是从旁人身上学来的，而当我斩断这一切困难险阻，送走了卫泠，你却要这样对我。”
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崔仪。”
崔仪抿了口茶，重新递回惜云手中。
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听起来尚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
只不过，当年的她并不像这样沉寂，而是囫囵吞枣地翻看他的经书，调笑：“这真的有用？若是念这些有用，还读什么书、习什么武，大伙儿坐在一块儿念经，谁念得好谁当皇帝。”
崔仪有时感叹王厌可怜，更可悲。
罢朝后，崔仪让卫秀先退下去，独自见了父亲。
”王厌，你说，抄的这些经书当真有用吗？“
”再长大些，我嫉妒的人就成了父亲，因为他一句话，那些人就不敢再对我造次。”
色轻蔑愤慨，崔仪原本还盛怒，听到最后竟也释然，待珠帘外的动静终于安静下去，她赶在太师开口前，用手中的青瓷茶碗敲了两声。
有又如何？只不过崔仪在惜云的搀扶下，走到父亲跟前，微微笑道：“父亲多虑了，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族人们吗？有他在我手上，太傅日夜备受煎熬……”
崔仪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身旁来，王厌迟疑地坐到崔仪对面，这才发觉她的眉梢轻轻拧着，不似平日张扬。
“太傅以为，边关百姓这么多年来都是被糊弄过去？”
“我必须这样做，王厌。等我真的上了战场，才知晓什么是人间炼狱。”
晌午的光，扑过小窗，照在她的肩头。
“若是有心，替我也抄写一份吧，就当为我消灾解厄，我不想再做噩梦。”
“祈福自然是要祈福的，只不过经太傅提起，我倒想起这数月来朝廷拨给凉州赈灾的银两无数，也不知地方官员如何安排，我命祝军师前去凉州赈灾，顺道望一眼。”
太傅看来，王厌是个清高之人，仅仅是在世俗中待这么些日子，都叫他难以忍受。
说起这些事，王厌面色不大好，他本就虚弱，字里行间只觉得这些行径血腥恐怖。
终究是她违背了二人的誓言，为何她的沉重、她的抱负，要以他的幸福为代价？
天色倒是极好， 如洗的碧蓝挂在当头，崔仪支着额头，一路到了殿外，宫人通报后，她走入了殿内。
罢朝之后，崔仪没有回宫歇息，而是去了听竹殿。
崔仪等了他许久，不见后续，便不再久留，迈步出了小堂。
或许是误会崔仪要来折磨他，王厌站得有些远，意在回避。
崔仪也不再继续说这事，毕竟是朝臣上书，吵来吵去成何体统，再说几句她都怕出了宫殿门就打起来。
王厌实在不想接这话，一想起崔仪曾经与卫泠那样恩爱、在战场上并肩迎敌，他就情不自禁涌出一股陌生的躁意。
可崔仪面色不好，他终究是心软的人，僵硬道：“他担心你……”
她不像以往那样，逼着王厌给出什么答案，只是幽声：“那时我在战场上受了伤，其实，最想见到的人是你。”
太傅冷哼：“祝军师？一介女流，懂什么救灾济民，那些个土法子，在边关用用尚说得过去，凉州是什么地方？那可不一样。”
王厌从不知晓崔仪从前在族中过的是什么日子，但崔家的家风在上京算不错的，没必要苛待庶女。
她站起身，好似摇晃了一瞬，又坚定地转过身离开，在她踏出门槛前，王厌望着她的背影，仿佛见到了五年前的她。
他刚说完，耳边传来“哗”一声，是崔仪掀起珠帘，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
惜云扶着她要回去，身后这才传来脚步声，崔仪侧目过去，就见王厌追了上来，倚在门旁。
说起战事，王厌是不懂的，但他好歹读过书，也耳濡目染过不少，摇头道：“若说虐杀，开国皇帝拓开疆土时还曾经将人与人的头颅串在一块儿挂在城墙上……或是用火炙烤幼童逼出城民，战事中，比你残忍的手段比比皆是，你不必多想……”
