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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平知道,这帮人嘴里,吐不出半句虚言,句句都是至诚之词,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李昭平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憔悴又赤诚的脸:“这仗,咱不打了。”

    钟岳还跪在地上,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亲自把他们从长城之内带出来,踏入这茫茫草原,浴血厮杀,就得把他们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回到中原,回到家乡,去和你们的爹娘妻儿团聚吧。”

    不待众人阻拦,他已独自迈步,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出去。

    李昭平目光望向南方。

    这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中军啊,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是他天世军的老部将,新募的年轻人,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些人,不该跟着他被追亡逐北,不该坐在这里,看天由命。

    “就是!陛下身子为重,别自责……”

    “陛下?陛下醒了!”

    李昭平只觉得窘迫难当,声音沙哑干涩:“都怪我。是我好大喜功,谋划失当,才让大家跟着我受苦,枉丢了那么多兄弟的性命。”

    刚刚还低声劝慰的士卒们,瞬间全都闭上了嘴,尽数沉默下来。

    经过钟岳身旁的时候,李昭平的脚步顿住了,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试探着在钟岳的肩膀上拍了拍。

    原本瘫坐、木然的士卒们,纷纷撑着地面起身,没人大声喧哗,只是自发地、缓缓地朝着李昭平围拢过来。他们站得笔直,却难掩一路奔逃的狼狈,一双双眼睛落在李昭平身上,有忐忑,有敬重,还有一丝微弱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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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帐中跪地的钟岳,看向神色焦灼的王绾绾,看向横眉默然的纪泽川:

    “钟叔,你看……我好像看到了大同的麦子返青了,家家户户都忙着春耕……”

    “我们已经在这苦寒草原,待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忘了中原的春暖,忘了南边的烟火。”

    钟岳声嘶力竭的叩请,在帐内久久回荡。

    最先察觉到他的,是身旁一个年轻士卒。那小兵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抬眼撞见李昭平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长矛,慌忙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同伴,声音发颤,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快……快看,是陛下!”

    “听话……”

    “不再让你们去赴死,不再让你们骨肉分离,不再让你们客死塞外。”

    话音刚落,围在身前的士卒们连忙摇头,那一张张脸上,是行伍之人特有的质朴与真诚。

    李昭平漫无目的地走在营中,心口像是被巨石压着,闷痛难忍。他站定在人群边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他们怔怔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帝王,眼眶通红,有人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有人闷头搓着冻得满是裂口的手,疼得龇牙咧嘴;有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干硬的麦饼;有人抱着膝盖,望着南方故土的方向无声落泪,连日兵败溃逃、死伤惨重,又久困塞外,早已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良久,李昭平缓缓闭上眼,幽幽吐出一口气,喃喃开口:

    他望着眼前这群,即便兵败落魄,依旧死心塌地护着他、体谅他的儿郎,缓缓屈膝,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席地而坐,与他们并肩坐在满是沙土的地面上。

    李昭平缓缓披上衣袍,低声道:“我出去走走。”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应答,只剩下寒风卷过营地的呜咽声。

    虽然只是几天,但李昭平有一种错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到士兵中间看看了。

    他又想起了那日在摘星宫,楚沐兰望着楼外云海,轻飘飘地对着他说:「那我们,就只能和南越三大派的人一起,死在镇魔关了。」

    不是不想家,是历经生死后,这句“回家”的代价太过沉重,让这群铁血汉子,都承受不起。

    “我等追随陛下北征,本就是马革裹尸、从军报国!此番北伐,是为了守住边关故土,是为了家中父老能安稳度日,纵是战死也心甘情愿!岂能怪罪陛下!”

    “是时候,该回家了。”

    他想起了贺兰裴文临终前留下的绝笔。

    “这是十万大好儿郎啊……他们个个都是家中顶梁柱,是爹娘的孩儿,是妻儿的天。”

    “再不回去,就要误了春耕了。”

    “打仗哪有只胜不败的,咱们不怪您!”

    他见到的,的确也是一番与之前大为迥异的景象,放眼望去,整座北伐大营死气沉沉,士卒们三三两两瘫坐在地上,或是靠着冰冷的兵器架、辕木,个个垂着脑袋,满脸风尘与疲惫,眼眶深陷,神色木然。

    “陛下万万不可这么说!”

    可李昭平却始终未曾应声,他缓缓偏过头,目光越过敞开的帐帘,直直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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