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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易川把那只缺耳陶兔塞进抽屉最深处,上面压着本泛黄的相册。他指尖在相册封面上停留了很久,终究没敢翻开。最后一页夹着车恩彩当年留的字条,字迹娟秀:“易川,等我回来教你烧第一窑柴烧。”



    “苏易川!”秋佳乙喊住他,“你怎么来了?”



    车恩彩的脸色瞬间白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你……”



    车恩彩看见她,勉强笑了笑:“你怎么在这?”



    “他敢!”苏易川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那间工作室的梁上还刻着他和车恩彩的身高线,最高那条停留在他十八岁那年——她走后的第三个月,他在那里刻下“等你”两个字。



    “是故人。”车恩彩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忽然笑了笑,拿起块新的陶土塞进秋佳乙手里,“来,再试一次。这次想着‘稳住’,什么都别想。”



    “叫念念,跟她爸爸姓。”车恩彩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很轻,“她爸爸……去年走了,癌症。”



    秋佳乙坐下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掉出本速写本。她慌忙去捡,里面夹着的照片滑了出来,落在车恩彩脚边——是她偷拍的苏易川,他站在窑炉前,侧脸被火光映得很柔和。



    “需要帮忙吗?”秋佳乙凑过去。



    车恩彩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指着靠窗的拉坯机:“先试试吧,感受一下陶土的湿度。”



    “车恩彩?”秋佳乙愣住了,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忽然想起苏易川画室墙上,那张被藏在速写本后面的照片——穿白衬衫的少年和扎马尾的女生站在陶艺室门口,背景里的门牌上,就写着这个名字。



    拉坯机转起来时,陶土在掌心渐渐成了碗的形状,却总在收口时塌下去。秋佳乙急得鼻尖冒汗,车恩彩握着她的手帮她调整力度,轻声道:“别急,力要匀,像对待……很重要的人那样。”



    “没有……”秋佳乙慌忙摇头,却忍不住追问,“车老师,您和苏易川……”



    “嗯,他从小就厉害。”车恩彩把照片还给他,嘴角的笑带着点苦涩,“尤其是捏小动物,捏得跟活的一样。”



,对着玻璃门理了理刘海,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教室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十几个拉坯机转得嗡嗡响,她一眼就看见靠窗的工作台后,坐着位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



    苏易川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狼狈的脸。



    车恩彩弯腰捡起照片,指尖在苏易川的脸上轻轻碰了碰,眼神忽然变得很悠远:“这是你朋友?”



    “嗯!”秋佳乙用力点头,“我想……我想学制茶盏,最好是能刻字的那种。”苏易川上次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只柴烧盏,底款刻着极小的“川”字,她偷偷查过,说是制作者的私章。



    苏易川捏紧手机,指节泛白:“他的事,与我无关。”



    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像有电流窜过。苏易川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你当年为什么走?”



    车恩彩望着那罐釉料,忽然红了眼眶:“当年我走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恨我?”



    “请问……是这里招学徒吗?”秋佳乙攥着书包带,有点紧张。



    “你怎么会有这个?”苏易川的声音发颤。



    “女儿?”苏易川愣住了。



    车恩彩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脸色骤变:“我女儿……女儿发烧了,我得回去。”



    “我朋友住院了。”秋佳乙指了指白若溪的病房,“你女儿……”



    秋佳乙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她们真的认识。



    “还得是西山的松。”



    他没说话,拿起釉料罐往窑里撒。青灰色的粉末落在火炭上,腾起淡蓝色的火苗,像极了当年他和车恩彩在工作室烧第一窑时的样子。



    “不知道。”车恩彩望着窗外的桂花树,“但总要试试,不是吗?”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漫进教室里,甜得发腻。秋佳乙捡起一块碎瓷片,忽然发现上面刻着个极小的“彩”字。



    发送时间是三年前。



    可她再也没回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宋宇轩的电话:“你爸在老宅摔了,现在在医院。”



    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车恩彩站在机场,身边跟着个眉眼温和的男人,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车恩彩。



    车恩彩的手顿了顿,陶土碗又塌了下去。她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换了个话题:“下周有场柴烧窑开窑,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车恩彩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苏易川的目光落在她握着秋佳乙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就走。



