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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辽冲过去抱住他,几乎是在求他:“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知道,他也要跳下去的,他想也没想就要追,还是我们死命把他给按住了。外头又响起来一声炮响,他听见了忽然不动了,我以为他想开了,才松手,没想到他是喘不上气了,僵住了,就跟被人勒住脖子一样,拼命喘都喘不上,一个老中医眼尖发现端倪,赶快让人把他放平,顺了好几遍气都不行,他还是喘不上来,脸彻底青了...”

    浴室的门被撞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出去,上楼梯的时候太急摔倒,膝盖的伤口又重新渗出血,但她都不在乎,身体的痛意已不足挂齿,她不后悔今日跳车,哪怕为此丢了性命也不后悔,但她后悔给他带来的伤害,无比后悔。

    他走的那天,施辽和张默冲都去火车站送他。

    她被推搡着,却忍不住回头看那个人,他哭得太痛太痛了,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高分神作推荐:汐落轩】

    “你要走吗?张默冲,你会离开我吗...”

    城市救护队的车快速赶到现场撤离人员,施辽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麻木的,那个人捂着腿根绝望哭喊救命的样子在她脑中久久不散,求生的本能却又驱使她向前走,向前走,不要回头,可是她知道只需替他止血就好,只需止血就能救他...

    就在这个时候,施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后退,转身,一跃而下。

    联大为上前线的学生举办了欢送会,然后学生们举着旗子为临行者助威打气,一路将人送到火车站,施辽看着群情激奋的学生,问张默冲:“你走的时候,我要怎么送你呢?”

    她如蒙大赦般抬头,张默冲受不了她用那样无助的眼神看着他,低头,视线也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心一颤,怎么会呢?

    他的淡漠像刀一样扎在她心上,施辽无话可说,低头拼命忍着泪,看到他手背关节处全是血,伤口染了水,显得更加鲜红可怖。

    心脏在揪痛,但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停,不要回头。

    那一瞬间,浑身像被冰水浇透。

    那是他疯了,一拳一拳砸在地面上。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无助地哭着,浑身穿得很单薄,瑟瑟发抖。

    那声音太绝望,太震惊,激得她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身后,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处燃起熊熊烈火,炸弹在西进口防空洞前落下,不知又夺去了多少人的生命。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

    在努力对她的脆弱表示冷漠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不是责怪她,绝对不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或许只是在一遍遍想起她放手的那一瞬间时,自厌的情绪淹没

    施辽上前一步,还是想抱他,他的声音却忽然高了:“我不能陪着你吗?”

    他到底还是心疼,声音缓了:“别哭。”

    火车站挤满了外地来的人,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也挤满了要离开长沙的人。明天,张默冲也将和团队一起出发前往甘肃。

    “...不准胡说。”

    “不是的,不是的...”

    来不及想别的,只能先扶起来离开这里,一个男子和他们一起往东走,却没有他们幸运,砸下来的钢架卡在他的大腿根,大动脉被割开,鲜血井喷。

    这个时候,她才看清他手里洗的东西,是她的白围巾,上面沾了血,即使很用力的揉搓也洗不干净,留下了淡淡的粉色痕迹。

    “什么?”她一瞬间紧张起来。

    她刚想说我上去洗,老板已经拉住她:“去我屋里洗,刚好现在就有热水。”

    他也哭了,低着头,泪水啪嗒掉在地板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很快就看不清了。

    第二日,敌机在联大新址上空反复骚扰,校方明白日本人这是特地针对南下的知识分子而来,因此敦促学生四散,施辽也从和梁领言同住的公寓里搬了出来。【沉浸式阅读体验:忆悟文学网】

    “你的手...”

    半晌,他僵硬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施辽察觉到,抱得更紧,他却后退一步,和她隔着距离                                                。

    他要该生气,就应该好好生气,可他却又在这里,默默地洗她的围巾,一声不响,如果她不问,他甚至不会提。

    跟她松开手的一瞬,张默冲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她的意图,心脏骤停,转身看着她的身影被硝烟隐没。

    人群霎时惊慌起来,此时火车站周围聚集的人太多,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踩踏事件,举着喇叭的学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要慌,分两队,往东西进口两处的防空洞走,分两队...”

    一颗心终于稍微落回,她拼命地嗅着他的气息,一种象征着安全和爱的味道。

    但他只推开浴室门要出去:“我累了。”

    她心神崩溃,拼命摇头。

    上海沦陷,南京危险,前线战事不利,大量的伤兵被退回长沙养伤,各大医院超负荷运载,施辽几乎没有空去伤感,有时候警报响得过于频繁,她甚至可以做到充耳不闻。

    ——

    若不是那多出一丝的幸运,躺在那里的人就会是她和张默冲。上天予她幸运绝不是让她庆幸劫后余生,她想尽己所能,去救不幸之人。

    她就那样放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彻底消失,他该怎么才能不介怀?

