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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谢凝激烈挣扎,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探出一只手,使劲推着身上的人。

    原来世上真的有神,有妖怪。

    我要被压成煎饼了,救命、救命!

    比起人高马大的古希腊人,他的体型实在又轻又小,刚刚站在这儿惊叹了一句,后面的大兄弟就鬼哭狼嚎地往地上一摔,犹如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拽着他腰间的绳索,带倒了一大串的人。

    厄喀德纳倚靠在地宫的巢室中, 他的双眼毫无阻碍地穿过巨石青铜的遮挡,瞧见了波塞冬的后嗣为他供奉下来的祭品。www.qingyoushu.com

    他是对我说的,毋庸置疑,这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谢凝数过,他们这一行“祭品”,要求的王室宗亲有四十人,加上他们的奴仆,统共有三百五十四人,只有谢凝单独上路,称得上最特殊。

    渐渐的,奇里乞亚的士兵消失了,越往下走,光线就越暗,纵使台阶两旁的火把熊熊燃烧,但火光就像被黑洞吸引一样,无限倾颓向深不见底的地下。

    为什么那些猛男的走路速度跟得上马,因为是半神啊;为什么吼声可以大得跟雷霆一样,因为是半神啊;为什么自称波塞冬的子孙,就能大胜一个国家的军队,因为是半神啊……

    我真的没产生幻觉,没眼花,对吧?

    借着晦暗的火光,他们看到了一扇大门。

    他们怎敢用这种轻佻的做派,来这里戏弄我!

    到了这个深度,哪怕没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押运,大家还是麻木地、机械地前进着,所有人都被一种阴暗的恐怖攫获心神,这甚至就像一类不可违抗的命运:即使你知道前路黑暗无光,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坠落,但你仍然得这么活,不能求生,也不敢求一个干脆的死。

    此时再想想,很多他原来搞不懂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已经进入地宫,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只能放眼当下,好好思索自己要怎么脱身了……

    摔倒的时候,他还抱着画册,狠狠在台阶上一跐,小腿上的一大块油皮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的白肉,细密血珠不住地往外渗,直把他疼得呲牙咧嘴,脸上冒汗,赶紧从行囊中掏出止血的草药,用布带胡乱包住了伤处。

    在心里,厄喀德纳更偏向于这个答案,他酝酿着阴毒的恶火,陡然恼怒不已。

    嗯,送的还不是普通的牛羊百牲,送的专门是各国的王子王女。这个排场,比关在迷宫里的牛头人不知大到哪里去了,只怕再来十个英雄忒修斯,再拿上十个线团,都奈何不了地宫的蛇形妖魔。

    ……这么说来,神是真的,神谕自然也是真的。公主得到的答案,就是太阳神,医药、艺术与预言之神,福玻斯·阿波罗亲口传递给她的。

    蛇魔仍然愤恨难平,他阴森地盯着他的仆从,嘶嘶地开口:“叫他们去照顾铜牛!我乐于听见人类用哀嚎填平阿里马的地宫。现在滚吧,不要再来烦扰我!”

    从前选修雕塑课的时候,古希腊总是跃不过去的一个大课题,谢凝也在课下抽空看过《神谱》。不过,里头的人名地名大多拗口复杂,他看完之后,没有深入地精研,所以这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厄喀德纳”究竟是哪路大神,值得人类这么大张旗鼓地送祭品。

    但是,再怎么剧烈的疼痛,也盖不过他心中的震悚。

    在心里,他一边蹒跚地走,一边把方才惊鸿一瞥看到的图像来回揣摩,加深细节和印象。

    所以,这会是奥林匹斯神的恶作剧吗?

    长久以来,他坚持的信念瞬间被击碎一地,谢凝没法儿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他一直坚持,穿越是可以找到科学依据的,这个时代是无神的,传说信仰不过是人们为了在残酷自然中求生的心理安慰……

    谢凝满头是汗,他慢慢裹紧了披风,却无法抑制从心底漫上来的,一波又一波的冷颤。

    谢凝喘着粗气,勉强控制脱缰的思维,先让头脑冷静下来。

    他轻轻张开嘴唇,吐出分叉的黑舌,品尝着空气中流动的恐惧, 以及泪水的气息。他听见那些出身高贵的王孙, 口吐恳求神明的语言, 祈祷脱离死亡的阴影, 不幸的苦海。可惜,他们尊敬的神祇统统充耳不闻,只因阿里马的地宫便如塔尔塔罗斯的深渊一样, 皆是自诩圣洁的神所不能踏足干涉的地方。

    根据他的估计,这里起码距离地面八公里,但仍然能有丰沛流通的空气,支持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他们不停地往下行进,走了起码有一个小时。谢凝腿上的血渐渐止住,手臂却开始抱不住画本。他想了下,觉得这里应该没人注意他的速写本了,于是还按照原来那样斜挎在肩头。他的行囊里也有水和面饼,是进入地宫时统一发放的,现在亦不敢吃,只拿出羊皮水袋,沾着润一润嘴唇。

    除了断断续续的小声啜泣,没有人开口说话,连祈神的言语,都在幽暗的地宫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忽然有人停下了。

    是他们嫌长日太过无聊,所以将发着金光的白手探进巢穴,打定主意要给我一点难堪吗?

