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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蜃镜中的罪神筋疲力竭,化鹤原本无所谓的笑意逐渐被雨染凉。

    “滚。”化鹤怒不可遏,“滚开!”

    大雨正瓢泼。

    ——可那颗心还在他手上。

    那柄水墨绘面的纸伞倾倒在水里。

    化鹤被淋得一身狼狈,眼中尽是疯狂和痛。

    水茗祈也不骇异,她早对化鹤的选择有了心理预期,只是睨视道:“你不是不会做神,你是只能做神。你很喜欢沉溺假象,那便多在这里呆会儿吧!”

    晏安神色关切,正要开口询问,临枫却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垂眸道:“我清醒了。”

    “没有。”他漠然地、近乎挑衅地说,“没有。我永远、永远不会如你所愿!”

    她说:“化鹤,你现在明白了吗,做神的甜头,做神的规则。”

    “当然是真的。”临枫顷刻间便收拾好了心情,他捏了捏掌心,若无其事道,“你要听吗?”



    “当然。”临枫道,“我为苍生时,你要,我必须给。可作为老师……”

    晏安立时改口,果断说:“要。”

    “傀儡无心,你为他创造了一颗心。傀儡有了灵,你心思就歪了。可假的终归是假的,他不是苍生。”水茗祈道:“你整日将心思放在这上面,玩够了吗?”

    晏安掌中传来细密的灼痛, 那枚烙印在燃烧, 令他浑身疼痛难耐,无力支撑,和临枫同时跪倒在地。

    “滴答。”

    跟班变得天天打架,祝衫清却初心常在,时时都想杀人,因为钱袋子花得更快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们三人一行,少年怯怯的,始终不敢搭话,好在谢月吵得要死,将少年也带得很坏。很多时候,祝衫清都觉得自己不是捡了两个人,而是捡了两张嘴巴。

    “天呢!”少年道,“你发什么疯?这我刚做的衣裳!”

    碎镜泛红,说明其中有人正被炼化。

    祝衫清面不改色:“家里恭房坏了。”

    小罪神无力做出任何改变,只有悼念、悼念、悼念

    在幻象湮灭之际,临枫仍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她在前头面无表情地驾着驴车,亮出腰牌的时候,守卫狐疑地盯向那堆两人高的稻草,试探地问:“将、将军,您上次不是还在种苹果吗?怎么这次丰收,收了一车……茅草啊?”

    周围重归混沌和虚无——

    他双目赤红, 那些暴涨的咒能涌向他的躯体,连皮肤都隐现出金色的咒文。

    另一名守卫道:“将军,你这草怎么在动啊!”

    他先喂一口枣再给一巴掌,晏安道:“不是说我要就给吗?”

    从此刻开始,两个跟班变为了三个。

    “不可以。”临枫就握扇敲了他,“你是什么身份,要看一样东西还得管对方愿不愿意吗?”

    那位叫“水茗祈”的女神臂弯里卧着个白玉小瓷瓶,说是瓷瓶,其实却是个炼化炉。瓶身上遍布细碎闪光,上面镶满了密密麻麻的碎镜。

    “嗯,这样就对了。”临枫摇起羽扇,又从容如初,“不过眼下不是时候,我们得先解决掉妩净神的魇境。”

    漫天傀丝如崩断的白发, 又像是陈旧的银雪。临枫跪坐在落雪的覆盖里,膝下是无纹的湖中心。

    可是这次更蹊跷了,他拼命想要留着这颗心,这颗心却变得像流沙一样,从他指缝间逐渐流失,再不回来。

    后来少年胆子大一点,便求着祝衫清为他取名,因为他实在难以忍受谢月“孽畜孽畜”地叫他。

    ——晏安追着魇境中的人进了城门,忽觉心里一空。不仅心里空了,脚下也空了!他踩中根粗绳,被绊倒,在这顷刻间,狂卷的音浪变成实质,如涟漪般朝四周扩散而去。

    晏安摇晃着目光,竭力抬眼去瞧他。在这虚无的死寂之地里, 临枫的眼泪滴在湖泊中央, 透澈的神镜荡开一层涟漪, 再荡开一层涟漪。

    但祝衫清明白,距离厘祟门已经很近了。

    水茗祈瓷瓶倾倒,其中的清水就泻洒出来,化为了暴雨。

    祝衫清杀心骤涨,抱着剑沉默了会儿,而后一人给了一拳,将两颗脑袋全部摁回稻草里。

    最小的那个叫谢月,顿时觉得天塌了:“姐姐,你为什么总捡比我老的?明明我才是老大啊!”

    在这一刻他如梦方醒,明白手中的这颗心到底是谁的。

    临枫赤瞳燃火,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冷:“你不要再演戏了,我明白你是假的。”祂含恨似的盯着晏安,却在朝着虚无说:“妩净,你发够疯了吗?请你不要、不准,永远不准拿他逗弄我。”

    音浪所及之处,山崩地裂,樯倾楫摧!

