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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知春端着碗靠近她,心甘情愿地喊一声娘,“娘,不烫了,先喝一碗驱驱寒。”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听听话,听听娘的话啊!你爹死了,我不中用,我

    “饿了吧?我去煮饭。”魏正清擦着湿发说。

    燕知春点头,寨子里的风气不差,这离不开头人和族老的治理。距燕父离世快满一年了,这一年来,她们母女四人无依无仗地住在寨里,夜里从未遭遇过野汉敲门的事。

    魏正清把一篓苞米倒柴房里,她扶缸灌一口凉水,拎着空背篓又脚步匆匆地离开,路过知春身边,盯着她说:“伤了你,我宁愿不收这点苞米。”

    燕知春立马出屋下楼,刚走到家门口的坡地上,就听魏正清哑声大喝:“给我滚楼上去!”

    “红翠,你看,知春没啥事。”魏正清指着燕知春让眼下青黑的妇人自己看,“你别担心了,她自己就是大夫,有伤能自己治。”

    “一点驱寒的药草,入秋了,一早一晚温度低,人容易受寒。”魏正清阻止她去掀粮兜,一手推着人往外走,催促道:“要是不留下吃饭就赶紧走,给知春熬的药不烫了,她急着要填填肚子好喝药汤。”

    “知春,好好歇着,别碰家里的活儿。”离家前,魏正清高声嘱咐。

    “我帮你拿几个。”燕知春脚步不停,却在靠近时止于魏正清瞪得露出红血丝的眼睛下,眼睁睁看着她嗬哧嗬哧地擦肩而过。

    *

    燕知春眼一酸,连忙仰起头望天。

    走下坡地,魏正清擦一把眼泪,太累了,太苦了。

    “躺得久了,身上疼,我下床走走。”燕知春回答,“跟昨天相比,今天身上轻松多了。”

    魏正清和燕晓夏闻声走出来,燕知春也慢慢走下楼梯。

    山里一落雨,温度骤降,吊脚楼上的火塘派上用场了,知春姊妹三个围着火塘烤火,炉子里的驱寒茶煮得汩汩作响。

    头人点头,抬脚走了。

    燕知春又解释一遍,莫红翠听得连声说盘王保佑。

    山民一年到头的油水除了荤油就是山茶油,主要还是以山茶油为主。每年入秋后,寨子里的女人会在猎手的护送下出门小半月,前往高山采摘山茶籽回来榨油。

    望着四道人影拐弯走远,魏正清长吁一口气,说:“头人和族老们都是有责任心的人,这么早就来了解情况。”

    魏正清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她盯着燕知春看了又看,未语泪先流。

    “要下雨了,晒在外面的粮食早点收回去。”莫族老提一句,又说:“跟你娘说,这场雨过后,寨子里组织人上山采山茶籽,你们安排好手上的活儿。”

    吊脚楼下方是用栏杆围起来的圈,曾打算跟寨里的寨民一样在圈里养猪,但猪崽子买回来后燕父就死了,没了会养猪的人,没多久猪就病死了,之后圈里又搬进新住户——病人家属送来的两只鸡。

    魏正清这两天心里的事太多了,压根没察觉出大女儿在称呼上的异样,此时的一声“娘”也没引起她的额外关注,她接过碗望着门外的雨一口一口地喝着。

    “行,要是寻到了,我让他们给你送来。”头人答应。

    魏正清在灶房收拾莫红翠带来的东西,鸡蛋鸭蛋下面还压着一兜五斤左右的小黄米,她知道莫红翠家里过得也艰辛,此时却做不出推拒的事,她家里装黄米的粮罐已经空了。

    天上轰隆隆几声响,远处的山顶上乌云压顶,不过开个窗的功夫,雨雾已经弥漫到半山腰,天和山连成一片。

    “娘,莫婶要走了。”燕晓夏喊。

    燕知春慌了,她慌忙解释:“我知道我的情况,做饭不累人的……”

    一夜好眠,呼吸顺畅了不少,燕知春不止精神好多了,身体也不如昨日沉重,她撑起身子拿走搭在她腿上的小短腿,轻手轻脚地下床。

    这家人虽没明说,但行动上表明了他们会帮燕父养这个家。

    人撑着一口气带回了解毒草,被蝮蛇咬伤的两个小孩得救了,事后这家人在燕父的丧事上出了大力,不仅如此,还送来不少粮食。知道燕家母女不善饲养家禽,只送来两只鸡两只鸭,每到月中月尾还会再送一二十个蛋。

    燕知春看见魏正清背着一篓苞米在往回跑,沉重的背篓压得她需要扯着衣摆不让自己坠过去,上坡的时候得拽着地上的杂树搭把劲。

    “鸡没来得及炖,晚上再炖。”魏正清跟三个孩子说,她累得打不起精神,也无心在饭食上费功夫,于是跟大女儿打商量:“晌午蒸几碗蛋可好?先填填肚子,我下午早点做晚饭。”

    燕知春闻言,忙探着身子说:“五爷,我采药的工具都丢在山上了,让猎手们搜山的时候多留意留意,看能不能帮我寻回来。”

    “知春,你怎么起来了?”魏正清步子立马迈大了,她一连串急问:“是饿了还是渴了?还是要去茅房?身上还疼不疼?今天有没有感觉好点?”