    “你妈当年的工作室,他要改成私人会所了。”宋宇轩的声音顿了顿,“图纸都画好了,下周动工。”



    陶艺室的柴烧窑前堆着半人高的松木。秋佳乙蹲在窑边捡碎木片,听见车恩彩在和人打电话,语气带着为难:“……我知道时间紧,但那批釉料必须是当年的配方,不然烧不出那种青灰色……”



    “当年我走,是因为他查出重病,需要人照顾。”车恩彩的眼眶红了,“我没告诉你易川,是怕他分心。他那时候正要参加全国陶艺大赛,我不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苏易川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是刚买的高岭土。



    “车老师?”



    “嗯,三岁了。”车恩彩拿起包,脚步有些慌乱,“釉料按刚才的比例调,烧窑的火候……秋佳乙知道,我教过她。”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易川,工作室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对了,”车恩彩忽然开口,“下周开窑,你要是想让苏易川也来,可以告诉他。就说是……老熟人请的。”



    女人笑了笑,眉眼弯成月牙:“刻字要先练篆书,得从基础来。对了,我叫车恩彩。”



    苏易川没回答,只是拿起松烟灰往釉料罐里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车恩彩忽然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比例不对,要再多加半勺。”



    三天后,秋佳乙去医院给白若溪送笔记,在走廊拐角撞见了车恩彩。她怀里抱着个小女孩,正焦急地等着挂号,小女孩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红扑扑的。



    “是打扫卫生的阿姨捡的,说看着像你的东西。”秋佳乙把罐子递给他,“她说,你每次去工作室,都要对着墙角站一会儿。”



    秋佳乙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罐子:“我上周去你工作室附近,看见墙角堆着这个,上面写着‘釉料’……”



    女人转过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温和的眉眼。她的手指很长,指腹带着薄茧,正拿着支细毛笔,往素坯上画缠枝莲:“我是这里的讲师,你要学陶艺?”



    而苏易川走出很远后,才打开那个纸袋。最底下压着只巴掌大的陶兔子,耳朵缺了一角,是他十五岁那年捏的,车恩彩说像“受惊的小鹿”。他摩挲着粗糙的陶面,忽然想起那天她哭着说要走,他把这只兔子塞进她包里,说“等你回来补好它的耳朵”。



    苏易川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秋佳乙轻声道:“她刚才说‘女儿’的时候,好像很难过。”



    车恩彩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拿起案上的素坯,用力摔在地上。秋佳乙吓了一跳,看见她背对着自己,肩膀轻轻发抖。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来拿东西。”



    她的指尖微凉,语气里藏着种说不出的怅然。秋佳乙忽然问:“车老师,您认识苏易川吧?”



    “我去了趟西山。”苏易川把布袋放在地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松烟灰,按当年的比例磨的。”



    车恩彩挂了电话,苦笑:“当年和易川一起调的釉料配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要加松烟灰,还得是……”



    秋佳乙愣住了。



    “是……是啊。”秋佳乙脸颊发烫,“他很厉害,陶艺做得特别好。”



    秋佳乙攥着那片带“彩”字的碎瓷,指尖被硌得生疼。车恩彩已经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拿手帕擦了擦沾在袖口的陶土:“吓到你了吧?做陶艺就是这样,有时候情绪上来了,控制不住。”



    那是个缺了口的玻璃罐,里面的粉末呈淡青色。苏易川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他和车恩彩最后一次调的釉料,本想烧完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结果她走的那天,罐子被他摔在地上,他后来偷偷捡回来,一直收着。



    秋佳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会来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秋佳乙猛地回头,看见苏易川站在窑口,手里提着个布袋,里面装着袋灰扑扑的粉末。他没看秋佳乙,目光直直地落在车恩彩身上,“我妈当年在西山有片松树林,每年秋天都去收松针烧灰。”



    拉坯机重新转动起来,陶土在掌心渐渐成型。秋佳乙盯着那圈旋转的弧度,脑子里却全是苏易川刚才的背影——他转身时,风衣下摆扫过门槛,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她在照片里看到的、车恩彩当年穿的那件,竟是同个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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