    可是很奇怪,他扔了那颗心,手里就又出现一颗。化鹤再扔,再出现,再扔,再出现女神神色漠然,却很有耐心,她没有出手阻止的打算。

    待到行至靖京之时,祝衫清屁股后面已经有四个跟班了。

    化鹤骤然抛出诅咒,然而那些猩红的咒文却自缚在他自个儿身上,无法挣脱。他大发雷霆:“水茗祈!你为什么死了也不放过我?!为什么还要来折磨我!”

    此处坐落有一面澄澈如镜的湖,名为“蜃镜”, 是为莽撞的小罪神设下的囚笼。镜中的幻影自受罚之人的悲痛中诞生, 罪神在此历经了上万次的回溯, 祂的每一次垂眸都饱受凌迟。

    血从指缝中漏下来。

    晏安道:“老师如何?”

    “轰!”

    这些碎镜平日都是不作显形,只有在瓷瓶焚销了某人的魂魄之时,上面的千万碎片才会折射出这人被炼化的惨像。

    那人雨伞微斜,蹲下身来,一双冷眸中尽是不悦。他正要奚落,却猛地被人拉到怀里。

    然而祝衫清不情愿取名字,谢月便僭越代劳,为小弟取了“谢弦”二字,只可惜之后的相处中谢月发现,小弟不是小弟,小弟比她大个七百岁,她都能喊爷爷了!

    “是,我发疯。”化鹤六神不安:“你回来。”

    临枫手里正捧着一颗色泽鲜妍的心。

    第74章 诅咒

    灵雨源源不竭,这令化鹤手中的心被腐化成水。化鹤先是蜷曲了手指,喃喃说:“不准”

    “既然不是偶然,那你方才经历的那些……”晏安顿声道,“老师,是真实的吗?”

    她驾车落荒而逃,稻草堆里咯咯直笑。

    这一切发生得遽然, 他们二人分明一直在共感,临枫却瞧见了别的。然而晏安根本来不及问,意识就在猝然间坠入了漩涡!

    这雨能洗掉所有脏污,冲刷掉一切,包括化鹤手中那颗死心。

    他脸上有血,身上也是血,可这血的味道很熟悉。头上的淋漓大雨冲下来,冲掉他身上的血污。

    晏安故技重施,再次与临枫共感。周遭图景霎时爬满裂纹,从上部开始破碎坍塌!

    “……你干吗?”

    最大的那个叫谢情,都到城门口了,她还在吵,对祝衫清喊道:“姐姐凭什么是她给我取名字,我不要跟她姓,我跟你姓行不行?”

    这里万物静止, 山间不过风,水面难起浪, 人踩在湖面上永不沉没, 只能一遍一遍耽溺于走马灯, 寻不见生门。临枫垂首, 泣下的泪却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晏安说:“可以吗?”

    他沉默无言,仿佛丢了魂魄。

    化鹤瞧着那颗被逐步瓦解的心脏,看着看着就忽然笑出声来。他潇洒一扔,不羁道:“区区把戏,胆敢骗神!”

    祝衫清又道:“长蛆了!”

    风暴掀起的白雾冲恍了化鹤的视线。他下意识挛缩手指,却手中空空,他要抓住流失的时间,却出乎意料地抓到某人的手。

    “回来?不错,我是要回来。”少年轻抚上化鹤的心口,用掌中的咒纹触进化鹤的胸腔,喝道,“老师,醒醒!”

    蜃镜外立了位蓝衣女神,她目光冷冷,手指仅微动,这一隅的大雨忽地更加滂沱。

    那些怅然自失的低语涨满整个空间,稚嫩的、哭泣的、卑微的、请求饶恕的都是同一人的声音。

    晏安说:“是妩净神做的吗?”

    “滴答。”

    他跟随破裂的魇境一同下坠,毫不意外落到了临枫身上。临枫似乎也刚结束共感,还很晕眩,他拉起晏安的手,目光却浑浑噩噩,变得并不清醒。

    縠纹荡开, 神镜中的倒影又模糊了。

    临枫若有所思:“老师可以耍赖。”

    晏安觉得自己不是踩中了绳子,而是踩中了琴弦。

    世上怎么会有活物可以这么吵!

    蓝衣女神问:“清醒了吗?”

    晏安“嗯”了声,像是已经习惯了临枫

    临枫“嗯”了声:“适才祝衫清掏心的场景不是偶然,你也瞧见了,与我那场幻境多有重叠。花侑兴许早料想到我们会介入此事,因此对我设下咒法,只要我参与其间,便会触发诅咒,将我困在魇中。”

    骤然间,万千银傀丝从临枫的衣袖中爬出,几息便全然束缚在晏安身上。周围仍是漆黑的混沌之境,晏安大惊:“你做什么?!”

    可就是这样一处死寂之地,此刻却落雨如瀑。

    对方穿着素色白衣,但衣摆处却沿边绣了几片红火的枫叶,乍一看,好似活枫飘在上面。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啊走,吵啊吵,姐姐长,姐姐短……明明仅有一个半月的脚程,祝衫清却觉得过了一辈子似的煎熬。

    对方是个清瘦的少年人,瞧上去要比化鹤小上些年岁。他跌落进化鹤怀里,衣服都弄上了泥水,模样愈加不耐。

    但化鹤第一眼没瞧清模样,却看见了几丝他造的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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