“他当然能死，只是你叫外人如何议论？”太师语重心长，“王厌被留在宫中，半点儿消息也传不出来，你当真别无他意？”
战场之上的士兵或许不无辜，城破之后的平民呢？崔仪低声：“自然，匈奴死有余辜。祝令梅当初领命埋伏在山野中打探消息，被活活射瞎了一只眼睛，我给她报仇了。我不仅为她报仇，还为这十余年来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报了仇，王厌……在我还未察觉之时，我在战场上失控了……我和祝令梅、左青率三千精兵绕后包抄了敌军，踏破城门之后，是我下令屠城。”
王厌只觉得崔仪不应当这样落寞萧索，竟本能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后，臣会为你抄写经书的。”
“你一直恨我嫁给卫泠，可我必须这样做，这是因为我嫉妒。年少时我在族中并不起眼，那时，我嫉妒姐姐和妹妹可以去读书习武，于是我也学着哄父亲高兴，让他送我去马场，去学堂。“
“王厌，我好害怕，”崔仪默默道，“我害怕陌生的自己，害怕失去理智的那一瞬，但你知晓最让我伤心的是什么吗？”
可她不再说了。
望着他步履如风的背影，崔仪眼中有些艳羡：“惜云，我时常羡慕父亲。”
然而，今日崔仪并不怎么看他，只是问道：“抄写的经书都在何处？”
崔仪一向认为该杀之人，即便死在眼前也不必内疚，可当那些尸山血海当真在她面前，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后来我发现，我最嫉妒、最想要的，是权力，这是我作为女人，最不应该有的贪婪。我可以嫉妒姐妹的姻缘相貌，唯独不能嫉妒一个男人拥有的权力。可我真的很羡慕，为什么别人一两句话，就能左右我的人生？”
他瘦得厉害，下颌瘦削，玉雕般的脸，在春光下浸出缕缕暖意。
那道身影果然停了下来，依旧背对着他，只在走到了春光中，等待他的后文。
千山万水，她终于再度站到王厌跟前，只是不想，二人闹成了这样。
惜云等着她的下文。
“直到回来之后，我才发觉自己做的事多可怕。”
王厌不知该说什么，再度沉默，窒息一般的氛围，让他想起曾经二人是多么要好。
让王厌抄经只是个幌子，只是他并不懈怠，片刻的失神之后，他带着崔仪入了偏房。
比起先前的宫殿，这个经堂宽敞不少，崔仪甫一进门，就见到右侧书案上理得整整齐齐的颂经，笔墨有致，字迹秀丽，如往常一样，没有半分的敷衍。
“你……从前没说过这些。”他轻声。
崔仪一张张翻过，静静看着那些她并不关心的文书，缓坐在蒲团上。
崔太师迫不及待张口训斥她：“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当着这样多文武百官的面和太傅做对。”
] 王厌轻轻摇头。
崔仪说完话，放下手中的经文，仔细整理好，放回案上。
苦涩的药味儿、混着轻浅的兰香味儿，闻起来些许怪异。
“我梦到了打仗时的场景，真可怕啊。”崔仪凝视着王厌的脸，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王厌正在用膳，听说是崔仪来了，他起身迎着，俊秀如玉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
家国之下，情情爱爱是不可避免的牺牲品，王厌懂这道理，却仍然无法退后一步。
釉色通透，音色也极脆，“叮”一声，珠帘后的朝臣都停下动作。
“你！”太傅气结于心，瞪目看她，却没再说什么。
她最明媚的时期是和他度过的，他分明也做了力所能及的事，要怪谁？怪崔仪不知餍足，非要争取权欲，还是怪他没用？
王厌缄默：“为国，为民，你有你的立场。”
崔仪道：“人和人的尸体变成了一座小山，那也是我下的命令，卫泠本想阻止，他说这不仅仅是杀人，还是虐杀。”
“不是的！”崔仪打断，“他只是不想我接触这些，一旦我立功，圣上就不得不赏赐我，举世皆知。”
王厌不知她怎么会问起这事，然后又想起，多年前的崔仪问过一样的话。