    可是,它是人身蛇尾唉……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谢凝孤立无援,十分可怜,但叫谢凝自己说,他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还庆幸没有别的艾琉西斯人跟着一起来找死呢。

    “美丽。”人类说。

    即使是泰坦的后代,巨人依然要在他的怒火下两股战战,惧怕得发抖。仆从一个字也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问,他们庞大的影子在石壁上惊悸地闪烁,为了活命,纷纷踮起脚尖,急急忙忙地拖着沉重的身子逃跑了。

    谢凝总算是知道害怕了。

    但凡是神话,引起神明关注的人,一生都会过得极其麻烦,这种麻烦不能以好坏来论断,恰恰是现在的谢凝最不愿意接受的未来。

    是的,那真是很美、很美的神话生物,光是那种人蛇融合的生理结构,就叫谢凝撕不开眼珠子了,再加上穿戴着珠宝的褐色肌肤,上面黄金般的华美刺青,以及那条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长尾……谢凝当场魂飞魄散,没有昏过去,算他定力坚强。

    “你真是美丽啊。”

    他毒液溢流的心脏, 饱含渎神的喜悦,厄喀德纳嘶嘶地吐信。但是,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与千百年来的人类都迥然不同。

    尽管怕,心里又有个声音,不死心地嘟嘟囔囔,使谢凝左右为难,天人交战。

    刹那间, 这句话穿过了重叠的厚重石门, 辽阔的地下行宫, 清晰地跃出了所有的绝望哭喊,以及刺耳尖叫。

    然而,他越彻底地探寻,越看到一堆痛哭流涕、手脚发软的懦夫,丑态百出,在地上纠缠地滚成一团。

    太阳神看到我了吗?他无法遏止发散的思维,祂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如果祂看出我是后世来的人,会不会对我产生好奇,觉得我是个威胁?

    它不过是通过两个简单词语,短促音节构成的句子,却像极了一枚小而锋利的金箭, 正正洞穿了厄喀德纳的心脏, 令这古老妖魔的胸膛, 都不由刺痛难耐, 惶惑地抽搐了起来。

    蛇魔正打算朝着天上的众神发难,就在这时,侍奉他的仆从谦卑地走进来。他们是巨人一族,先祖的血脉,全来自地母盖亚,与厄喀德纳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真的是大门,谢凝仰头到脖子疼,才勉强看清这扇铜门的顶点在哪里。

    他之前还鄙夷安忒亚公主得到的神谕,以为她是从日常生活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才揭穿他的身份,假借神谕的名头,把他放逐到奇里乞亚来。可是……

    不对,这么看的话,真的是我救了艾琉西斯的人民?虽然果子确实是我偷来的……但是安忒亚你卸磨杀驴!啊突然好生气,但转念一想我生气也没用,靠啊更生气了!

    好想画画,他在心说,可是前途未卜,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但是好想画画!

    这么看的话,他拿回去的果子,肯定也不是普通的果子了,难怪治好了瘟疫,又使老国王对他另眼相看……原来那不是撞大运啊,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自家种的水果,被他薅走了那么多,唉。

    厄喀德纳的黑舌凝固在半空中,下一刻,他的金眼已然蠕动乱窜,意欲找出这句话的主人。

    他分叉的黑舌狰狞纠缠,每一片黑鳞都溢出剧毒无比的雾气,身下群山一般的宝座也活动起来,化为万千流连的大蛇。它们吐出蛇信,露出毒牙,朝着上方的虚空威胁嘶叫,但又被毒雾浸泡得枯萎,重新凝结成青铜一样坚固的雕像。

    那些年少的、顽劣的新神,放浪形骸,游戏人间,在雷霆之神的权能下,大可恣意蔑视任何上古的旧神,他们的先祖。

    他的目光忐忑不安,不光因为太阳神的神谕,更因为居住在地宫的厄喀德纳。

    谢凝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左手臂、小腿和肩膀都一阵一阵地闷疼。

    年轻的话语清澈得发颤,说话的人惊讶地发出叹息, 仿佛正对着一朵盛开的花呵气。

    谢凝在心里大喊大叫,好在还有随行看管的士兵,他们急忙上来,毫不客气地抓起那些筋酥骨软的祭品,勒令他们快点继续走,顺带救了谢凝。

    “主人,”四臂巨人毕恭毕敬,不得不承受着盛怒的毒雾,低声下气地说,“因着愚笨,我们特来向你征求崇高的意见。我们该如何安置人类的祭品?”

    然而,那真实到不可思议的场景,神异殊丽,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记的生灵,完全堵死了他逃避的空间。谢凝一瘸一拐地往下走,表情却是怔忡,并且茫然的。

    他没有发现一个说这话的人。

    谢凝还好,起码有个精神支柱撑着,许多王子和公主,已经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只能被随行的奴仆扛着走。当然,他身为一个人顶十个人的“神子”,什么奴仆也没有,只能自己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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