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黎明时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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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河堤原本就差点先起火，今日他带来的人却比想象中齐整，进门后先整队，再按惯例报人数、报能用的兵器。木棒、铁钩、短刀若干，火枪只有两支，药和铅丸也不多。

    这些人才是“最后的怒吼”的骨架。

    “最后的怒吼”的起义者，必须对平民秋毫无犯，对烧杀抢掠者绝对零容忍，有必要时可当场格杀。

    祝觉只是问他：“能不能守住这条巷子？”

    起义者的眼神或是狂热，或是冷峻——他们早已做好觉悟，为夺取自由和权利而战，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四十来号人，穿短打的多，领头的是个瘦高汉子，左眉上一道旧疤，姓长谷，平日管搬运，也管河堤那边的暗线。

    在他们眼中，祝觉是所有地下组织中唯一的正确，是混乱无序中的指路明灯。

    他从后院墙上翻进来，落地时带下一片灰，肩上背着个旧包袱，腰间短刀都没系正。

    他们身为官僚，应当为幕府效力，但他们再也不想受到贵族们的特权倾轧了。

    许多“最后的怒吼”的成员都只忠诚于祝觉。

    从小到大接受的规训让他们本能想要保护将军的永恒，可又觉得人们的选择并非错误。

    能拿兵刃的带兵刃，能带火枪的带火枪，不能带火枪的带盾和绳。主事的人一个都不许缺。”

    祝觉点了点头。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神化某个人，而不只是依靠内心的信念吗。

    更远处的街口，已有小股起义者自发设起了路障，用门板、箩筐和翻倒的摊车堵住巷道，防着城内武士穿行。

    哲平一边跟着祝觉疾行，一边低声问。

    祝觉正好可以用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找到他们。

    话音落下，原本堵在门前的人群立刻开始分流。

    “你倒会算账。门一丢，外头兵进来，谁拿得住仓？要我说，该先立个真正能号令各路人的盟主，别一个个各自带人，冲出去送死。”

    有人从屋脊翻下来，有人扮作挑担货郎绕几条巷子才敢露面，也有人干脆整支整支从街口转进来，旗都不打，只在袖口扎同样的黑布。

    后头陆续又来了几拨。

    他到时，印刷店门前还空着。

    至于祝觉，他的命令很明确。

    门楼下东侧，盐帮首领卢三正和一个落魄武士装束的男人顶着脸说话，声音压得不低，像是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那落魄武士握着刀柄，冷笑了一声。

    黑旗斜斜挑在门檐下，旗面上那几只握拳的手被晨风撑开，时鼓时伏。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南门那头的鼓声和零碎的铳响，像有人用钝锤一点点敲在城的肋骨上。

    “再告诉他们，不要零零散散地来集合，要整个支部先集合后一起来。

    对起义者有利的是，哪怕在这个时候，幕府内部依旧存在分歧。

    “把院门让开，前面清出两条路。会使火枪的站左边，会近身的站右边。药坊的人留在后头，不要乱挤。”

    雷电将军至今仍未出面，没有给这场起义或者叛乱定性。

    各支部先清人数，再动。别把街上那些趁乱起哄的混子也一并卷进来。”

    为什么明明在同样的位置，自己就需要做更多，而且更加辛苦的事情？

    ……

    日出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乌云，照亮了地平线。

    华族、武士、各奉行所的官员、不愿违背或者不敢违背雷电将军意志的平民……

    有人抱着火枪往左挪，有人提着柴刀和铁钩往右压，后院也有人搬来两张长门板

    印刷店门前从空空荡荡，慢慢变得人头攒动。

    决定稻妻命运的战斗将在几个小时内爆发。

    祝觉已经用了很长的时间在市民中积累声望，树立威信。现在，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祝觉没有再让人空等，提着“最后的怒吼”的旗帜走到门前那块青石台阶旁，先把旗杆往门边一插，随手点了几个人。

    祝觉看着他们进门、报数、归队，心里的紧张渐渐平复。

    祝觉进院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来自雷电将军的表态。

    他领导的武士武装现在正守在天守阁附近，滞留在城中的华族基本都聚集在这附近了。

    木匠、脚夫、药坊伙计、旧仓河堤那批搬运头子，各自把认识的人往一处扯。

    真要命。

    “老规矩。”祝觉道，“纸伞铺、炭铺、印刷店、旧药坊、南河埠头。所有支部都传一句……老地方集合，尽快赶到。

    他们是起义的第二大威胁。

    哲平听得很快，嘴里低低重复一遍，怕漏了一个字。

    但天守阁中，没有传出任何信息。

    不管结果如何，今日都将载入史册。

    “明白。”哲平应道，脚下一转，已经先朝西边巷口奔去。

    “能。”他答得极快，“路窄的地方，咱们比披甲的更方便。”