太师趁此时机上书几句，在场之人都晓得太后是崔家庶女，心照不宣选择了缄默，只是太傅越听越皱眉，面色发黑，一口气憋在胸口，本想回骂几句，又想起如今大权不在自己手上，两眼一闭差些晕倒。
真是老糊涂了，这样的话也敢说，崔仪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被崔太师明里暗里地要求退回去，崔仪这才重新放下珠帘。
说了又有什么用？崔仪继续道：“和卫泠成婚后，我随军去了长戈山，他原本不同意。”
今日上朝浪费了不少功夫，磨蹭的时辰久了些，这会儿都临近晌午。
崔仪不屑道：“这算什么，他一把骨头，就是被气死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崔太师见女儿这样摆出笑脸，他浑身不自在，寻了个由头立刻走了，临走前又道：“凉州大灾确有此事，你不能只派那祝令梅独自前去，此事再做定夺。”
“最让我伤心的是，我连残忍都是从旁人身上学来的，而当我斩断这一切困难险阻，送走了卫泠，你却要这样对我。”
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崔仪。”
崔仪抿了口茶，重新递回惜云手中。
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听起来尚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
只不过，当年的她并不像这样沉寂，而是囫囵吞枣地翻看他的经书，调笑：“这真的有用？若是念这些有用，还读什么书、习什么武，大伙儿坐在一块儿念经，谁念得好谁当皇帝。”
崔仪有时感叹王厌可怜，更可悲。
罢朝后，崔仪让卫秀先退下去，独自见了父亲。
”王厌，你说，抄的这些经书当真有用吗？“
”再长大些，我嫉妒的人就成了父亲，因为他一句话，那些人就不敢再对我造次。”
色轻蔑愤慨，崔仪原本还盛怒，听到最后竟也释然，待珠帘外的动静终于安静下去，她赶在太师开口前，用手中的青瓷茶碗敲了两声。
有又如何？只不过崔仪在惜云的搀扶下，走到父亲跟前，微微笑道：“父亲多虑了，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族人们吗？有他在我手上，太傅日夜备受煎熬……”
崔仪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身旁来，王厌迟疑地坐到崔仪对面，这才发觉她的眉梢轻轻拧着，不似平日张扬。
“太傅以为，边关百姓这么多年来都是被糊弄过去？”
“我必须这样做，王厌。等我真的上了战场，才知晓什么是人间炼狱。”
晌午的光，扑过小窗，照在她的肩头。
“若是有心，替我也抄写一份吧，就当为我消灾解厄，我不想再做噩梦。”
“祈福自然是要祈福的，只不过经太傅提起，我倒想起这数月来朝廷拨给凉州赈灾的银两无数，也不知地方官员如何安排，我命祝军师前去凉州赈灾，顺道望一眼。”
太傅看来，王厌是个清高之人，仅仅是在世俗中待这么些日子，都叫他难以忍受。
说起这些事，王厌面色不大好，他本就虚弱，字里行间只觉得这些行径血腥恐怖。
终究是她违背了二人的誓言，为何她的沉重、她的抱负，要以他的幸福为代价？
天色倒是极好， 如洗的碧蓝挂在当头，崔仪支着额头，一路到了殿外，宫人通报后，她走入了殿内。
罢朝之后，崔仪没有回宫歇息，而是去了听竹殿。
崔仪等了他许久，不见后续，便不再久留，迈步出了小堂。
或许是误会崔仪要来折磨他，王厌站得有些远，意在回避。
崔仪也不再继续说这事，毕竟是朝臣上书，吵来吵去成何体统，再说几句她都怕出了宫殿门就打起来。
王厌实在不想接这话，一想起崔仪曾经与卫泠那样恩爱、在战场上并肩迎敌，他就情不自禁涌出一股陌生的躁意。
可崔仪面色不好，他终究是心软的人，僵硬道：“他担心你……”
她不像以往那样，逼着王厌给出什么答案，只是幽声：“那时我在战场上受了伤，其实，最想见到的人是你。”
