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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手松开,弄疼我了……”

    “如何?”他笑着问,嗓音像是春风拂柳,一股懒洋洋的和煦,听起来颇为靡靡。

    静临在镜中看他,便听他又解释道:“今日是初一,各铺的旧账都盘好了,得议一议今年的抽成和留存。”

    这该如何是好……我怎么知道如何是好……静临心里恨死了段不循,被四十多双眼睛盯得发毛,只得起身,硬着头皮答道:“在下以为,此事坏在两处,一是签订契书时粗心大意,二是验货时疏于查验。如此,错误既已铸成,亏空便已吃定,旁的办法,说到底也不过是补救,在尾款上做些文章罢了。”

    背面则是云母和暖玉镶边的四折铜镜,镜体打磨得极为光滑平整,人在镜前,纤毫毕现。

    “……”

    下人在外叩门,说是来送热水,静临教她们进来,就见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引着人将热水抬进了净室,手脚轻快地布置好了,又捧着胰子、巾帕和换洗衣裳过来,自称是玉钿和金钏,要服侍她沐浴更衣。

    段不循深深看过来,冷不防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怎么,这是彻底想通了?不想抢妹夫了?”

    下首两侧相对摆放着二十来把交椅,间设紫檀木嵌螺钿高几,上面摆放着各色茶水点心。静临挨个扫了眼,竟然还有自己爱吃的带骨鲍螺,用描金小碟盛着,各配了一只小金匙。抬眸看向上首,段不循正好也往这边看过来,眸光含笑,却是一触即回。

    -

    静临缓缓睁开眼时,正对上他这双黑湛湛的眼,柔情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未餍足的情|欲,随着笑意荡漾开来,就成了明显的揶揄。

    镜子那面临窗放着一架凤穿牡丹围屏罗汉榻,榻上堆着条柔软的小被子,棉花内胆杭绸面,针脚不算细密,却是她亲手缝制的。

    “要不,”段不循瞅着她笑,“你也一道去?”

    “小蛮子!”

    见他眸光深邃,欲言又止,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很浅薄?”

    夫人……静临被这句“夫人”叫得很是不自在,直到浑身都浸入温热的水中,这个称呼的余波依旧在心里轻轻地荡漾。

    他这人……决意想问什么,不得到回答是绝不会罢休的。

    静临反应过来,一下子转过身去,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叫玉钿的先前还在好奇地打量她,闻言不禁一愣,还是金钏机灵,偷偷拉了她的衣角,冲静临笑道:“夫人客气,折煞我们了。奴婢在门外候着,您有事随时吩咐。”

    ……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他……去做甚,难道他也出了干股?”

    “真的?”

    昨夜的一场大雨下得可谓是酣畅淋漓,山西会馆后院的几亩作物喝饱了水,一夜间壮根、灌浆,拔节,清晨又浇了几场濛濛细雨,到天光大亮时,已是枝条舒展,花叶焕然,看着便教人心生怜爱。www.qinghuai.me

    因就教人将东西放下,客气地道了句,“有劳两位姑娘。”

    段不循侧着身,一手撑着头,一手垫在她颈下,目光作笔,在她面上一寸寸地描摹。

    “不恨你嫡母和妹妹了?这么容易就能放下么?”

    静临看到谢琅,心里也有点不自在,到底还是率先做了表示,与他略微颔首致意。

    静临瞥见他嘴角笑意愈盛,又伸过手来想捏自己的脸,恼得将他的手拍掉,扭头不看他。

    静临闷头喝了几口醪糟,又吃了几口云片糕,就撂下筷子不动了。

    段不循给她夹了一筷子鸡油卷。

    四十多个掌柜的闻言齐刷刷朝这边看来,他们先前就好奇,这位眉清目秀的小哥是东家的什么人,相互询问,到底没谁知道的,碍于场合,只得压下心里的好奇,这会儿见东家问话,便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冉公子看,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不嫌闷么?”段不循拉下她蒙头的被子,捏了捏她的脸,“这里的云吞和萝卜糕做的不错,还有挞粿,你爱吃么,春笋和槐花两样馅的,有个徽州厨子能做。”

    还是邻座的掌柜好心,悄声提示:“临清绸缎铺子收了一批次品,奈何契书被人钻了空子,不退货不说,反倒找上门来讨尾款。这该如何是好,东家问的就是这个。”

    静临在闺中也是有丫鬟服侍的,不过那两个小丫头年岁尚幼,都是才开始留头发的年岁,做不得什么活,不过是两个小玩伴罢了。自到宛平后,静临事事亲力亲为,更是不习惯被人伺候了。

    天宝阁后院五间正房打通,上悬一方牌匾,议事厅。

    昨晚……透过帐幔,静临看到脚踏前的四折屏风,对着拔步床的这面乃是光泽灿烂的蜀锦质地,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图。

    《擒风流》最快更新 [lw77]

    “什么如……”

    段不循手一拉,将她抱到膝上,亲了一口,又刮了刮鼻子,“怎么你变脸比变天还快?想去就直说,这样小性做什么。倒是没什么不方便,只不过,”他说到此处顿住,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清和也去。”

    昨晚,就在镜前那罗汉榻上,他将被子垫到了她的腰下……窗外急雨如注,偶有闪电划破夜空,将湿浓夜色照得透亮。

    静临想往被子里头钻,被他一手捞上来,唇凑近她的耳畔,哑声问道:“告诉我,你快活么?”