    燕知春已经看到人了,寨子里的头人和族老在楼下站着,各个头缠红布,头上插着野雉翎,身着毫无二样的靛黑色宽袖无领短衣和齐膝的裤子,领口、袖口以及裤腿上有五色绣样。

    见头人准备离开,燕知春忙开口叫住人:“前天晚上,独峰岭上的和尚也追贼人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把人找出来,猎手们要是在山上遇到他不要认错人打起来了。”

    要下雨了,魏正清带着两个小女儿急匆匆地去山地里收苞米。

    送走来探望的人,时辰不早了,山风吹散沉在谷底的雾气,阴沉沉的天露了出来。

    “没外伤,撞在树上伤了内脏,没大碍,就是要养。”燕知春回答,“至于贼人,我是在鸡冠岭的长崖坡遇到的,估计是山外的逃犯。贼人非常凶恶,只因我看到他的脸就被他拿刀追杀,寨民进山要小心。”

    落在后面的三个族老没啥要问的,慢了几步也跟着离开了。

    燕知春后退几步,她吞咽着口水说:“鸡我已经炖好了……”

    吊脚楼上有火塘,但魏正清鲜少在楼上烧火煮饭,她在土司府当值时过惯了精致的日子,接受不了柴烟油烟往睡觉的屋里钻,故而建房时另建灶房,在吊脚楼东北侧建了两间土屋当柴房和灶房。

    窗户缝里刚染上曦光,燕知春睡醒了,此时床上只剩她和睡得四仰八叉的喜秋。

    魏正清把人送出半里地才回来,刚端上碗吃上饭,住在附近的几家寨民相约着来探望知春,一篮子菜一碗蛋半兜粮,零零碎碎凑一起,燕家半个月的口粮有着落了。

    “小燕大夫?”一道矮小的身影从谷底的晨雾里走出来,妇人看清燕知春的身影,她加快了步子,激动地高声说:“盘王保佑,你都能下地走路了?昨晚我干活回家听人说你在山上出事了,摔得站都站不起来,吓得我一夜没闭眼,天一亮就立马来看你了。”

    走出卧房,燕知春听到楼下多出几道陌生的说话声,她不急着出去,站在堂屋里环视几圈。屋里摆设的家具屈指可数,显得房间又大又空,除了一个烤火的火塘和六把做工粗糙的板凳以及一张饭桌,只余一个通往板楼的木梯,板楼上倒是存货颇多,但都是各种树皮树根。

    “有人在家吗?”楼下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问话声。

    区分母亲的不是年龄,是母性。

    魏正清闻言高兴极了,一个劲地说昨晚喝的药有用,“今早的药又熬上了,待会儿你喝了继续去睡觉,这几天要多睡少动。对了,寨里的头人和族老来了,他们想问问你在山里遇到贼人的事,是在哪一片遇到的?寨里要安排年轻的猎手去搜山,免得贼人再伤落单的寨民。”

    这就是送鸡的病人家属,燕父的死也与她家有点关系,她两个儿女被蝮蛇咬了,为救两个小孩,燕父当即上山寻找解蛇毒的草药,却不幸闯入野猪巢惊动了刚产崽的母猪,被野猪群追赶撕咬,回到家就咽气了。

    “好好好!”莫红翠脸上的忧虑被笑容取代,她把竹篮塞给魏正清,问:“小燕大夫,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是遇到贼人了?”

    “大侄女,伤得重不重?听你二妹说你昨天还咳血了?”燕氏族老高声问。

    燕知春答应了,她扶梯走上吊脚楼,走进卧房看见木桌上立着一方铜镜,她快步靠近俯身去看,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去做饭,你别下楼。”魏正清嘱咐一句,风风火火地冲下楼。

    燕知春捧着一碗茶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吹着,等东侧卧房的门一开,她立马站了起来。

    燕知春对着铜镜看了许久,看顺眼了再打量手脚,生为土司府婢女和瑶医的女儿,她被养得很好,个子高挑,身板结实,手脚有力,皮肤光洁水嫩。

    “别推别推,我自己走。”莫红翠的个头远不如魏正清,被她推得稳不住脚,哪还顾得上看篮子里的东西。

    燕知春忙推窗去看,是寨子里管理农事的族老,她出声问:“莫二爷,有事啊?”

    晓夏和喜秋在地里挎苞米,魏正清负责往回背,一趟又一趟地跑,赶在雨下大之前,把地里的苞米都背了回来。

    魏正清回神,她起身拿刀,把刚清洗干净的鸡一剁两半,一半塞进篮子里用粮兜盖上,拿出去塞给莫红翠。

    这种感觉奇怪极了,燕知春迅速直起身子避开铜镜,过了片刻她又俯身去看,这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长得却相当不错,她对此不意外,魏正清和晓夏喜秋都长得清丽。

    屋外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燕知春收回目光先一步走出去,一眼看见正在上楼的魏正清。

    “这篮子里……你给我装什么了?”莫红翠一拿到竹篮就察觉出重量不对。

    目送莫族老走远,燕知春关上窗坐回床上,记忆里去年上山采摘山茶籽是原身和燕父一起去的,今年一死一伤,唉……

    “我安排二十个猎手去搜一圈,能杀就给杀了,杀不了也得把人惊跑。”头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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