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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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完成后，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他呼吸时有种轻微的沙沙声夹杂其中，像一个即将废弃的陈旧老风箱。

    这个时代不仅缺粮食，更缺医少药，人们的生活极其艰苦，对此，除了大灾难以外，村民们从没表现出悲观的情绪，可张逢喜是从一个各方面都非常富足的世界过来的，从奢到简最难，他不仅为自己，更为这里见过的所有人感到无奈和难过。

    就算没有信

    张逢喜叹了口气，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地划开了待机页面。

    但是他对自己腿上的伤显然还是束手无策。

    梆子敲完八下后，巫的小黑腿子红着眼眶来洞口看了一圈后就悄悄走了，明显怕再被巫骂。

    远远的，村民们都看见流火已经填满大坑，有一些溢了出来，和那些超出大坑范围的流火合为一体，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尖端正在缓慢向东边流淌。

    村长选定的挖坑位置非常恰当，正处于地势最低处，虽然坑的长度远远不够贯通南北两边，但还是将大部分流火收拢了进去。

    雨更大了，水蒸气渐渐代替火灾造成的烟雾浓郁了起来，视线变得模糊。

    清洗完成，张逢喜按巫的指示给他敷上草药，之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这里缺医少药，巫自己就是整个村里最懂药物的人，平日既承担着村子里的祭祀活动，也负责为村里人医治疾病，地位比村长还高，是很受尊敬的人。

    张逢喜自己正体验着前所未有的累到极致的疲惫感，丹田里的热气乱窜，周身的骨头都在剧烈疼痛，连手指尖都痛到像要碎了一样。

    在人们屏息的注视下，流火的尖端停留在了那根孤独的野草的不到半米处，停止了。

    张逢喜连忙凑过去扶住他，低声唠叨，“睡个觉也不老实，要撒尿啊？”

    想到这里，张逢喜就觉得脑袋清醒了几分，困意不再那么浓重。

    大坑周边的草已经被第二组清理的七七八八，在距离大坑边缘五六米处，有棵被烟火熏的耷拉着脑袋的小草孤独地扎根在土里，其后三四步距离外便是大片的连绵不绝的广袤草原。

    之后，鼓包开始慢慢收拢，从边缘开始，颜色渐渐变浅。

    黑点在角落里拥着两条麻布长袍睡得不太踏实，她在发低烧，张逢喜给她灌了很多温水，吃了巫给的一种绿莹莹的药膏，现在还没看出效果。

    张逢喜从巫的身体底下往出抽些稻草，打算凑合着垫一些躺下休息，直接躺土地上太难受了。他的身体已经负荷到了极限，如果他是一部手机，那现在手机肯定只剩一层薄薄的红色电皮了。

    他咬牙忍着，低头看着躺在他平时栖身的干草堆里的老人。

    巫瞅都不瞅他，推开他的手又躺回去，“爱要不要咧！”

    浓烟被狂风吹得渐渐散开，流火的真面目终于显露出来。

    流火的源头停止后，势头明显变弱了，但前端还在缓慢前移，流火本身已经足够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它带来的无法遏制的火灾，即便在张逢喜在地球上的高科技时代，要控制住这样规模的火灾也并不是很容易的事。

    黑森后来又来过几次，只冒雨在洞口站着，不肯进来，巫就用洪亮的嗓门骂他一顿，然后告诉他去打几下梆子报时，黑森就乖乖地拎着锣钻进雨幕里，锣音从近到远直至消失。

    洞口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黑压压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挡住了洞口的一大片光，他手里端着个瓦罐，表情木讷，但眼神里有浓重的担忧，眼眶通红，长得虽然胡子拉碴的，但纯净得看着就像是个孩子。

    “龟儿子你要痛死老子啊！”

    巫的眉毛竖着，冲着黑森道，“小黑腿子奏知道个哭，憋回去！”

    黑森听话地走过来，弯下高大的身体，把瓦罐递给巫，巫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身边蹲着的张逢喜，张逢喜就会意接过了散发着浓重酒味的瓦罐。

    张逢喜愣了一下，接过来看看，抬头问，“给我的？”

    大雨浇在暗红色的流火上，不断激起刺啦刺啦的响声，形成密集的水蒸气，气雾弥漫在流火上方，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帐笼罩其上。

    “瓜怂，你要让额睡土地咧，额说要回自己屋，你非把额背过来，额就知道你这个贼小子不安好心！”

    收拾了思路，张逢喜悄悄挪到土墙边，在杂物里摸索了一阵，很快就摸到了触感冰凉的手机外壳。他把手机拿起来，回头看了眼睡着的巫和黑点，从枯木的缝隙下钻了出去，沿着泥泞的道路往出走了一段才停下。

    巫瞪了他一眼，从腰间挂着的麻布口袋里拿出个小石瓶递给张逢喜，“这个是提见草。”

    大个子黑森眼泪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拿袖子抹了把脸，转身就跑出了山洞。

    张逢喜突然想到了自己隐藏在杂物中的手机，不知道他上次发出去的视频有没有发送成功，网友会不会给自己回音，他家的张逢系列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下落。

