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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愿读书,骗了父母,说我弃笔从戎去了,实际却跑去游山玩水。”阿部其叹道,“我犯下罪业,被诱骗此处,没有一日不后悔。如今父母年迈,也不知是何人照料,很是担忧。”

    言毕,他用指尖点了点岑吟的剑,示意她同自己离开塔楼。

    “自是应当,只管拿去便是。”

    此时乃是十月十六,月圆夜已过,临近天明。那白色的狐狸在石子路上跑着,身姿飘逸轻灵。跃过水面时,脚爪在其上擦出了点点波纹。

    “若如此的话,或许我可助你,托梦给家人。”

    阿部其扣头便拜,萧无常将他扶起来,示意他不必如此。

    萧无常仰头大笑,其余人则舒了口气。阿部其也笑了,看起来似是轻松了许多。岑吟见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便问了一句你年纪轻轻,是因何缘故成了罪鬼?

    “一派胡言!”

    “多谢先生!”

    “你这女道士,看你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谁知挑拨离间的功力才是最一流的。我害怕了。”

    但他的速度之快,却绝非寻常人所能为。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萧无常笑着,将那杂文交在他手上,“本就是这祠堂之物,你且收着吧。他日存放观内,想来也可流传于世。”

    “回主人话,萧无常他——”

    萧无常沉思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便呲了一声。

    “我是要收取些报酬的。”他笑吟吟地说,“就把你那本《地藏经》送给我,如何?”

    它一路跑着,从房顶跳下,柔软的爪子在地面上留下数道印记,远远地朝一处竹林而去。

    “遇到萧无常,失败是难免之事。”那人哼哼道,“想当初,他可是咱家看中之人,可偏偏就被西武佛国给抢了先。为此,丰都大帝可是发了好顿脾气。”

    说话时,这狐狸一直眯缝着眼,遥遥望着竹林深处。在那僻静之地,落着一顶颇为精致的辇轿。轿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狐狸,手里正盘着两个核桃,漆黑尖利的指甲来回抖动着,盘得咯吱作响。

    “糟糕……我忘记了,”阿部其慌了,“锁匙一直是先生保管,若无

    “主人,小狐回来了。”它恭敬道。

    阿部其走在最前面,戚子通与楚尚游走在最后。那盛气凌人的小耗子没了当初的傲气,变得有些低迷,想来是沉浸在那杂文中未得解脱。

    他们慢吞吞地来到轿子四周,将那轿杆压在稚嫩的肩头上,用力抬了起来。

    一瞬之间,岑吟无端想起了李竟山。想到他听见枕寒星之名时那副惊惧模样,便暗道这书童或许是个极可怕之人。大约……需得提防。

    岑吟暗道这塔楼莫非是活得?然而萧无常却朝着空地上走去。他环顾四周后,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岑吟看向了戚子通的阴阳眼,他却摇头表示并未看到那人身在何处。

    “我知道。”

    “是,少郎君。”半空中传来一声回话,却不见其人。

    那狐狸立刻起身跑过去,跳在他膝头上,将尾巴包住身体,蜷缩成一团趴在那人怀中。

    “这个人,咱家一定要!”他声音十分阴森,竟带了些戾气,“这可是神女看中之人,若不赶快下手,恐怕又给人抢了!”

    而那些杂文,现下就在萧无常哪里。他看起来似乎很喜欢书本古籍,凡事能带走的,一概都据为己有了,一点都不客气。

    “我知道。”阿部其惆怅地点头,“我只是想再见一见父母,便足矣。”

    那人伸出手摸着狐狸上好的皮毛,听到它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都是小狐的错。”狐狸歉疚道,“惹主人生气了。”

    “何事?”萧无常问。

    大约半个时辰后,它停在一处竹林里,后腿着地蹲了下来,将两只前爪戳在前面。

    “你饿了吗?”他突然问。

    “主人……您太心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旁边一处丛林里走出四个孩童来,个个冷着一张脸。这些孩童看样貌不过七八岁,穿着一身短褐,梳着两个朝天髻,脖子上皆戴着银项圈。

    “萧无常到底什么来头?竟惹得丰都大帝如此不快?”狐狸惊讶道,“帝君可不是轻易发怒之人。”

    “起轿了。”他不耐烦道,“你们这些毛孩子,找打不成?”

    *********

    岑吟听到地藏经三个字,想起自己房中那本书是阿部其的旧物,也正是因它才招惹上了这间鬼祠堂。可这本书到底为何会出现在房间里?是先前就有吗,还是……有目的而放置?