    祝觉径直来到印刷店。

    旗帜上是紧握拳头的几只手……这是“最后的怒吼”的标志。

    两个小时不到，印刷店前已满了。

    祝觉又加了一句。

    那些目光落在祝觉身上，不再只是看一个领头的人，更像是看到了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看到便能获得内心的安定。

    他们的领导者，在尚未胜利的时候，便已陷入争权的泥潭。

    至于没有领到火枪的人，他们用木头和钉子拼凑出简易的木盾，用来抵挡武士的利刃。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观望和犹豫。

    但起义者的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祝觉心里掠过这念头，脚下的步子却未放慢。

    高举旗帜的人群每时每刻都在膨胀。

    在斩首三个抢劫平民的“起义者”后，这些蠢蠢欲动的投机者们虽然脸上不甘，总的还是克制了许多。

    时间不多，但也还够。

    许多门户紧闭，门缝里却有人影；偶尔有一两个抱着包袱的妇人快步经过，低着头，不敢多看。

    空气里混着墨香、汗味、火药味，还有一种晨间的湿冷里压不住的血气。

    见了你，他连气都没匀，就先叫了一声：“老大。”

    柜台后的阳菜巫女抬眼看见他，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一叠裁好的纸推到一边，朝后院让了让。

    “信怎么送？”

    那股意思很明白，仗还没打赢，有的人已经开始算战后的位置了。

    门前、巷里、后院、连对面关了门的糕饼铺檐下都站了人。

    祝觉和哲平穿过门后广场时，广场上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窄道。

    而在城墙内部，依旧有幕府秩序的扞卫者。

    黑布旗被卷着抱在怀里，火枪用旧布缠着背在背后，木盾靠墙一排排立着，像刚削好的墓碑。

    “町街那一支已经动了，东边两支也在收拢。”

    随着城外幕府军的到来，起义者结成一支武装，准备对抗幕府军的进攻。

    反观那些贵族的子弟，虽然不是屁都不会，却总是最被优待的那个，这实在是太不公平。

    “城门是死地，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日。该趁着城里还乱，先去仓库，把粮食军械拿了才是正事。”

    门板半掩，屋里纸墨味浓得呛鼻。

    此次起义，不为一家一姓之天下，不为个人财富与荣誉，只为打破旧秩序，只为一个更加平等，更加进步的社会。

    云压得低，光却一寸寸亮起来。

    穿出广场后，街面比城门口那边静得多。

    然而，也有不少人关上门窗，封锁房门，祈祷自己能平安度过这次混乱。

    然而，幕府中那些最近被提拔上来的平民事务官、政务官们，很快就背叛自己的身份，加入到起义军的队伍。

    阿七把包袱放下，里头是折好的黑布旗和几卷粗绳，“我来得近，先到一步。町街那边有几个人原本守着粮点，不肯轻动，我已经把话带到了——说是您亲自召，他们就会来。”

    黎明之后，还有许多其他支部的成员没有加入战火，静静等待祝觉的命令。

    他们从昨天便已经开始，从暗处现身，他们向平民分发枪支弹药，并用这最后一点宝贵的时间来教导平民如何开火。

    “祝大人。”疤脸抱拳，声音发沉，“河堤那边的人都在等个准话。听说城门已经见血，兄弟们就知道，躲不掉了。”

    这些人也拿起了武器，与起义军对峙，并拒绝放下武器。

    第二拨来的是城西旧仓河堤那一支。

    不是所有人都能快速做出决定，更多的事务官和驻扎城市的幕府军左右为难。

    最先到的是阿七。

    他口里的“盟主”是谁，没明说，可眼神已经在四处飘。

    起义军蜂拥而至，准备为了心中的正确而战。

    平民再次成群结队走上街道，来到广场集结。

    祝觉看了他一眼：“其他人呢？”

    阿七抹了把汗，站在一边，却没闲着，立刻就开始替后到的人腾地方、摆水、清门口的杂物。少年脸上还带着没完全退去的稚气，动作却比许多大人都麻利。

    传承千百年的古老家族选择站在九条家这边，虽然九条孝行已经不在，他的二儿子九条镰治毅然接过重任，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镇压起义。

    印刷店门前的人声像潮水，一阵压过一阵。

    有人握着火枪，手还抖；有人举着木盾，眼神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