    施辽心滞一瞬,犹豫了,围巾解了一半,另外一个她熟识的医生也在队列中,知道施辽心软了,干脆直接推她:“快走,快走,你不要命了?”

    说完手扶上浴室门把手,施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也不哭了:“你要离开我吗?”

    “阿聊,我的这双手,你不肯牵么?”

    老板站在浴室门口,要走不走,犹豫该不该多这一嘴,最后还是没忍住:“小施呀,你不知道么?”

    “可是就算你要离开我,我也不会放你走,我要一辈子缠着你,一辈子不放手...”后面的话她哭得太厉害已经说不出了,张默冲手拍在她背后替她顺气,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偏偏有这样的能力,让她的愧疚感成倍成倍地爆发。

    “吃饭了吗?”

    急忙回到旅店,上楼前看见老板,问他张默冲吃过饭没有,老板看清她满身的血,虽然知道她是医生,但还是惊讶道:“没有,他现在正睡觉呢,你先洗洗再进去呀。”

    往回走的时候遇见红十字队,她跟着队员一起去轰炸现场抗伤员,冬天天黑地早,一通忙完准备回去找他,才发现自己全脸全身都是血,但她等不住了,离开的越久,张默冲那声绝望的呼喊就越清晰地回响在她耳旁。

    张默冲笑笑,抬手替她将围巾裹得更严实一些,避而不谈:“我就知道这条围巾衬你。”

    “施辽。”

    他好像愣了一下,缓缓转身,却没有太大反应,他没有伸手回报她,见到她哭也无动于衷。

    声音嘶哑、悲恸。

    “你听他说。”

    于是又有一道女声响起:“你们是住在303的吧?今天我也去了火车站,也跟你们上了一辆车...”

    他站在小小的浴室里,洗手台前,背对着她。浴室空间很小,灯也不太亮,他颓塌着背,像是顶着天花板。

    里面的哗啦水声停了,施辽站着,被痛苦攫住心脏。

    她撞开门,看见张默冲。

    反正张默冲现在在睡觉,她没那么急了,这样进去却是也会吓到他,于是承了这个人情。

    但因为西进口离得更近,所有人都下意识往西边涌,施辽和张默冲被人群冲撞得动弹不得,他死死拉着她的手,沿着墙往东边走。

    除了这三个字,她还能说什么?

    联大在短短一个月内收到了朝二百余封的离校参军申请,校方也予以积极支持,提供路费、介绍信等多方证明。康顺潭也执意要去参军,他已等不到毕业,赵武虽然理解他参军报国的心,但到底觉得可惜,整夜与他谈话,但还是动摇不了他想要参军的决心。

    303门虚掩着,床上没有他的身影,只有浴室的灯开着。

    轰炸机依旧飞得很低,轧轧声不绝于耳,浓烟充斥于视线之中,地面撞伤膝盖,在所有感官都不灵敏的时候,施辽却确信她听见了身后那人叫她的名字。

    她戴的是张默冲攒钱买的外国牌子围巾,说来也巧,她没想到邹广替她打包行李的时候,一并把这个围巾也带过来了。

    但没走几步,耳边忽地响起轰然巨响,一阵气波冲击过来,将张默冲和施辽抛向空中又扔回地上,路边的建筑一瞬间崩塌,劈头盖脸的砸下来,玻璃被震碎,张默冲用外套裹住施辽爬下,幸运地没有被瓦片扎到,他在浓黑的灰尘里抱着她,看不清彼此,但担心她害怕:“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话还没说完,门口人再也控制不住,拥住她,将她的话全部堵回去。

    她转而不再谈这个话题,开始跟着学生一起合唱,一句“看准那敌人把他消灭”还没唱完,头顶刺耳的防空警报忽地响起。

    她摇头,张默冲却轻轻挣脱开她,施辽愣了,被他的反应吓傻了,“张默冲,对不起,你说话呀,你怎么了...”

    拼命忍着想要抱她的冲动,他看见自己的手,又想起了她放开它的那一瞬,手上骤然传来的凉意。

    她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哽咽,“张默冲...”

    “那为什么要那么轻易地松开呢?”

    张默冲抱着施辽跳上后备箱,车一刻不敢停,全靠路人自行爬上来,上车的人太多,施辽的围巾被人扯到车厢里头,张默冲伸手替她去拿,附身的时候牵在一起的手微微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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