    祠堂之内,阿部其带着一干人穿过花圃,经过石桥,转了许多弯后,停在了一处朱漆大门前。

    轿子极快地走着,瞬间消失在竹林深处。

    此人一路跑着,身形却渐渐缩小,最后衣帽鞋袜系数落在地上。天边泛起微光时,只见那些衣物中探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两只大耳朵一动一动,竟是一只雪白的狐狸。

    “此事说来话长了。”他的鬼眼微微眯着,竟有几分得意,“若你知道,只怕你……”

    同一时间,在迎松客栈外,将到黎明之时,忽然从顶楼窗口出窜出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沿着砖瓦边缘迅速离去。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萧无常笑道,“如果他没跑的话。但若是跑了,不就坐实了是他所为吗?”

    “那岑君故……?”

    “萧先生,小道有一事,想求先生准许。”他道。

    因萧无常道天将亮了,众人也不欲在此过多停留,便让阿部其带路,寻祠堂出口离开此地。

    “枕寒星。”他对着白地道,“把这里的可用之物都收走。这祠堂不该烧的留下,该烧的烧光。”

    阿部其一直跪在地上,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捡回了一条命。闻听那人发问,便立即点头。

    “好。”萧无常点头,“我们走。”

    虽说是孩童,但这四人脸上却无任何表情,抬着一人一狐似乎也不觉吃力,反而脚步飞快,行走如风。

    狐狸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问出了口。

    “绝无虚言。”

    他示意众人稍待,自己则上前推了推木门,谁知门却纹丝不动。

    萧无常哼了一声。

    “就是这里了。”

    “他可是对你们动过手的,”岑吟故意悄声道,“就这么放过他不成?”

    “家贼?”岑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你是说……那客栈中人?莫非是……店小二?”

    “我——如何?”

    那人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故意将后半句隐匿,而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岑吟恼怒的面孔发笑。

    咔嚓一声。那人忽然将手里的核桃捏得粉碎。

    “当真?”阿部其大喜。

    岑吟心说有理。她收起青锋剑,理了理衣袖,恢复了那一关冷漠出尘的模样。

    “起轿。”他吩咐道,“你也过来,咱家还有事要办。”

    “切,真是扫兴。”那狐狸竟一边跑一边出言抱怨,“还让他们给跑了。虽说主人不会责怪,到底我也不能甘心。”

    一轮红日渐渐升起,照亮了这处僻静的竹林。狐狸看到那轿子上的人一袭内官打扮,身穿赤色飞鱼蟒衣,头戴乌沙巧士冠,右手的拇指处戴着一枚翠绿的扳指,正翘着二郎腿把核桃转得飞快。

    “你哪还有家人。”萧无常道,“你已是罪鬼之身,离开祠堂也是往别处投生,不可能再还阳。”

    “咱家明白,咱家明白。”那人笑道,“不怪你。罢了吧。”

    这白狐狸生得十分可爱,通体无一杂色。它抖了抖身体,从那堆衣物中跳出来,蓬松的大尾巴轻轻一抖,沿着屋檐朝远处奔去。

    萧无常诡秘地一笑。

    岑吟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的楚尚游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心中郁结难消,又有事难以开口一般。

    “升官发财。”轿上那人喃喃道,“纳尔命来。”

    众人来到塔楼外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方才几经生死,都已精疲力竭。再回头看时,发现那塔楼的大门竟完好无损,并在他们离开后便缓缓合拢关闭。

    “这人啊……值钱啊。”轿子上那人不甘道,“没将他带回东幽冥国,我的损失大了。”

    “会是谁将书放在那间房里呢?”她自言自语道。

    到底是戚子通了解他,见他这副模样,迟疑了一会便走上前喊住了萧无常。

    竟不像是生人的眼睛。

    “哟,回来了。”那人音调柔长,颇有些妩媚,却是个男人的声音,“咱家就知道,此事怕是成不了。”

    *********

    “谁最能经常出入就是谁喽。”萧无常在她旁边接话道,“毕竟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天快亮了。我等也该离开此处了。”萧无常收回佛气,转头去找阿部其,“那个小罪鬼,你可知如何出去?”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带着麻布帽,看样子正是那客栈小二无疑。

    小狐狸忽然睁开了眼睛。

    轿上那人懒洋洋地靠着,也不说话,只摸了摸那小狐狸两个硕大的耳朵。

    “那几本杂文……能否赠予我们?”戚子通起手道,“权当是暂借我们的,定当好好珍惜。若他日有需要,一定奉还。”

    它的瞳孔是紫色的,琉璃一般,灼灼发亮。那四个抬轿的孩童也皆是琉璃紫的眼瞳,虽光华璀璨,但极为冷漠。

    他始终背对着狐狸,看不见他的面容。但狐狸知道,主人虽然喜怒从不形于色,但他越是不高兴,核桃转得就越快,若是高兴,转得就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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