    再之后，仿佛是奇迹发生，风突然变大，从东向西吹得浓烟向西隆隆而去，露出尚未被流火侵蚀保持着黑绿相间的土地。火势在风的帮助下，一时间窜得更高更盛，但天空中的云开始快速向红日村顶空聚集，很快就变得浓黑厚重，像是国画上的一笔浓墨重彩。

    等等，手机？

    手机屏幕右上方的信号条是空的，张逢喜举着手机来回溜达了好几圈，也还没是没找到一丝信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试探着把手机里的所有图标都点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除了“闪应”短视频平台，其他APP都毫无反应。

    熟悉的叫骂声在山洞里响起，张逢喜从深思中被惊醒，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巫身体底下的稻草都快抽空了，巫半个身子侧歪在地面上，顿时连连赔笑道歉，把草又蓄了回去。

    把枯木挡在洞口，张逢喜也躺下了，尽管极为疲劳，心里却心急如焚地惦记着杂物堆里的手机，巫却突然转头过来，用一种纠结中带着些认命的意思强撑着坐起身来。

    巫叹了口气，转向张逢喜道，“贼个怂跑了，你给饿整！”

    巫冲着他喊了一声，“小黑腿子，给饿！”

    “贼你个臭小子硬把我背来你这破山洞，是故意报复额咧！”

    他等了好一会儿，巫都没有睡着，尽管老人已经尽量悄无声息了，张逢喜还是能听到他如旧风箱般的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深重，明显还是清醒着的。

    张逢喜有点好奇，问巫，“您是怎么确定时间的？”看太阳吗，可是这里的太阳太多，数量不定，顶多白天多一些，晚上少一些，基本没有规律可找。

    抬头看去，村子东边还弥漫着淡淡的烟雾，那一片的地面被烧得焦黑一片，地面之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些未烧完的充满颓废孤独意味的残骸，以往那些家树和吊在其上错落有致的树屋基本都已经化为灰烬，空气里浓重的燃烧过后的味道仍然滞留不肯离去。村子里静静的，为了生存下去拼命了一天的人们都睡下了。

    张逢喜完全没想到红日村全村遵守的时间就是这么简单定下来的，简直目瞪口呆。

    巫的年纪大了，腿伤一直以来就没有好好医治过，又经历了这么一茬事，伤势越来越重，一条小腿几乎看不见什么好皮肤，溃烂成一片片的。他人看着还精神，但实际上一直在发高烧，在张逢喜托着他上祭台的时候，就发觉巫的体温很高。

    张逢喜明白他的意思，揭开瓦罐的盖子，用浓浓的酒液清洗巫的小腿。

    雨还在下，从倾盆大雨转变为淅沥沥的小雨，天空阴翳晦暗，一如张逢喜此时的心情。

    西边的天空上，隔着浓重的烟雾，那个巨大的鼓包中心流淌出的红色渐渐变细，在几百双眼睛的屏息注视下，最后一丝红线垂落在地面上汇入其下的火海。

    半个村子已经陷入火海，如果流火继续前行，哪怕只点燃一根野草......，即使还在下着大雨，村子的损失都会继续扩大。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洞口外淅沥沥的雨声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和燃烧过后的糊腥味，巫的呼吸渐渐悠长平缓了下来，只是白天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的老人，在睡着后终于放下了面具和防备，他枯瘦老迈的脸庞紧紧绷着，脸色灰败，眉头紧皱，身体僵硬，身体稍微活动，就会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咽声。

    张逢喜心里先是纳闷，后来是一暖。这个提见草他听村长提过，上次为了感谢他帮村里找到煤矿，村长就说要拿这个来回报他的，并不是随便能得到的东西，兴许以后能用到，他把小石瓶找角落藏好，也躺下了。

    可也正是这群人，让他看到了人性中的坚强和韧性。

    村长伸手往前一挥，大吼一声，“去救人！”

    红日村南山脚的山洞里，一个老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时从中传出。

    ......

    张逢喜不理他，脸上神情不显，手指尖却微微颤抖，把巫小腿上的袍子往上掀开，露出触目惊心的一幕。

    巫瞟了他一眼，用回答智障的语气回道，“额睡醒了就是早上，吃完一顿饭又饿了就是中午，困了就是晚上，有啥子问题？”

    刚才想掀开巫的袍子看看，巫痛得直骂，这会儿用高度酒清洗伤口，可想而知有多疼，巫却咬牙皱眉一声不吭。

    张逢喜嘴角微抽，为“小黑腿子”的脆弱心灵感到不忍和同情。

    张逢喜看了他一会儿，表情沉重。这么下去，只有两个结果，或者截肢，但是这里的条件根本无法做到无菌手术，甚至连缝合都缺少工具；或者任感染发展下去，那整个人也撑不了多久。

    张逢喜估计整个过程也就不到十分钟，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他耳朵里听见村民惊喜的喃喃低语，听见巫在反复念叨着“有救咧，天老爷显灵咧”，听见村长终于不再叹气，只是目光怔怔地望着浓烟翻滚而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