    “好看。”

    “你……”

    听着房门从外阖上的声音,静临方才松了口气,掀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又觉臊得浑身发热,捂着脸在床上缓了半晌。

    段不循点点头,揭开食盒,将醪糟蛋花汤舀到瓷碗里递给她,又将云片糕,鸡油卷,小笼包,荷叶饼几样点心一一取出来摆在矮几上,最后取出两碟小菜,一碟是小葱拌豆芽,一碟是香油雪里红。

    话到此处顿住,静临打量满屋子掌柜的眼神,心里的底气就去了大半,

    议事厅内,正对门墙上悬挂了一幅关帝爷的神像,前设香案,上有果子点心一应供奉之物。

    段不循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随后一把将她揽在怀抱里,“静临,你一定会过得很好,我定竭尽所能。”

    段不循回来时,她已经洗漱好了,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缠枝莲花纹的缂丝竖领袍,下身穿着条水蓝色重缎裙子,正在四折镜前挽头发。

    静临大窘,方才只顾着四下打量,哪里听到他们说什么了。目光询问谢琅,他却也面露赧色,移开了目光。

    静临蒙着脸,声音透着被子,瓮声瓮气地传出来,“饿了,想吃早点。”

    “……我想吃朝前市上卖的醪糟蛋花汤和云片糕”,静临往被子里缩了缩身子,未着寸缕的皮肤与被褥的锦缎直接相触,感觉异样——“你出去买。www.lusong.me”

    段不循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下颏垫在她的头顶,蹭了蹭,“只是头上太素了,明日去打几副头面吧。你这身颜色清亮,配西洋珠和螺钿应该合适。”

    静临惊喜道,觉得自己这样心事外露显得太浅薄了些,忙又低了声,“会不会不方便?”

    事倒也是这么回事,可是被他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静临仍觉得羞恼。想起身走开,腰被他稳稳箍着,挣不开。

    静临作男子打扮,孙掌柜一眼便认出了她,口称“这位公子”,却一个劲儿请她上座。她怎么好意思,坚决推辞不受,这才到下首去,敬陪末座了。

    “……想去。”

    静临只得虚张声势,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是想通了,不行么?”

    却听段不循的声音忽然从上首传来,“这件事,冉公子有何高见?”

    “还去么?”

    段不循“哦”了声,眸光掠过她露在外的一截粉颈,“行,”说着站起身来,“娘子吩咐,段某岂敢不从,这就去给娘子买醪糟蛋花汤和云片糕。”

    “不尝尝别的么?”

    “又没说要吃这个,不是告诉你了,就想吃云片糕。”

    谢琅就坐在静临的对面,刚认出人时不免吃惊,见她男子打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她一身玉白色细葛襕衫,头上戴着顶金累丝梁冠,腰间缠着条犀角带子,却都是段不循平日常常佩戴之物。

    香案外头摆了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两侧是两把同样质地的圈椅,分左右坐着段不循和孙掌柜。

    段不循果然在身后低低地笑出声,“这会倒害羞了,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话说完了,段不循仍是一脸的愿闻其详,静临只好继续道:“契书上只约定了尾款的数额,却没有指定用白银支付,若是……”

    回身坐在床沿,“起得来么,要不要我服侍你沐浴?”

    段不循松开锢她腰的手,便见她垂了眸,缓缓道:“怎么能不恨,只是我想通了,不该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和……旁人的一生。也许,”她抬眸看着段不循,“自己过得比她们好,好很多、很多,就是最好的报复了。”

    日上三竿,暖洋洋的日光透过水红幔帐照进来,拔步床上便笼了一层软红的光晕。静临两靥的红晕又与这层软红不同,是瓷白底子里透出的暖粉色泽,质地十分莹润。她的睫毛不算浓密,胜在纤长卷翘,生在一对顾盼神飞的眸子上便分外合宜,像是明山秀水缀点乌篷船,有一种江南水乡的灵动之美。此刻闭眼睡着,神情恬淡,面上没有一丝修饰,看着便与寻常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无异,耳廓上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静临在那呆了一段日子,大约也弄清楚了,孙掌柜乃是段不循的大当家,是掌柜中的掌柜。是以,各铺掌柜集议之地,大约也是在天宝阁了。

    待到将那条金镶玉嵌云纹缂丝腰带扣好了,段不循满面春风,看着又是条道貌岸然的大官人了。

    “所以,午后你要去天宝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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