太傅冷哼：“祝军师？一介女流，懂什么救灾济民，那些个土法子，在边关用用尚说得过去，凉州是什么地方？那可不一样。”
王厌从不知晓崔仪从前在族中过的是什么日子，但崔家的家风在上京算不错的，没必要苛待庶女。
她站起身，好似摇晃了一瞬，又坚定地转过身离开，在她踏出门槛前，王厌望着她的背影，仿佛见到了五年前的她。
他刚说完，耳边传来“哗”一声，是崔仪掀起珠帘，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
惜云扶着她要回去，身后这才传来脚步声，崔仪侧目过去，就见王厌追了上来，倚在门旁。
说起战事，王厌是不懂的，但他好歹读过书，也耳濡目染过不少，摇头道：“若说虐杀，开国皇帝拓开疆土时还曾经将人与人的头颅串在一块儿挂在城墙上……或是用火炙烤幼童逼出城民，战事中，比你残忍的手段比比皆是，你不必多想……”
“他当然能死，只是你叫外人如何议论？”太师语重心长，“王厌被留在宫中，半点儿消息也传不出来，你当真别无他意？”
战场之上的士兵或许不无辜，城破之后的平民呢？崔仪低声：“自然，匈奴死有余辜。祝令梅当初领命埋伏在山野中打探消息，被活活射瞎了一只眼睛，我给她报仇了。我不仅为她报仇，还为这十余年来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报了仇，王厌……在我还未察觉之时，我在战场上失控了……我和祝令梅、左青率三千精兵绕后包抄了敌军，踏破城门之后，是我下令屠城。”
王厌只觉得崔仪不应当这样落寞萧索，竟本能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后，臣会为你抄写经书的。”
“你一直恨我嫁给卫泠，可我必须这样做，这是因为我嫉妒。年少时我在族中并不起眼，那时，我嫉妒姐姐和妹妹可以去读书习武，于是我也学着哄父亲高兴，让他送我去马场，去学堂。“
“王厌，我好害怕，”崔仪默默道，“我害怕陌生的自己，害怕失去理智的那一瞬，但你知晓最让我伤心的是什么吗？”
可她不再说了。
望着他步履如风的背影，崔仪眼中有些艳羡：“惜云，我时常羡慕父亲。”
然而，今日崔仪并不怎么看他，只是问道：“抄写的经书都在何处？”
崔仪一向认为该杀之人，即便死在眼前也不必内疚，可当那些尸山血海当真在她面前，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后来我发现，我最嫉妒、最想要的，是权力，这是我作为女人，最不应该有的贪婪。我可以嫉妒姐妹的姻缘相貌，唯独不能嫉妒一个男人拥有的权力。可我真的很羡慕，为什么别人一两句话，就能左右我的人生？”
他瘦得厉害，下颌瘦削，玉雕般的脸，在春光下浸出缕缕暖意。
那道身影果然停了下来，依旧背对着他，只在走到了春光中，等待他的后文。
千山万水，她终于再度站到王厌跟前，只是不想，二人闹成了这样。
惜云等着她的下文。
“直到回来之后，我才发觉自己做的事多可怕。”
王厌不知该说什么，再度沉默，窒息一般的氛围，让他想起曾经二人是多么要好。
让王厌抄经只是个幌子，只是他并不懈怠，片刻的失神之后，他带着崔仪入了偏房。
比起先前的宫殿，这个经堂宽敞不少，崔仪甫一进门，就见到右侧书案上理得整整齐齐的颂经，笔墨有致，字迹秀丽，如往常一样，没有半分的敷衍。
“你……从前没说过这些。”他轻声。
崔仪一张张翻过，静静看着那些她并不关心的文书，缓坐在蒲团上。
崔太师迫不及待张口训斥她：“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当着这样多文武百官的面和太傅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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